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章

第二章

苏禾安一夜没睡好。

不是失眠,是那种半梦半醒的状态——脑子里一直在转着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会儿是咖啡厅里的对话,一会儿是他说的那句“委屈你了”,一会儿是协议上那个签名处。

凌晨三点,她醒了一次。

摸过手机,看到他发的那条【房间安排好了】,往上翻,是他们的全部聊天记录——

【明天九点,民政局见。】

【好。】

【房间安排好了,你的东西明天可以搬过来。需要帮忙吗?】

【不用。】

【谢谢。】

【嗯。】

六条消息,六个回合,像两个商务伙伴在确认会议时间。

她把手机扣回床头,盯着天花板发呆。

窗帘没拉严,有一缕月光漏进来,正好落在床头柜的铁盒上。她伸手摸了摸盒盖,冰凉的。

明天。

不,已经是今天了。

今天她要和陆延之去领结婚证。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是真的结婚,她知道的。是合同,是演戏,是一年的期限。

但红本本上,照片是两个人一起拍的,名字是并排印在一起的。

九年了。

她喜欢他九年,从那个九月的午后开始。她以为这辈子最多就是在报道里看到他,在视频里听他说话,在颁奖礼上远远望一眼。

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他一起站在民政局门口。

她闭上眼睛,逼自己不要再想。

但还是想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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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半,她起床洗澡。

站在淋浴头下,水从头顶冲下来,她忽然有点恍惚——昨晚发生的事是真的吗?还是做了一场梦?

洗完澡,她站在衣柜前,对着里面挂着的衣服发呆。

该穿什么?

太正式像面试,太随意像不尊重,太鲜艳像刻意,太素净像敷衍。

她换了三套。

第一套,藏蓝色西装裙——太像去开会的。

第二套,白色连衣裙——太像去约会的。

第三套,浅蓝色衬衫配米色长裤——不正式也不随意,应该不会出错。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放下来,又扎上去,最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化妆的时候,手有点抖。

眼线画歪了,擦了重画。口红涂出界了,擦了重涂。

折腾了半个小时,总算弄好了。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有点想笑——至于吗?又不是真的结婚。

但心里另一个声音说:至于。

七点半,门铃响了。

她愣了一下,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男人,三十岁左右,穿着白衬衫黑西裤,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

“苏主编早,我是陆总的司机,姓周。”他微微欠身,“陆总让我给您送早餐,说您今天可能会忙,怕您顾不上吃。”

苏禾安怔住。

周司机已经把保温袋递过来:“里面有粥有包子,还有一杯热豆浆。您慢慢吃,九点我来接您去民政局。”

“不用……”她下意识想拒绝。

“陆总交代的。”周司机笑了笑,把保温袋往她手里一塞,“您别为难我。”

门关上了。

苏禾安拎着那个保温袋,站在玄关,愣了好一会儿。

她低头打开袋子——皮蛋瘦肉粥,两个小包子,一杯豆浆,还是热的。

陆延之让人送的。

为什么?

协议里没有这条。

她站在那儿,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不是感动,是……困惑。

他为什么要做这些?

---

八点五十,周司机的车停在民政局门口。

苏禾安下车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他。

陆延之站在台阶上,穿着浅灰色的衬衫,袖子随意挽到小臂,比昨天西装革履的样子柔和很多。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她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午后。

也是这样的阳光,也是这样的角度。

他站在操场上,她站在人群外。

那时候她想:这个人好远。

现在他站在几步之外,等着和她一起领结婚证。

她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他看到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早餐吃了吗?”他问。

她点头:“吃了,谢谢。”

他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文件袋:“证件都带齐了?”

“齐了。”

“那进去吧。”

他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紧张?”

她摇头:“不紧张。”

其实是假的。她的手心又在出汗。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她跟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九年了。

她跟在他身后走过多少次?高中的时候,她跟过。大学的时候,她也跟过。但那是偷偷的,隔着人群,隔着距离。

这是第一次,光明正大地走在他后面。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

---

领证的过程比想象中快得多。

填表,拍照,宣誓,盖章。

前后不到二十分钟。

拍照的时候,摄影师说:“靠近一点,笑一笑。”

她往他那边挪了挪,肩膀碰到他的手臂。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心跳漏了一拍。

他好像也顿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镜头前,她努力笑了笑。

她不知道自己笑成什么样,只知道摄影师说:“好,可以了。”

后来看到照片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笑得有点僵。

但他笑得很自然。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工作人员把两个红本本递给他们:“恭喜两位,新婚快乐。”

她接过那个本子,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并排贴着他们的照片。他微微笑着,她也微微笑着。

看起来像一对真正的新婚夫妻。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九年了。

她想过无数次,如果有一天能和他站在一起,会是什么样子。

从来没想过,是这种方式。

“走吧。”他说。

她把本子收进包里,跟在他后面出了民政局。

门口的阳光更刺眼了。她眯了眯眼,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这就结束了?

她喜欢了九年的人,现在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红本本。上面写着他和她的名字,印着他和她的照片。

虽然是假的。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是一起的。

---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他问。

“我下午有个采访,两点。”她顿了顿,“你呢?”

“回公司。”他看了她一眼,“晚上我可能晚点回来,有个饭局。”

她点头:“好。”

他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家里密码我发你微信了。主卧旁边那间客房是给你准备的,你先看看缺什么,晚上我回去再带。”

她看了一眼手机,抬头看他:“好。”

他转身要走。

“陆延之。”她忽然叫住他。

他回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说什么呢?谢谢你的早餐?谢谢你的协议?谢谢你让我住进你家?

都不对。

最后她只是笑了笑:“没什么,晚上见。”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像是好奇,又像是探究。

但很快,那点东西就消失了。

“晚上见。”他说。

---

下午的采访在一家创业公司。

苏禾安发挥如常,问题犀利,控场精准。采访对象全程高度紧张,结束后偷偷跟助理说“这个主编有点可怕”。

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收设备,嘴角扯了扯,没说话。

两年的职业生涯,她早就习惯了这个评价。

在这个男性主导的科技圈里,一个女人要想站稳脚跟,要么足够软,要么足够硬。她选择了后者。

没人知道,她刚入行的时候,也试过软的那一套。结果是被采访对象打断三次,被同行抢了五个选题。

从那以后,她就换了这副面孔。

冷一点,硬一点,不好惹一点。

挺好用的。

采访结束,她坐地铁回自己的出租屋——她的家,不是他的家。

推开门,她站在玄关,看着这个住了两年的小公寓。

客厅的沙发,她周末最喜欢窝在上面看书。茶几上的那盆绿萝,养了两年,已经长得很茂盛。

她走进卧室,打开衣柜,开始收拾行李。

衣服,护肤品,电脑,几本常看的书。

然后是床头柜里的那个铁盒。

她把它拿出来,打开,看了一眼。

那些剪报,那些照片,那些她收集了九年的关于他的一切。

她看了很久。

然后把铁盒盖上,放进箱子最底层,用衣服盖好。

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她拉上行李箱的拉链。

门关上的时候,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搬进这里的那天。

那时候她刚跳槽到现在的平台,升了主编,觉得自己的人生终于开始走上坡路。她在这个小公寓里转了三圈,在墙上贴了第一张剪报——他公司拿到C轮融资的新闻。

那天她对自己说:苏禾安,你离他越来越近了。

现在她才明白,离得近,不代表能靠近。

---

晚上七点,她站在陆延之家门口。

180平的大平层,密码锁,指纹识别。她输入他发来的密码,门开了。

玄关的灯自动亮起,她拉着行李箱走进去。

客厅很大,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沙发是深灰色的,茶几上放着一本财经杂志——封面是他。开放式厨房收拾得很干净,冰箱上贴着一张便利贴:

【冰箱里有吃的,自己拿。——陆】

她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

这就是他生活的地方。

她想象过他家的样子,无数次。在那些报道里,在那些采访里,在她自己的幻想里。

但真正站在这里的时候,还是有一种不真实感。

她曾经在报道里读到,他喜欢极简风,不喜欢家里有太多杂物;他每天早上会自己煮咖啡,只喝美式;他晚上如果没有应酬,会在家看书或者看财报。

现在她站在这间屋子里,感觉自己像是走进了一篇读了很多年的文章。

“客房在主卧旁边。”她想起他说的。

她拉着行李箱走过去,推开那扇门。

房间不大,但很舒服。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窗户朝东,早上应该有阳光。

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

白色的雏菊。

她愣住了。

她走过去,低头看着那束花。

新鲜的,还带着水珠,淡淡的花香飘在空气里。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雏菊?

不,不可能。他只是随手放的。可能是阿姨买的,可能是之前就有的。

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还是有一点点,一点点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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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点半,门响了。

她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也是财经类的,但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他推门进来,看到她,微微愣了一下:“到了?”

“嗯。”她放下杂志站起来。

他换了拖鞋走过来,看到她身后的行李箱:“还没收拾?”

“刚坐下。”

他点点头,去厨房倒了杯水,端着走过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客房看了吗?缺什么吗?”

“看了,不缺什么,挺好的。”她顿了顿,“那束花……谢谢。”

他喝水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她:“花?”

“床头柜上的。”

他皱了皱眉,像是在回忆:“我没放花。”

这回轮到苏禾安愣住了。

不是他放的?那是谁?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空气有点微妙。

最后还是他先开口:“可能是阿姨收拾的时候放的,她喜欢弄这些。”

“哦。”她点头,心里那一丝小小的悸动被按了下去。

当然不可能是他。

他在商场上运筹帷幄,在家里疏离客气,怎么会记得她喜欢什么花。

她告诉自己,别多想。

---

沉默了两秒,他放下水杯:“时间不早了,你早点休息。明天有什么需要可以跟我说。”

“好。”

他起身往主卧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禾安。”

“嗯?”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她想,他在看什么?

但很快他就移开了视线。

“晚安。”

“晚安。”

主卧的门关上了。

她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

整个屋子安静下来。

她站在客厅中央,看着这间陌生的屋子,看着窗外万家灯火,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受。

她终于在他身边了。

可她却比任何时候都孤独。

她把行李箱拖进客房,关上门。

然后靠着门,慢慢滑坐在地上。

没有哭。

就是坐着,看着那束白色的雏菊,发呆。

很久很久。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栖:

【怎么样?新婚夜感觉如何?】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字:

【他睡主卧,我睡客房,互不打扰。】

林栖秒回:【???就这???】

【不然呢。】

【你们是夫妻啊大姐!】

【协议夫妻。】

对面沉默了几秒,然后发来一条语音。

她点开,林栖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心疼:“禾安,九年了,你还要这样多久?”

她听完,没回复。

把手机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看着天花板。

九年了。

她还要这样多久?

可是,能在他隔壁的房间睡着,已经是她曾经想都不敢想的事了。

这样想着,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窗内是她的新婚之夜。

没有浪漫,没有心动,只有一个客房,和一束不知道谁放的雏菊。

但没关系。

她告诉自己,这样就够了。

---

隔壁房间里,陆延之也没睡。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手里转着那枚刚刚戴上的结婚戒指。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下午开会的时候,总是走神。

想到她在民政局门口愣神的样子,想到她站在阳光下眯着眼睛看他的样子,想到她叫住他却又说“没什么”的样子。

还有刚才在客厅里,她说“那束花……谢谢”的时候,眼睛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他当时说“我没放花”。

但他撒谎了。

那束花是他让阿姨放的。

不是特意买的,是上周路过花店,看到白色的雏菊,忽然觉得放在客房里应该挺好看。

就买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

可能就是……顺手。

对,顺手。

他这样告诉自己。

但心里另一个声音说:你买花的时候,在想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刚才看到她站在客厅里,拉着行李箱,有点拘谨的样子,他心里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间屋子,好像突然有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他说不清楚是什么。

但好像,不坏。

他想起签协议那天,她沉默的那三秒。

三秒。

他在商场上阅人无数,见过各种各样的沉默。有的是在算计,有的是在犹豫,有的是在权衡利弊。

但她那三秒的沉默,他读不懂。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着,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忍着。

他想起她最后签下名字的时候,抬头对他笑的那一下。

那个笑很标准,很职业,很好看。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那个笑下面,好像藏着点什么。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来。

最后他把戒指转回原位,躺回床上。

明天还有很多会要开。

他告诉自己,别想太多。

但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是她的样子。

---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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