“你什么意思?”
见他目中露出不屑,萧长绾也蹙起秀眉。
“要我提醒你吗?”察觉出她有些生气,他目光一闪,忽然来了劲。
楚国有沃土万里,本也是强盛之国,可萧睿沉迷书画,宠信宦官,导致国力愈下。燕国大兵压境,他只知割地求和,甚至一跑了之,把烂摊子丢给自己的儿子,连自己的女儿妃子被送去异国也不敢过问一句。
一个懦弱的君王,懦弱的国家,只知道用女子来换取短暂的和平。
“你的好哥哥把你送到这里,你居然还替他担心?”他满脸讥讽。
萧长绾一脸寒霜。
可他不依不饶地继续说着,仿佛非要逼她知道,她一直遥望的故乡,早已不是天上的那轮明月,而是飘浮在水上的易碎虚晃的假月。
她的眼睛终于慢慢红了:“你别说了。”
李彧唇角拉出一道冷弧:“对了,你如今能站在这里,正是拜你的父皇所赐吧?不过,他估计已经把你忘了。”
“不会的!”
萧长绾怒视他,眸中迸出寒光,唇色却异样地惨白,像只龇牙咧嘴的猫儿,下一秒就要要你扑过来。
“.…..”李彧一滞,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两个人越吵越上头,第一次吵得这么凶,谁也不肯服软,逐渐从最开始的言语攻击转变你推我搡。
李彧比她高,比她力气大,其实是收着劲儿的,没想真跟她打起来。只是萧长绾似乎被他气到了,小拳头一气儿乱捶,竟让他有点招架不住,到最后,她失去理智一样,双手掐上他的脖子。
脖颈间传来微凉的触感,李彧一个激灵。
“松开!”他也抓住她的手,凳子一歪,“噗通”一声,两人一起倒在地上。
李彧把压在他身上的萧长绾推到一边,从地上“噌”地跳起来,眉毛横起来,指着萧长绾恼怒道:“你,泼妇!”
萧长绾还坐在地上,头发微微凌乱,神色倔强而不甘。
两人怒目而对,李彧冷哼一声,进屋去了。
从这天起,两人莫名其妙地开始了冷战。
白天还是正常去医馆干活,可是谁也不跟对方说话。
偶尔对视上,便不约而同的扭过头去。
晚上回家后更是各做各事,全当对方不存在般。萧长绾故意只做她自己的饭,一个人吃饱喝足后便直接洗漱睡觉。
李彧表面上不在乎,心中却忍不住忿忿道:谁稀罕吃你做的饭,难吃的要死。
这场冷战持续了小半个月,谁也不肯先服软低头。
那日李彧和赵启出门去了,萧长绾独自守着医馆,如今已是九月,秋日的阳光和煦温暖,风中却已带了丝丝寒意,卷着满地的枯黄落叶扫过街头。
今日医馆的人不多,萧长绾时不时抬手,擦一擦药柜上的灰尘。
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忽然传来,伴随着几声轻佻的口哨:“喂,没人吗?”
萧长绾惊愕抬头,见是两个青年男子,打扮的流里流气,一看就是街边小混混。
为首的那个左眉上方有一条浅红色的疤痕,凶巴巴地瞪着萧长绾道:“你是老板?”
萧长绾摇头。
刀疤脸随意扫过屋内,见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在,不怀好意地上下打量她,忽然嘻嘻一笑:“小娘子生得这般好看,不如跟了大爷我,以后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
原来他们是找茬的。
萧长绾反应过来,慢慢攥紧衣角,街边不时有行人路过,许多人好奇地朝他们张望,但也只一眼,随即垂下头匆匆离去。
这几个小混混平日横行霸道惯了,谁都不愿惹祸上身。
“怎么不说话?”
见她沉默不语,刀疤脸嬉皮笑脸地凑过来,“小娘子若是有空,不如陪在下四处逛一逛?”
无赖。
“我还有事,恐怕不能相陪。”萧长绾后退几步。
刀疤脸上前几步拦住她,猛地抓住她纤细的手臂朝前走去:“还是跟哥哥走吧!”
“你做什么?”萧长绾拼命挣脱开, “我警告你们不要胡来!不然,不然我就去报官!”
“报官?”
刀疤脸和他的小弟对视一眼,一同哈哈大笑起来:“官差来了又怎么样?我只是和你开开玩笑,犯了哪条王法?”
说完,他一脚踹在身旁的木架上,“砰”的一声,木架上的药材全部翻倒在地。
满地狼藉。
萧长绾抬头,死死盯着他。
就在这时,一颗石头子不知从哪里飞出来,恰好击中刀疤脸的脑袋。
刀疤脸没有防备,惊呼一声,蹲下捂住侧脸。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他低下头,松手一看。
右手上一道明显的血痕。
心中瞬时大怒,刀疤脸破口大骂:“哪个王八蛋!知不知道老子是谁!”
“哦?你是谁?”
一个不屑的声音传来。
李彧面无表情,眼眸中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戾气:“你算个什么东西?”
萧长绾惊讶道:“李彧……”
他不是和赵启出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李彧快步走到萧长绾身边,将她护在身后。
见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刀疤脸又恢复了不屑的神色:“臭小子,你谁啊!”
“你管我是谁。”李彧冷冷道。
“臭小子,我今天就让你知道知道老子的厉害!”说着,他抡起手里的木棍,朝着李彧挥过来。
李彧灵巧躲过,顺手将萧长绾推到旁边。
他自幼习武,身上是有些功夫在的,可他们有两个人,又都是人高马大的,李彧怎么能应对的过来?
没多久就落到下风,被他们按在地上,拳头砸在他脸上,唇角逐渐渗出鲜血。
刀疤脸得意地大笑,又狠狠踹在他身上:“臭小子,横啊!你怎么不横了!”
他的小弟余光一撇,忽然惊慌道:“老大,官差真来了!”
原来是萧长绾见这两个混混凶神恶煞的又下手极重,便趁其不注意偷偷跑走,想去衙门找官差来。
也是幸运,刚跑到街角,正好撞上几个官差在街上巡视。
几个官差见她哭得可怜,也不敢耽误,立刻随她赶了过来。两个小混混自然吓得魂飞魄散,丢下李彧朝巷口跑了,官差们赶紧去追。
萧长绾连忙跑过去,扶起倒在地上的李彧:“李彧,你没事吧?”
他脸色有些苍白,勉强坐起来,擦了擦唇角的血迹:“没事……”
“.…..”
萧长绾忽然抱住他,哇哇大哭起来,而且越哭越凶,越想越伤心,死死的抱着李彧,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泪水落下,逐渐打湿了他的衣袍。
李彧身上有伤,被她抱着其实很不舒服,但见她哭得撕心裂肺,终究没有推开她。
-
赵启还没回来,两人只好跟着官差去了官府,还好这事不算大,被几个官差骂了几句就回来了。
萧长绾扶着李彧回家,路上一边走一边哭,两人一个浑身是伤步履蹒跚,一个双眼通红落泪不止,路上行人时不时回头,满脸怪异地盯着他们。
李彧十分尴尬,几次张嘴想让萧长绾别哭,见她实在伤心,又讷讷闭嘴。
回到医馆,萧长绾翻箱倒柜地去找药,帮李彧包扎伤口,看到他的伤处,她一怔,眼泪又开始打转:“对不起,都是因为我。”
李彧:“受伤的是我,你哭什么?”
受了伤还不肯服软,嘴巴还是这么毒。
萧长绾吸吸鼻子,小心翼翼地把伤药涂在他的伤口处,再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之前……是我不对……”李彧忽然低声道。
“啊?”
萧长绾一愣,反应片刻才明白他意之所指,手中顿了顿,又继续帮他涂药:“其实,你说得也没错……”
她知道,自己之所以反应这么大,是因为她心里十分清楚,李彧说得都对。
楚国国力衰落,母妃身死异乡,她流落此地……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的父皇。
他昏庸、懦弱、不堪重任,他的逃避直接导致了母妃的悲剧。
可是,她却没有办法恨他,只能干巴巴地替他找些连她自己都觉得心虚的借口。
晚上吃完饭,两人背对背躺在床上,谁也没有讲话,黑暗中,各种白日里刻意压抑的情绪肆意蔓延,萧长绾紧闭上眼睛。
“喂,你睡了吗?”
“没有。”
“其实,”李彧干涩微哑的声音飘进她的耳朵里,“我母亲,也是楚国人……”
背后的女孩半晌才回应:“我知道。”
“你为何知道?”李彧一怔,回身看她。
她没有转身,如瀑的黑发散落在被褥间。
萧长绾:“宫里人都知道。”
毕竟在燕国皇宫中待了一年多,她早就听宫人说起过,李彧的母妃也是楚国人。
当年李彧的父皇李允还是太子时,曾经率使臣出访过楚国。
那时燕楚两国的关系还不错,李允率大部队抵达楚国,受到热情款待,楚国大摆宴席招待贵客。李允喝醉,席间离开,坐在御花园中吹风,却意外邂逅了楚国的福安公主。
他对这位福安公主一见倾心,回到燕国后立刻向父皇表明心意,希望能向楚国求娶公主。当时的楚国国力强盛,是六国中的最强国,老燕皇也有意与楚国联姻。
求婚使书发过去,楚国欣然应允,同意与燕国联婚,李允欣喜若狂。
谁知到了大婚之夜,红烛帷幔,满室幽香,他掀开红盖才发现,她不是他当年遇到的楚国公主……
李彧的母亲只是福安公主身边的侍女,老楚皇不知李允曾见过公主真容,便送了假公主来和亲。
李允恼羞成怒,迁怒于李彧的母亲,哪怕她后来生下了他唯一的孩子,依旧对她深恶痛绝。
宫里人也都知晓她并非真正的楚国公主,不过一个冒牌货罢了,对她自然也没什么尊重,再加上李允对她的冷漠态度,她在宫里的日子其实是很难过的。
李彧从小就感受到李允对他的厌恶和忽视,也亲眼到李允对母妃施暴,看到母妃深切的痛苦。
她也是被迫来到这里的,她也无时无刻不在思念家乡,可她的丈夫那么讨厌她,仿佛她是千古罪人。
最后,她选择通过死亡来摆脱这些痛苦,一条白绫,简单地结束了她的生命。
从那一刻起,李彧对自己父亲的恨意达到了顶点。
他孤僻、冷漠、叛逆,与这个皇宫格格不入,他讨厌这座宫殿,讨厌这里的所有人。他幻想着有一天,能够通过自己的方式报复李允。
可是他还没等到这一天的到来,李允便已经死了,死在征伐楚国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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