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科技峰会的后台，苏禾安的手心全是汗。

她悄悄把手心蹭在西装裙的侧缝上，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这已经是第七次了。

不是第一次主持峰会，也不是第一次采访行业大佬。她入行两年，主持过的论坛不下三十场，采访过的创始人能坐满一桌圆桌。她早就不是那个会紧张到忘词的新人记者。

但今天不一样。

十分钟前，工作人员把最终版的嘉宾名单递给她。她扫了一眼，目光停在第四个名字上——陆延之，北望科技创始人兼CEO。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陆延之。

这个名字，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一看到，脑子里就自动浮现出九年前的画面：九月的操场，午后的阳光，一个投三分球的背影。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直到工作人员喊她：“苏主编？该上台了。”

她回过神，把名单折好，放进包里。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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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桌论坛的嘉宾依次落座。

苏禾安坐在主持位，从左到右介绍。到第四个的时候，她停顿了半秒——只有她自己知道。

“陆延之，北望科技创始人兼CEO。”她看向他，目光平静，“陆总，欢迎。”

他微微颔首，唇角带了点礼貌的弧度：“苏主编，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

四个字，落在她耳朵里，像是被放大了十倍。

她脸上笑容不变，流畅地接过了话头，开始向第一位嘉宾提问。话筒握得稳稳的，声音也稳稳的——没人看得出来，她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他说的不是“你好”，是“好久不见”。

他认识她？还是只是客套？

不，不可能认识。他怎么可能记得九年前那个在操场上多看了他一眼的学妹。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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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的对谈，苏禾安发挥得像往常一样好。

问题犀利但不尖锐，控场自如但不抢戏，五位嘉宾都有表现空间。投资人频频点头，台下观众听得认真。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余光，一直落在他身上。

他今天穿深灰色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银色的。他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右手转左手的袖扣——这个习惯，她在一篇人物专访里读到过。那篇专访的配图，他正好在转袖扣。

那篇文章她打印出来，和其他的剪报放在一起。

论坛结束，掌声响起。嘉宾们起身握手致意，她站在一侧，保持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苏主编，”陆延之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辛苦了。”

她握住他的手，一秒，松开。

“陆总客气，应该的。”

他的助理从侧面走过来，低声说了句什么。她没听清，正要转身离场，助理却叫住了她：

“苏主编，陆总想请您喝杯咖啡，方便吗？”

她愣住，转头看他。

他站在几步之外，神色淡淡，看不出任何情绪。

“有些事想和您聊聊。”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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咖啡厅在峰会酒店的二层，这个时间点没什么人。

苏禾安选了个靠窗的位置，陆延之坐在对面。他点的美式，她点的拿铁——其实她不爱喝拿铁，她只喝美式。但那些报道里写，他只喝美式。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点单的时候会下意识选他喜欢的东西。

“苏主编做这行多久了？”他开口。

“两年。”

“两年……”他似乎在计算什么，“那应该是从毕业就入行了。”

“对。”

“哪所大学？”

她报出校名。

他微微扬眉：“我在那个城市待过几年。”

她心跳漏了一拍——她知道。她就是因为这个才考去那座城市的。

但她只是笑了笑：“是吗，那边气候不错。”

他点点头，没再多问。

苏禾安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苦的。她皱眉，这才意识到自己点的是拿铁——他喜欢美式，但她不喜欢。两年的习惯，其实是个错误。

“苏主编，”他突然开口，推过一份文件，“你先看看这个。”

封面印着几个字：《婚姻合作协议》。

她怔住，抬头看他。

他神色平静，像是在谈一桩普通的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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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增：协议婚姻的细节】

“北望科技正在筹备上市。”他说，语气很淡，“上个月第一轮问询的时候，投资人那边提了个问题——创始人单身，会不会影响公司稳定性。”

她听着，没说话。

“不是大问题，但确实被提了好几次。”他顿了顿，“合伙人建议我考虑一下，至少短期内有个‘稳定家庭’的形象。”

她低头翻了翻协议，看到“期限一年”“保密条款”“互不干涉”几行字。

“所以，你需要一个……合同妻子？”她问。

“对。”

“为什么是我？”

他看着她，目光很平静。

“因为合适。”他说，“你在科技媒体有两年经验，形象正面，履历干净。采访过不少创始人，业内口碑很好。”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而且你不需要我解释太多。媒体出身的人，知道什么是保密，什么是配合。”

她听懂了。

他选她，不是因为她是谁，是因为她“合适”——合适的职业，合适的背景，合适的履历。一个不会节外生枝的合作对象。

“协议期一年。”他说，“这一年里，需要你配合出席一些公开场合，比如公司年会、投资人饭局。平时互不打扰，你住客房，我住主卧。”

她低头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乙方可获得”那一栏——一笔不小的数目。

足够她在这个城市付一套小公寓的首付。

“你可以考虑几天。”他说。

她沉默了三秒。

然后拿起笔，在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

“不用考虑。”她放下笔，笑了笑，“我签。”

他微微愣了一下——可能是没想到她答应得这么干脆。

“苏主编不问问细节？”他问。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她说，“而且，你刚才说了——我不用你解释太多。”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合作愉快。”她伸出手。

他握了一下：“合作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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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收起协议，站起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禾安。”

“嗯？”

他看着她，沉默了两秒，最后只说了一句：“委屈你了。”

她笑着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各取所需，有什么委屈的。”

他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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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禾安一个人在咖啡厅坐到天黑。

拿铁彻底凉了，她也没再叫一杯。就那样坐着，看着窗外发呆。

委屈吗？

有一点。

但更多的是——不真实。

她喜欢了九年的人，刚才坐在对面，和她签了一份结婚协议。

不是真的结婚，是合同。但至少，她能住进他的家，每天见到他，和他一起吃饭。

哪怕只是演戏。

手机响了，是闺蜜林栖发来的微信：

【今天那个峰会怎么样？采访到你的男神没？】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过去的只有一句话：

【林栖，我要结婚了。】

对面秒回：

【？？？？？？？？】

【和谁？？？】

【你在开玩笑吧？？？】

【苏禾安你说话！！！】

她没回，锁了屏幕，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像发光的河流。她在这座城市打拼两年，从实习生做到主编，从合租房搬到单身公寓。她以为自己早就不是那个会为了一个人辗转反侧的小女孩。

可是刚才，他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她还是没忍住，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九年了。

她喜欢他，喜欢了九年。

今晚回去，她要打开那个铁盒，再看一眼那些剪报。

不是不想喜欢了，是不敢喜欢了。

因为他就在身边了，而她知道，那不是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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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点，她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推开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这间公寓不大，但被她收拾得很舒服。沙发上扔着没叠的毛毯，茶几上放着半杯水。

她走进卧室，打开床头柜的抽屉。

里面是一个铁盒。

她打开，一张一张看那些剪报。

第一篇，是他公司成立第一年的报道，本地都市报的小豆腐块。她大四那年偶然翻到，剪下来，贴在日记本上。

第二篇，是他拿到第一笔融资的专访。配图是他站在办公室窗前，阳光从背后打过来，看不清脸。她买了三本那期杂志。

第三篇，第四篇，第五篇……

还有他大学时的校刊封面，他参加论坛的现场照片，他接受采访的视频截图。她把它们打印出来，整整齐齐码在一起。

九年了。

她收集了九年。

明天，她要和这个人去领结婚证。

不是因为喜欢，是因为合适——他需要一个人配合演戏，而她恰好是那个“合适”的人。

她把铁盒盖上，放回抽屉里。

然后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和他的对话框——他加了她微信，发了地址和密码。

【明天九点，民政局见。】

她回：【好。】

对话结束。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忽然笑了。

喜欢了九年的人，终于要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了。

可她最想哭的时候，居然是这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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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