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两年过去了。
六月的午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萧长绾盯着眼前少年的背影,一脚踢飞脚下的一颗小石子。
两人最近又闹别扭了。
起因是在医馆干活时,有个年轻公子总爱找萧长绾聊天,被李彧看见几次。
刚开始只是冷脸,后来突然开始阴阳怪气起来,耷着张脸,嘴巴又坏又毒,好像天底下的人都欠他钱似的。
少年走的大摇大摆,偶尔回头瞄她一眼,立刻又转过头去。
萧长绾哼了一声,恨恨地跺了跺脚。
身为男子,竟如此小气。
正想着,天空突然传来一声雷鸣,蓝色的闪电撕裂了天幕,她吓了一跳,抬起头,有雨点恰巧滴在她眼睫上。
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萧长绾眨眨眼,缓缓伸袖擦掉,还是李彧反应及时,迅速回身,拉过她的胳膊:“快走!要下雨了!”
乌云压得极低,话音未落,一阵狂风便吹了过来,豆大的雨滴砸在两人身上,萧长绾躲在李彧身后,被风吹的睁不开眼。
这场雨来得太急太猛,脚下的石板路迅速积起水洼,李彧走在前面,萧长绾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死死拽着他的衣袖一角。
她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布裙,已被雨水淋得湿透,一边走一边哆嗦。
该死的六月天,还真是说变就变,也怪他们,今日出门走得急,忘记带伞具了。
正想着,忽然脚下一滑,她摔倒在水洼中,膝盖磕在石板上,疼的倒抽一口凉气。
“怎么了?”
李彧迅速回头,见她趴在地上,裤脚已经被雨水浸透,隐约能看到血迹。
他皱眉。
萧长绾咬唇,试图爬起来,刚一用力,膝盖处就传来钻心的疼痛。
“别动,我看看。”
李彧止住她,蹲下细细查看她的伤处,幸好没伤到筋骨,但离家还有段不短的距离,她自己恐怕是没办法走回去的。
想了想,他弯腰背过身去:“上来。”
萧长绾一愣:“你要背我?”
“快点!”他没直接回答,回头看她一眼,目光中并没有她想象中的不耐烦。
犹豫片刻,她慢吞吞地趴在他的背上。
李彧托住她,起身时却意外的踉跄了一下,萧长绾吓了一跳,下意识抱紧他的脖子。李彧身形一顿,片刻后才往前走。
此刻雨势已小了些,他沉默许久后忽然道:“喂,你最近是不是吃胖了,怎么这么重?”
萧长绾头枕在他的肩膀,被雨水打得睁不开眼,听到这话,气不打一处来,猛地掐上他的脖子:“你再说一遍!”
细腻冰凉的手指触上他的肌肤,李彧一个激灵,感觉自己头发丝都竖了起来,吼道:“你干什么!信不信我把你扔了!”
这丫头最近胆子愈发大了,换做从前,估计只会鹌鹑一样低着头不吭声,现在居然敢直接上手了?
“你扔啊!有本事你就扔!”
她不依不饶,双手掐着他不肯松开。
“你是不是想死?”他停住脚步,一手托着她的屁股,另一手去抓她掐着他的手,见她不肯松开,忽然背着她使劲甩了两下,似乎真要把她从身上甩下去。
萧长绾吓得大叫,紧紧搂住他的脖子。
李彧得意的一笑,想到她腿上还有伤,也不敢再开玩笑,放稳步子,又继续朝前走去。
终于回到家,李彧把萧长绾背回房间,自己去厨房,熬了一大锅姜汤。
两人都被雨淋得浑身湿透,不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准得生病。
姜汤熬好,他咕噜噜喝下一大碗,又盛了一碗端回房间。
房门紧闭,房间中光线有些昏暗。
她在里面干什么,怎么不点灯啊?
李彧没多想,直接推开了门:“喂,喝姜汤吗?”
脚步猛然顿住。
萧长绾正在换衣,原先的湿衣服落在地上,她上身只剩下一件肚兜。
少女白皙纤细的身体暴露在他眼前,莹白圆润的肩头,胸前柔和的曲线,乌黑长发散落着,有几缕长发湿哒哒地黏在她颈上……
两人对视,下一秒,萧长绾尖叫声响起,慌忙拾起衣物遮住裸露的肌肤。
“啊!你干什么!”
“对……对不起……”
李彧的脸腾得红了,心口突突地乱跳,手中的姜汤晃了晃,险些撒出来,他慌忙稳住,随手将姜汤搁在桌上,逃命似的逃出了房间。
靠在墙上喘气时,他清楚地听到了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
雨声淅淅沥沥,隔着一道墙,两人都是耳尖滚烫。
从那天后,诡异的尴尬感延续了好几日。
萧长绾发觉李彧似乎有意躲着她,两个人一直睡在一张床上,中间隔着床帘,之前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那天后,李彧竟主动打起了地铺。
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直接推门而入,每次都会先敲下门或者喊她一声。白日里,他还常常莫名其妙地盯着她看,主动跟他讲话,他也不搭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萧长绾是个超级迟钝的人,以为李彧还因为那天晚上的事尴尬别扭,并未想太多,而且,她最近的心思都在别的地方。
燕王李濯御驾亲征,大军已在楚国边境驻扎月余。
萧长绾心里很不安,她离开楚国已有四五年了,这么久,久到她都有些忘记,故国的山川草木是何模样了。
那毕竟是她的母国,是她多年来魂牵梦绕的地方,她所有的牵挂和希望全系于此地。
听说楚王——也就是她的皇兄,已经派人去向李濯求和了,愿意割让土地,并将国内的名媛淑女尽献给李濯。
但这一次,李濯并未答允楚国的求和,似乎铁了心要将楚国灭国。
如今的楚国国力衰微,早就无力与燕国对抗了,李濯如今这架势,分明是想耗死楚国。不知道为什么,萧长绾突然很害怕。
两个月后,她的担心果然得到了验证。
那日,她和李彧走在街,恰看到了游行队伍。
燕国大胜,士兵们押着被俘的楚国王族游街,粗重的铁链缠在他们的腿上、脖子上,个个灰头土脸,鬓发散乱,全无往日楚国王族的光耀。
锣鼓肃杀,铁甲铿锵,沿街百姓叫喝声嚷嚷。
萧长绾只觉浑身血液都凝住了。
周围老百姓沸腾不已,推推搡搡,追着游行队伍,高呼“吾皇威武”,萧长绾不顾李彧阻拦,拼命挤进去,在高昂的叫喊声中,她看到了她的父皇。
那个步履蹒跚、满头白发的中年男人,正被燕国士兵推搡着往前走,他的囚衣上沾着泥垢和血迹,微低着头,脊背也弯了下去,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
她已有四年没有见他,却不想再见,会是这种情形。
“萧长绾!”
李彧好不容易才挤进来,见她呆滞在原地,拽住她的手腕将她拉出人群:“先跟我走。”
她没有说话,手指冰凉,没有半点温度。
李彧一顿,回头看她一眼,她微低着头,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他动了动唇,却不知道如何劝慰,只好沉默拉着她走。
下一秒,她忽然狠狠将他甩开,李彧吃惊回眸,就见她已经冲进游行队伍。
“萧长绾!”
她想干什么?
他急忙追过去,就见她边哭边喊,居然冲破了士兵的阻拦,跑到了游行队伍里。
李彧当即吓出了一身冷汗,果然,几个穿着铁甲的士兵围住了她,举起长矛,厉声呵斥道:“大胆!哪儿来的丫头?你不想活了是不是!”
萧长绾哭得浑身发抖,抬眼望到萧睿被铁链拖曳着逐渐走远的身影,心里更是伤心,推开李彧,不管不顾地往前冲去。
前排的士兵立刻拦住她,手里的枪刃泛着冷光:“快,把她抓住!”
“放开她!”李彧冲过去,收紧手臂将萧长绾护在身后。
完了,这下如何脱身?公然阻拦官府游行,这罪责可不小。
他一心只想着如何应对,没注意到身后的人突然直直向下倒去。
“萧长绾!”
李彧瞳孔骤缩,也顾不得眼前的长矛利刃,连忙将她揽在怀里,语气里全是慌乱:“萧长绾!你怎么了?萧长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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