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子时。
青岚山脉的夜雨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地响,像有无数双手在屋顶疯狂捶打。檐下那串生了绿锈的铜铃被狂风扯得乱晃,铃舌胡乱甩动,发出一串尖锐破碎的声响,在雨夜里传出去很远。别院外头的青石板路上积了水,雨水落进去激起密密麻麻的细小水花,整条巷子都泡在昏黄的灯笼光里,那光被雨幕搅得支离破碎。
姜离坐在梳妆台前,穿着一身红嫁衣。
那是母亲苏红衣傍晚赶出来的。绸子压了箱底多年,是姥姥当年留给母亲的陪嫁,红得刺眼,在这晦暗的雨夜里像一滩泼洒开的、尚带体温的鲜血。嫁衣做得仓促,袖口长出一截,下摆堆在脚背上,针脚歪歪扭扭,甚至能看到线头。可姜离知道,这身红是母亲能给她的最后一层壳。红色辟邪,红色挡灾,母亲信这个。
梳妆台是一张楠木老桌,桌面被岁月磨得油亮,却也留下了无数道细密的划痕。铜镜昏黄,烛火在里面跳跃,把光影拉得忽长忽短。镜中的女孩脸色苍白,嘴唇却没有一丝血色。
“离儿,别动。“
苏红衣的声音贴着她后颈传来。那只平日里总是带着栀子花香的手,此刻冰凉,搭在她颈窝处,指尖细微地颤,像秋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她的呼吸喷在姜离耳廓上,急促而灼热,和这雨夜的冰冷形成鲜明的反差。
铜镜里,母亲的脸白得不像活人。眼角发红,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混着雨夜的潮气,在烛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姜离乖巧地坐着,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她看不见母亲身后的情况,只能从铜镜里捕捉到母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她的小手死死攥着嫁衣的裙摆,那是唯一的发力点,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几乎要抠破那层昂贵的绸缎。空气里有一股极淡的血腥气,混着雨水的潮气往鼻子里钻。她闻到母亲袖口残留的血味——是父亲练剑时溅上的,还没来得及洗,此刻在湿热的空气中发酵,甜得发腻,腥得令人作呕。
一只手伸进视野里。
手里有一根桃木簪。那是姥姥留下的唯一念想,暗褐色,簪头雕着一朵粗糙的桃花。因为常年把玩,花瓣的棱角已被磨得圆润,可簪身却有几道陈旧的裂痕,用细细的金线勉强箍着,像是几道狰狞的伤疤。母亲平日里舍不得用,只在祭祖时才拿出来。今晚,它成了束发的工具。
“这簪子……一碰就断。“
母亲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举行某种庄重的仪式。她的指尖摩挲着那粗糙的木质纹理,动作迟缓而慎重。桃木簪挑起一缕发丝,那发丝湿漉漉的,沾着不知是汗水还是雨水。簪子穿过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这死寂的雨夜里清晰得可怕。
窗外一道闪电撕裂了夜幕。
“轰隆——!“
紧随其后的炸雷震得整个屋子都在颤抖。桌上的烛火猛地一矮,几乎熄灭,墙上的影子瞬间扭曲成张牙舞爪的形状。
母亲的手剧烈一抖。
“嗤!“
一声极其细微的撕裂声。
桃木簪尖锐的末端没能如愿束紧发髻,反而滑脱了轨道,狠狠划过了姜离的头皮。剧痛传来,像是一根烧红的钢针扎进了颅骨。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顺着耳廓滑落,滴答一声,落在了鲜红的嫁衣上。
那一点殷红,在鲜红的绸缎上迅速晕开,变成一小团深褐色的印记。
姜离咬住了嘴唇,死死忍住没哭出声。她睁大了眼睛,从铜镜里死死盯着母亲。
母亲的脸在那一瞬间褪尽了所有血色,惨白得像一张纸。她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滴血,仿佛那不是血,而是索命的符咒。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只剩下无尽的恐慌和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母亲没有去查看女儿的伤口,甚至没有一丝停顿。她猛地扯过一块裁剪嫁衣剩下的白棉布,在那伤口处胡乱一抹,动作粗暴得扯下了几根头发。
紧接着,她双手握住那支桃木簪,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声响,像是恨不得将自己的骨血都融进这木头里。她将簪子狠狠地、决绝地插进了发髻深处,力道之大,让姜离的头不得不随着往后仰了一下。
“记住这句话,离儿。“母亲俯下身,几乎是贴着她的耳朵,气息里全是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只要头发不乱,心就不能乱。哪怕天塌下来,只要这簪子不断,你的心就不能乱!“
姜离僵硬地点了点头,眼眶发红,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她不懂什么是“乱“,但她听懂了母亲语气里的绝望。她能感觉到,母亲按在她肩膀上的手,正在剧烈地颤抖,那种震动顺着脊椎传来,让她也想跟着一起抖,但她死死忍住了。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巨响,并非雷声,而是来自院门方向。那是木轴断裂的声音,是门闩崩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轰!“
别院那扇饱经风霜、本就不甚结实的木门,被人从外面,用无可匹敌的蛮力,一脚踹得粉碎。
木屑纷飞。狂风裹挟着暴雨,像一头挣脱牢笼的野兽,瞬间冲进了这间原本封闭的小屋,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几乎熄灭。冰冷的雨点打在姜离的脸上,混合着那未干的血迹,又咸又腥。
门口,光线被几个高大的黑影彻底遮蔽。
(第1章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