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水不是从天上灌下来的,而是从门口倒灌进来的。
那不是雨,是十二双黑靴踏碎积水掀起的浪。雨水原本在门外积成了一面晦暗的镜子,倒映着青岚山凄厉的夜色,此刻却被这十二道身影硬生生踩烂。每一脚踏下,浑浊的水花便炸开四溅,混着泥泞与不知名的腥气,像是一群食人鱼闯进了死水潭。
为首的青年,一身白衣。在那满目疮痍的雨夜里,那白衣干净得有些刺眼。雨水落在那身道袍上,竟像是落在荷叶上,顺着云纹自动滑开,连一丝湿气都不曾沾染。唯有那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时,才让人意识到,这是个活物,而不是一尊冰冷的玉雕。
萧天策。
姜天阙的亲传弟子,此刻却走在了送葬的最前列。
他没有急着进来,只是停在门槛外。那里有一道积水漫过的痕迹,脏污不堪。他微微抬脚,跨了过去,鞋底连那脏水的一根毫毛都没碰到。这个动作很轻蔑,轻蔑得甚至不需要言语。
“姜师叔。“
萧天策开口了。声音清越,像玉石相击,在这嘈杂的雨夜里传得很远,却冷得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词。
“宗主有令,姜天河私藏禁术,意图颠覆宗门,特命弟子前来收缴。“
他的目光越过满地狼藉,扫向里屋,随后,极快地掠过了梳妆台前的姜离。在那抹刺眼的红影上,他的眼神仅仅停留了一瞬。那眼神里没有看到孩童的惊慌,也没有看到血亲的怜悯,只有一种审视器物的淡漠,仿佛在看一只碍事的蝼蚁。
“师侄,你误会了……“
里屋的门帘被一只大手猛地掀开。
父亲姜天河走了出来。这位曾经名震青岚宗的剑首,此刻面色惨白如纸,原本挺拔的身躯竟有些佝偻。他手里拖着一柄剑,剑名“断尘“。
那是一柄很奇怪的剑。剑身足有三尺七寸,却布满了褐色的锈迹,像是刚从坟墓里挖出来的废铁,毫无光泽可言。剑鞘更是陈旧不堪,缠裹的牛皮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胎。然而,就是这把看似破败的剑,此刻却在发出低沉的嗡鸣,那声音不是清越的剑啸,而是像困兽临死前的喘息,带着不甘与暴戾。
“这把剑……“
萧天策的目光终于落在了断尘剑上。他嘴角那抹恰到好处的弧度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诮。“师叔,收起你的把戏吧。一把生锈的废铁,也配叫断尘?“
话音未落,他甚至没有给姜天河辩解的机会。
“铮——!“
十二道黑影同时动了。
不是拔剑,而是甩腕。十二条幽蓝色的电光从执法队成员腰间激射而出。那是捆仙锁,青岚宗用来镇压重犯的刑具,锁链本身由百炼精钢打造,上面密密麻麻地铭刻着暗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此刻亮起,散发着令人心悸的灵压,那是专门用来封死灵脉、镇压气血的死咒。
十二条锁链,如同十二条从深渊里探出的毒蛟,在空气中摩擦出刺耳的厉啸。那声音尖锐得让人牙酸,仿佛连空气都要被它们撕裂。
姜天河怒吼一声,断尘剑猛地横扫。
“铛!“
一声沉闷如擂鼓的巨响。断尘剑撞上了最先袭来的两条锁链。剑身上的锈迹在那剧烈的碰撞中簌簌掉落,露出底下一丝暗红色的剑光。然而,终究是独木难支。
第三条锁链如同毒蛇般绕过剑锋,狠狠地勒进了姜天河的右臂。紧接着是第四条、第五条……
那不是简单的缠绕。锁链上的符文接触到血肉的瞬间,爆发出刺目的蓝光。那是灵力灼烧皮肉的声音,滋滋作响,伴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焦臭味。没有鲜血飞溅,因为符文的力量第一时间封死了血管,但那种钢丝勒进肌肉、切割肌腱的触感,却通过声音的传递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姜离坐在梳妆台前,小手死死地抠着桌沿。坚硬的楠木在她指甲的抠挖下,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凹痕,木屑扎进了指甲缝里,她却浑然不觉。她看着父亲那身傲骨被一点点勒弯,看着那张刚毅的脸庞因剧痛而扭曲变形,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虬龙。
“呃啊——!“
姜天河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嘶吼,那是野兽濒死般的哀鸣。
“师叔,何必呢?“萧天策叹了口气,像是在惋惜一只不听话的牲口。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修长干净,在雨夜中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既然宗门不要你,你就该识趣地滚蛋。何必连累妻女?“
那个“滚“字,被他咬得极重。
话音刚落,他屈指一弹。
一道凝实如实质的灵力,后发先至,瞬间越过纠缠的人群,精准地打在了一旁早已吓得呆住的苏红衣胸口。
这一指,没有剑气的锋锐,却蕴含着恐怖的穿透力。
“砰!“
苏红衣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便如同断了线的风筝,倒飞出去。她的身体撞在身后的墙壁上,发出一声令人心悸的闷响。那堵夯土墙竟被撞得裂开了一道缝隙。
鲜血,从苏红衣的嘴角汹涌而出,不是一线,而是一滩。那鲜红的血,瞬间染红了她素白的衣襟,红得刺眼,红得绝望。
那个瞬间,姜离鼻尖萦绕的栀子花香,彻底被这股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味淹没了。那味道冲进喉咙,让她忍不住想要干呕。
萧天策依旧站在原地,连站姿都没有变过。他看着倒在地上面色惨白的苏红衣,眼神淡漠,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掸去了一粒尘埃。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却始终不曾靠近苏红衣一步。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姜离。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玩味,像是在欣赏一件即将破碎的艺术品。
“头发不乱……“他轻声念着刚才听到的那句话,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可惜,天要乱。“
屋外的雨声更急了,像是在为这场屠杀助威。烛火在风中剧烈摇曳,将萧天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如同索命的恶鬼。
苏红衣撑着墙壁,挣扎着爬起来。她没有看萧天策,而是猛地转头——
“离儿,进去!“
(第2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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