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潮湿的大牢,粗糙冰冷的墙壁,空气中混着霉味和腥臭。
萧长绾艰难地掀开眼皮。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依稀又回到了几年前,年少的她和母妃一同被关进了燕宫里的大牢。
她亲眼看到母妃被李濯凌辱。
萧长绾茫然地眨眨眼睛,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草堆上,浑身酸痛无力。
“醒了?”
李彧就守在她身边,黑暗中,他的声音沉沉的,“没事吧?”
“.…..”
萧长绾鼻尖一酸,又回想起长街上那刺骨的一幕,眼眶瞬间红了。
不过几年未见,父皇竟已经如此苍老,和她记忆中那个意气风发的君王判若两人。
虽然,萧长绾不得不承认,他不是个好皇帝。
他少年时楚国正值国力强盛,自幼养尊处优甚少吃苦,极其擅长书画和音律,却偏偏不善政务。
性格也懦弱无主见,朝堂之事皆听信太监所言,当初燕国刚兵临边境,他便慌了神,匆忙退位给太子,自己躲去了宫外居住,萧康把她和母妃都送给了李濯,他也全然不过问。
想到母妃,她不能不恨他,可不论如何,他都是她的父亲。
看到他落得如此境地,她还是会为他难过。
李彧沉默地看着她,犹豫片刻,终于小心翼翼伸出手,将她揽进怀中,发现她身上软绵绵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萧长绾靠在他肩头,不敢大声嚎哭引来狱卒,紧咬着唇,泪水一颗颗滴落。
他没有安慰她,没有说任何话,只是轻轻抱着她。
几日后,吕樵得知消息,托关系将两人带出了大牢。
吕樵,字叔成,曾任吏部左侍郎,深受先帝信重,但是李濯不喜他的耿直性格,不想重用他,假意关心他年纪渐长不可过度操劳,只给了他一个无关紧要的闲差。
吕樵终日无所事事,也看出了李濯的意思,便主动辞了官,在京城开了一家医馆,名叫“春晖堂”,正巧他的义弟赵启得罪了人,也从宫中出来,找不到差事,他便把赵启拉到了春晖堂帮忙。
而李彧和萧长绾能留在春晖堂打工,自然也是他的意思。
吕樵很喜欢李彧,在他看来,这孩子聪慧好学,悟性极高,是个可造之材。更重要的是,他如今虽然远离朝堂,却始终不甘心,因而对李彧十分照顾。
李彧后来拜他做了老师,在他的指导下用功读书习字,倒是比从前在宫中时认真多了。
“多谢吕先生相救。”
“公子何必客气。”吕樵轻啜热茶,看了李彧一眼,忽然正色道,“如今楚国已灭,公子可有何想法?”
李彧一怔,一时不知吕樵是何深意:“先生什么意思?”
吕樵轻笑:“公子还记得老夫从前说过的话吗?蛟龙潜渊,静待良机,如今看来,公子的良机已至。”
-
自从灭楚回朝后,李濯已经一连数日不曾上朝,整日饮酒作乐,不问政事,性情也愈发暴躁。
满朝文武却无人敢劝谏。
昨日,一个小宫女不小心打翻了果盘,也是倒霉,恰好碰上李濯心绪不佳,竟叫人拖出去,差点活活打死那宫女,幸好丞相公孙克前来询问楚国王囚如何处置,宽言劝谏,李濯这才饶恕了那宫女。
见公孙克不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李濯斜倚在龙椅上,头发微乱,衣袍松垮,一边往杯中倒酒一边道:“丞相还有何事啊?”
公孙克性情端直,实在看不惯他这副样子,皱了皱眉,还是躬身道:“陛下,如今楚国王族共计七十余人皆已囚入大牢中,臣等不知该如何处置,还请陛下明示。”
李濯手中酒杯转了转,不耐烦地道:“这点事也来烦扰朕饮酒,全部杀了便是,别再来烦朕。”
“可是,陛下!”
“丞相退下吧,朕乏了……”
言罢,他不等公孙克回话便晃悠悠站起来,举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杯被他扔在地上,他边往回走边喟然长叹。
这种感觉是怎么回事?
好寂寞啊。
灭楚,曾是他毕生的夙愿。
如今楚国已灭,大仇得报,他却仿佛被人抽光了神魂。
好累,好疲倦,好空虚。
这世间于他,再无牵挂了吗?
公孙克望着李濯摇摇晃晃的颓废背影,也是一声叹息。
渐渐地,开始有大臣奏表立太子一事。
李濯只有一子,为风珍雪所出,名曰李蒙。
但此子尚年幼,且体弱憨痴,甚无福相,已经两三岁了连句整话都说不好,大臣们都不大赞同其为太子。
也不知是谁先提起,废太子李彧尚在民间,如今应有十七八岁。
消息传到风珍雪处,她一时气急,举起茶盏狠狠摔在地上。
-
从大牢出来后,萧长绾病了好些日子,一直郁郁寡欢,整个人清瘦了不少。
李彧推门进来,看到她伏在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发呆,暗暗叹了口气,将手里的碗筷摆在桌上。
“喂,过来吃饭了。”
萧长绾仿若未闻,她根本没有食欲。
李彧兀自坐在她身后的木椅上,看她片刻,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支小小的笛子,轻轻吹了起来。
笛声清越而婉转,在这间小小的房子里回荡。
萧长绾回眸,见他闭着眼睛,神色专注,眉宇间没有了平日里的清冷和桀骜,却多了几分温和。
萧长绾的心里泛起了一丝淡淡的温柔。
一曲毕,他睁开眼睛:“来吃饭吧。”
萧长绾冲他淡淡一笑。
李彧嘴角一抽,感觉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我说你啊,能不能别这么对我笑啊?”
她这几日活像个出了家的老尼姑,整个人都变得迟钝缓慢。不管李彧跟她说什么,哪怕故意说些浑话气她,她都没有半点反应,一直保持着平淡的表情。
若换做平时,早就气得跟他吵起来了。
李彧居然有点怀念从前那个小心眼的萧长绾了。
萧长绾捧着手里的饭碗,也不说话,一粒一粒地扒着碗中的米饭,抬头见李彧见鬼了一样盯着她看,长长地叹了口气,半晌淡淡道:“算了,不想吃……”
放下碗筷起身,她幽魂一样飘走,倒在床上,唰地一声拉上床帘,闭上眼睛。
片刻后,身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萧长绾挣开眼睛:“你干什么?”
李彧也上了床,就躺在她身边,边拉被子边道:“睡觉啊,还能干吗?”
萧长绾:“.……”
自从上次她换衣服被李彧撞上后,李彧就开始打地铺了,她也不傻,明白他的想法。
虽然两个人从小便认识,也算是一起长大,终究是男女有别,只是这院子里只有这一间屋子,房间又小,他只好先在房间里打个地铺。
不过两个人这几年也存了一些钱,萧长绾猜测,李彧肯定有换新院子的打算。
一些朦朦胧胧的想法袭上心头,让她有些晃神。
“萧长绾?”
“干嘛?”
“我跟赵启告过假了,明天陪我上街吧,我要买点东西。”
“不去。”
“……”
李彧在心里骂街。
不久后,床帘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李彧轻轻拉开搁在两人中间的床帘,就见萧长绾平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李彧勾起唇角,探身过去,指尖先在她白皙柔嫩的脸颊上点了点。
萧长绾毫无反应,只是眉头微微皱着,好像做了什么不好的梦。李彧凑得更近,指尖放在她眉心,轻轻揉了揉。
莫名地,他又想到了几天前吕樵和他说过的话。
“萧长绾,”他盯着她,轻声道,“前几日吕先生跟我说了一件事,你说,我要不要做?”
那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一旦做了,就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走了。
到那时,他可能就无法像现在这样,守在她身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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