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质感的。

它不仅仅是“没有光“，更像是一块浸透了冰水的厚布，紧紧地缠绕在姜离的身上，勒进她的鼻腔，堵住她的气管。密室暗格狭小得可怜，仅仅能容纳一个七岁女童蜷缩的身体，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腐朽的酸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从缝隙外渗透进来的血腥气。

姜离缩在角落里，像一只被困在暗窖里的蝼蚁。

“咯吱……咯吱……“

那是捆仙锁收紧的声音。

即使隔着厚重的檀木书架，那种金属摩擦的刺耳噪音依然清晰可辨，甚至被密闭的空间放大，变成了某种令人牙酸的声响。姜离能想象出父亲此刻的样子：那身曾经挺拔如松的脊梁正在被十二道幽蓝的电弧勒得弯曲变形，像是一条被钉在砧板上的鱼，徒劳地挣扎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气流声。

“爹……“

姜离在心里默念，小手死死地扣住密室的边缘，指甲因为用力过度而翻起，渗出鲜血，在木板上留下了暗红色的抓痕。

她想冲出去，想用那把断尘剑砍断那些该死的锁链，想和那个白衣恶魔拼命。

但她不能动。

母亲最后的眼神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死死地按住了她的肩膀。那双总是带着栀子花香的手，此刻正无力地垂落在血泊里。

“头发不乱，心就不能乱。“

可是心已经乱成了一团麻，像被猫抓烂的线团，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姜离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块残片正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是父亲从怀里掏出来、拼尽最后力气抛给她的唯一希望。

它滚烫异常，边缘锋利，硌得她掌心生疼，已经割破了皮肉。血液渗出来，残片上的暗金色符文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呼吸。紧接着，一股灼热的气流从掌心沿着手臂向上蔓延，经过的地方有一种说不清的胀痛，像是经脉在被强行撑开。

“啊——“

姜离忍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痛哼，她猛地咬住自己的舌尖，用血腥味来压制喉咙里那股想要嘶吼的冲动。牙齿咬破了舌头，咸腥的血液充满了口腔，这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

她看着那块残片。

残片上的锈迹正在剥落，露出下面暗金色的金属本体。那上面刻着一些扭曲的、无法辨认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是有生命一般，正在缓缓蠕动，甚至在她注视的时候，变换着位置。

突然，残片动了。

它不再是被动地烫，而是开始软化。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烈日，那块坚硬的铁片变成了一种粘稠的、暗金色的液体，顺着姜离掌心的伤口，钻进了她的血管里。

姜离惊恐地想要甩掉它，但那只手却像被什么粘住了一样，无法动弹。一股力量从残片上传来，将她的手掌死死地吸附在木板上。

她能感觉到，那股暗金色的液体正在她的血管里奔腾。它流过的地方，血管在震颤，肌肉在发紧，整条手臂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穿刺。

痛。

难以形容的痛。

那种痛不是针刺，不是刀割，而是一种从骨头深处蔓延出来的灼烧感。仿佛有一股滚烫的气流正在她的骨髓里横冲直撞，要把这具凡胎□□的每一寸都重新锻造一遍。

“轰——“

一声巨响从外界传来。

是父亲断尘剑的悲鸣。

姜离透过木板的缝隙，看到了一抹凄厉的剑光。那柄曾经在青岚宗威震一方的名剑，此刻正如一条濒死的蛇，被萧天策单手捏住了剑尖。

白衣胜雪的萧天策，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般，轻轻一捏。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

断尘剑，碎了。

那声碎裂的巨响震得书架剧烈摇晃，一块松动的木板弹出来，在姜离脸颊上划出一道浅痕，火辣辣地疼。

也就在这一瞬间，姜离眼中的世界变了。

她眼中的色彩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流动的、代表着“力量“的线条。

她看到了萧天策身上缠绕着粗壮的、金色的气流——那是灵力，庞大、纯净、令人窒息，像是一座移动的山岳。

她也看到了父亲身上那微弱得可怜的灰色气流——那是生机，正在飞速流逝，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

她还看到了母亲的方向，飘着一些微弱的光点。那些光点像是有意识似的，正缓缓地向她这边飘来，融入她掌心的印记里。

姜离低头，看向自己。

在她原本应该空无一物的掌心，此刻正托举着一团漆黑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印记。那是一颗核桃大小的暗金色印记，形状像是一团旋转的漩涡，正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波动。漩涡中心有两团跳动的黑光，像是两只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个世界。

“原来如此……“

姜离在心里低语。

父亲拼死抛过来的，不是救命稻草。

是诅咒。

是比死亡更可怕的诅咒。

“哈哈哈……“

外界传来了萧天策的笑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玩味，在空旷的别院里回荡。

“姜天河倒是聪明，死到临头还想着把东西传下去。可惜那小孽种怕是没那个命……“

萧天策的声音突然靠近了，仿佛就在书架的另一边，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

姜离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那东西是活的。它在选主人。如果那小孽种承受不住，会直接爆体而亡。那样，我也省事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天策似乎并不急于立刻杀死姜离，或许是因为宗门的规矩不允许他虐杀幼童，又或许是他根本没把这样一个“注定会死“的小鬼放在眼里。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

整个别院都在摇晃，灰尘簌簌落下，呛得姜离直咳嗽。

姜离知道，父亲撑不住了。

她必须走。

现在。

姜离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血腥味、焦糊味和泥土的腥气。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的漩涡印记。

那团黑光似乎闪烁了一下。

印记里的灼热感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冲破了关节的桎梏，让她的身体变得轻盈而陌生。她伸出手，推开了一道只有巴掌宽的暗格缝隙。

外面的世界，是一片炼狱。

雨水已经停了，取而代之的是弥漫的硝烟和还未散去的血腥气。月光惨白，照在满地的尸体上，泛着一层诡异的青光。

她看到了父亲的尸体，被随意地丢弃在泥水里，那双曾经明亮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她看到了母亲的尸体，倒在血泊里。

姜离没有哭。

她甚至没有眨眼。

她只是像一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暗格里钻了出来。她的动作轻盈得诡异，仿佛身体的重量在这一刻消失了。她落地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连脚下的泥水都没有溅起水花。

这是那块残片带给她的第一个变化——身体的负担被卸去了大半，换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

姜离绕过地上的尸体，绕过那些已经不会再动的敌人。她的步伐僵硬，却又快得惊人。

她的目标只有一个——

爬出这座地狱。

她手脚并用地攀爬在后院的围墙上。粗糙的砖石磨破了她的小腿，露出了里面的红肉，但她感觉不到疼。伤口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就被一种淡淡的黑气覆盖，迅速结痂。

终于，她翻过了围墙。

然而，就在她双脚落地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袭来。

体内的灼热感再次翻涌，像是一股浊气沿着喉咙往上冲。姜离跪倒在泥水里，忍不住干呕了几声，却什么也没吐出来。那股翻涌最终慢慢平息下来，像是暴风雨后的余波。

姜离抬起头，看着远处还在燃烧的房屋，看着那片她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她的眼睛，红了。

不是因为伤心，而是因为愤怒。

那种愤怒像是一把火，点燃了她体内残存的最后一丝力气。

“萧天策……“

姜离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是咬碎的牙齿，混着血水咽下。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她只知道，她要活下去。

然后，把今天的一切，百倍奉还。

姜离站起身，那身红嫁衣此刻已经沾满了泥水，变成了暗褐色，沉重地贴在身上。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姜家别院，然后头也不回地，钻进了青岚山无尽的黑夜之中。

雨，又开始下了。

那身红嫁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