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第一天

苏禾安是被阳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落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翻了个身，摸到手机看了一眼——八点四十七。

她猛地坐起来。

八点四十七？！

她平时六点半起床，七点半出门，八点半到公司。今天……今天居然睡过头了？

愣了两秒，她才想起来自己在哪。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床，陌生的房间。床头柜上那束白色雏菊还开着，淡淡的花香混在晨光里。

这是陆延之的家。

她是他的……协议妻子。

她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还没完全平复。

昨晚她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沾枕头就睡着了。可能是太累了，可能是这间屋子太安静，也可能是——隔壁就是他。

她不知道。

躺了两分钟，她坐起来，把头发随便扎了一下，推开门出去。

客厅里没人。

厨房那边有动静，她走过去，看到陆延之站在料理台前，正在煮咖啡。

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的家居服，比昨天西装革履的样子松弛很多。头发没打理，有一缕翘着，她看到了，忍住没笑。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醒了？”

“嗯。”她站在厨房门口，忽然有点不知道该往哪站，“不好意思，睡过头了。”

“没事。”他把煮好的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推了一杯过来，“美式，能喝吗？”

她接过杯子：“能。”

其实她平时喝拿铁。但他说美式，她就说能。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端着自己的咖啡往餐厅走。

“过来坐吧，阿姨准备了早餐。”

---

餐桌上摆着粥、小菜、煎蛋，还有一碟水果。

两个人面对面坐下，各自吃各自的。

苏禾安低头喝粥，余光却忍不住往对面飘。

他吃饭的动作很慢，很安静。手机就放在手边，偶尔看一眼，但没回消息。

她想起在哪篇报道里读到过，说他吃饭时不看手机，除非是特别紧急的事。

那篇报道的标题她忘了，但配图她记得——他坐在会议室里，侧着脸，眉头微微皱着。

那篇文章她打印出来，和其他的剪报放在一起。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突然开口。

她回过神：“下午有个线上采访，上午没事。”

他点点头：“那正好。中午有个家宴，陪我去一趟。”

家宴。

苏禾安握着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你父母那边？”

“嗯。”他放下筷子，看着她，“就是吃个饭，不用紧张。”

她笑了一下：“我不紧张。”

其实是假的。她的手心又开始出汗了。

他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确定”。

但最后他只是说：“那十点半出发，来得及吗？”

“来得及。”

---

回房间换衣服的时候，苏禾安把带来的衣服翻了一遍。

连衣裙，西装裙，衬衫配半身裙……她站在衣柜前，忽然发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见他的父母该穿什么。

太正式了显得刻意，太随便了显得不尊重。

她拿起一条浅灰色的连衣裙比了比，又放下。拿起另一条米白色的，又觉得太素。

最后她选了件淡蓝色的衬衫配白色长裤，不正式也不随意，应该不会出错。

换好衣服，她对镜子看了看，把头发放下来，又扎上去，最后扎成一个低马尾。

门外传来他的声音：“好了吗？”

“来了。”

她拉开门，看到他站在客厅里，换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

他抬头看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她心跳漏了一拍——他在看什么？

“怎么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不合适？”

“没有。”他说，“走吧。”

---

车是陆延之自己开的，一辆黑色的轿车，低调但内敛。

苏禾安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景一点点变得熟悉，又一点点变得陌生。车子从繁华的市中心开出去，穿过几条林荫道，最后停在一个老式小区门口。

不是那种高档别墅区，就是普通的、有点年头的小区。红砖墙，梧桐树，楼下停着电动车，有几个老人在树荫下下棋。

她愣了一下。

陆延之的父母，住在这种地方？

“下车吧。”他已经解开安全带。

她跟着下去，站在车旁，看着眼前的楼。

“没想到？”他走到她身边，语气很淡。

“有点。”她实话实说。

他看着那栋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爸是中学老师，我妈是纺织厂退休工人。这房子是他们厂里分的，住了三十多年。”

苏禾安没说话。

他转头看她：“是不是和你想象的不一样？”

她摇头：“没有不一样。只是……”

她顿了顿。

“只是什么？”

“只是能培养出你这样的孩子，他们一定很了不起。”

他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

最后他说：“走吧。”

---

上楼梯的时候，苏禾安忽然有点紧张。

不是那种见家长的紧张——她和陆延之是协议结婚，按理说不需要在意这些。

但她还是紧张。

可能是这楼梯太旧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得很清晰。可能是这楼道太安静了，能听到楼上有人在炒菜，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

也可能是，她想让他父母喜欢她。

哪怕只是一场戏。

三楼，东户。陆延之按了门铃。

里面传来脚步声，门开了，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围着围裙，手里还拿着锅铲。

“来了来了——”她看到陆延之，笑了，“快进来，就等你——哎？”

她的目光落到苏禾安身上，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起来。

“这就是……”

“妈，这是苏禾安。”陆延之说。

苏禾安微微欠身：“阿姨好。”

“好，好！”陆妈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快进来快进来，别站门口——老陆！老陆！儿媳妇来了！”

她一边喊着一边往里走，锅铲在空中挥了两下。

苏禾安站在门口，有点不知所措。

陆延之在她耳边低声说：“她就那样，别在意。”

她点点头，跟着他走进去。

---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收拾得很干净。

客厅里摆着老式的沙发和茶几，电视柜上放着一排相框——有陆延之小时候的，有他们一家三口的，还有几张年代久远的黑白照片。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从里屋走出来，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份报纸。

“来了？”他看到苏禾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坐吧，别站着。”

陆延之说：“爸，这是苏禾安。”

“苏禾安……”陆爸爸念了一遍，“好名字。坐，坐。”

苏禾安在沙发上坐下，陆延之坐在她旁边。陆妈妈又进了厨房，锅铲的声音更急促了，还夹杂着“老陆你来帮我择菜”的喊声。

陆爸爸看了陆延之一眼：“你妈从昨天就开始忙，一大早就去菜市场，非要买什么鲈鱼，说你媳妇爱吃。”

苏禾安愣了一下，看向陆延之。

他说过她喜欢吃什么？

陆延之面不改色：“我没说，她自己在网上查的。”

“网上查的？”陆爸爸哼了一声，“你妈连拼音都拼不利索，还上网查？”

陆延之不说话了。

苏禾安低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

吃饭的时候，陆妈妈不停地给她夹菜。

“尝尝这个，红烧肉，我拿手的。”

“这个鱼新鲜，多吃点。”

“这个青菜是我自己种的，没农药。”

苏禾安的碗里堆得满满当当，她一口一口吃着，每吃一口陆妈妈就笑一下，笑得眼睛都眯成缝。

“禾安啊，”陆妈妈看着她，“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我是做科技媒体的，主要是采访一些科技公司的创始人。”

“科技媒体？”陆妈妈愣了一下，“那是什么？”

“就是……”苏禾安想了想，“写文章，报道一些科技新闻。”

“哦哦，写文章的。”陆妈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辛苦不辛苦？”

“还好，习惯了。”

“辛苦就跟延之说，”陆妈妈看了一眼自己儿子，“让他多照顾你。他这个人吧，看着冷，其实心软，就是不会说话。”

陆延之低头吃饭，没接茬。

陆爸爸在旁边插了一句：“他要是欺负你，你告诉我们，我们收拾他。”

苏禾安笑了：“他不会欺负我的。”

陆延之抬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她没注意到。

---

吃完饭，陆妈妈拉着苏禾安看相册。

“你看这张，延之小时候，三岁，在公园里。”

照片上的小男孩穿着背带裤，站在花坛旁边，板着脸，一副小大人的样子。

“这张是小学毕业，他考了全校第一，得意得不行。”

“这张是高中，参加什么物理竞赛，拿了个奖。”

“这张是大学……”

苏禾安一张一张看过去，像是在看一个人的前半生。

她曾经在报道里读过这些——他的童年，他的学业，他的成长。但那些文字是冷的，没有温度。现在这些照片就在眼前，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好像离她近了一点。

“这张，”陆妈妈翻到最后一页，“是他去年回来过年拍的。”

照片上是他们一家三口，陆延之站在中间，两个老人坐在两边，都笑着。

苏禾安看着那张照片，忽然有点羡慕。

她父母在她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有了新的家庭。她跟着奶奶长大，奶奶前年走了，过年就剩下她一个人。

“禾安？”陆妈妈的声音把她拉回来，“怎么了？”

她回过神，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家真好。”

陆妈妈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手：“以后也是你家。”

苏禾安没说话。

---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快黑了。

陆延之开着车，她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妈话多。”他突然开口。

她转头看他：“没有，阿姨挺好的。”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她很喜欢你。”

苏禾安愣了一下。

“走的时候她跟我说，”他顿了顿，语气有点不自然，“让你常来。”

她低下头，轻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妈真可爱。”

他没说话。

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被路灯照得有点模糊，嘴角还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很放松——和平时那种标准的、职业的笑容不一样。

他忽然想起，她今天在他家，全程都在笑。对着他爸妈笑，对着那些老照片笑，对着那桌子菜笑。

但那个笑，和签协议那天的不一样。

今天的笑，是真的。

“陆延之？”她的声音打断他。

绿灯亮了。

他回过神，踩下油门。

“没什么。”

---

回到公寓已经快八点。

苏禾安换了拖鞋，正要往客房走，忽然被他叫住。

“等一下。”

她回头。

他站在客厅里，手里拿着一个盒子。

“这个给你。”

她走过去，接过盒子，打开——

是一台最新款的相机。

她愣住了。

“今天看你在家宴上，用手机拍那些老照片。”他说，“你应该是喜欢拍照的吧？”

她抬起头，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协议里没写这个。”她最后说。

他看着她，眼神很淡，语气也很淡：“我知道。但协议也没写不可以送东西。”

“……”

“就当是……谢谢你今天配合。”他说，“我妈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苏禾安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笑了笑：“谢谢。”

他点点头：“早点休息。”

他转身往主卧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陆延之。”

他回头。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摇了摇头：“没什么，晚安。”

他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转身进了房间。

苏禾安抱着那个相机，在客厅站了很久。

然后她回了客房，关上门，靠着门坐下。

她把相机拿出来，放在手里看了很久。

很贵。她知道这个型号，她看过很多次，一直没舍得买。

他怎么知道她喜欢拍照？

她没告诉过他。

今晚吃饭的时候，她只是随手用手机拍了几张他家的老照片。他当时在和陆爸爸说话，根本没注意她。

可他注意到了。

她低头看着那个相机，忽然想起那束白色的雏菊。

他说不是他放的。

那这个呢？

也是巧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比平时快了那么一点点。

不可以。

她告诉自己。

只是一台相机。只是顺手送的。只是他做事的风格。

别多想。

她把相机放在床头，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盯着天花板，很久没有睡着。

---

隔壁房间里，陆延之也没睡。

他站在窗前，手里转着那枚戒指。

他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在车上看到她笑的时候，忽然很想给她买点什么。

不是协议里的，不是义务，就是想买。

他看到她在翻那些老照片的时候，眼神里有光。那种光，和她平时在论坛上、在采访里、在签协议时的那种眼神，都不一样。

他记住了那种光。

下午助理发消息问他有什么需要，他想了很久，最后说：“帮我查一下，那款相机是什么型号。”

助理很快回了：【苏主编之前发过朋友圈，应该是这款。】

他看着那款相机的介绍，然后说：“买一台，明天送到。”

助理回得很快：【陆总，这款是专业级的，您确定？】

他回：【确定。】

现在那台相机在她手里。

他忽然有点想知道，她现在是什么表情。

会不会笑？

和今天下午那种笑一样？

他发现自己，竟然有点期待。

---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