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是失效的。
姜离不知道自己在泥水里跪了多久。是一炷香?还是一个时辰?
她只觉得那股从骨髓深处翻涌上来的恶心感,像是一波又一波的潮汐,永无止境地冲刷着她的喉管。每一次干呕,都像是要把五脏六腑从嘴里掏空,可什么也没吐出来,只有喉咙里那股酸腐的味道久久不散。
那是残片融化后留在她体内的暗金色液体正在与她的经脉融合。那股灼热的气流沿着四肢百骸游走,发出“咕嘟……咕嘟……“的低响,像是一条蛰伏的河流正在冲破冰封的河床。
那声音渐渐有了某种古老的韵律。像是一支只有亡灵才能听见的送葬曲,又像是战死沙场的将军在擂响最后的战鼓。
咚。
咚。
咚。
姜离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惨白的月光像是冰冷的盐,撒在她满是泥污的脸上。她脸上的血痕已经干涸,变成暗褐色的痂,刻在这个七岁女孩原本稚嫩的面孔上。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
僵硬感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盈。不是身体变轻了,而是那种“重量“的感觉消失了。她感觉不到腿部的沉重,感觉不到膝盖的酸痛,甚至感觉不到指尖带来的剧痛。她的身体,仿佛变成了一具被某种力量强行催动起来的躯壳。
她低下头,摊开手掌。
那团暗金色的漩涡印记已经不再滚烫,而是变成了一种死寂的黑。它安静地趴在那里,像是一只沉睡的眼睛,又像是她灵魂上新烙上的印记。
“这到底是什么……“
姜离在心里低语。
声音嘶哑,干涩,完全不像是一个七岁孩童能发出的声音。
她没有回答自己。
她只是缓缓地,用一种近乎机械的僵硬,站了起来。
双腿在打颤,膝盖在发软,肌肉的纤维在相互拉扯。但她终究是站起来了。像是一个刚拼凑好的木偶,虽然关节生涩,但确实站起来了。
她没有回头去看父母的尸体。
不是不敢,而是不能。
一旦回头,她怕自己那颗刚刚被煞气浸透的心脏会瞬间破碎,怕自己会忍不住冲回去,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在那萧天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母亲最后的眼神告诉她,那样做毫无意义。
只有活下去,才有意义。
姜离转过身,面向那堵高墙。
那是一道断崖,也是一道生门。
她必须翻过去。
她开始攀爬。
这面墙比她想象的要高,砖缝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若是以前的她,恐怕爬到一半就会因为打滑而摔落下来。但现在,她的手指像是长在了砖缝里,指甲抠进石头的缝隙中,发出“咯啦、咯啦“的刺耳摩擦声。
那种痛觉被残片的煞气吞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敏锐的触感。她能感觉到砖石的纹理,能感觉到雨水渗透进石缝的冰凉,甚至能感觉到墙体里细微的震动。
她的身体在墙上蜿蜒,像是一条黑色的壁虎。
终于,她翻上了墙头。
她趴在冰冷的瓦片上,向下望去。
姜家别院已经变成了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空,将那些在废墟中穿梭的黑影拉得老长。萧天策已经不见了踪影,或许去了下一个需要他去“清理“的地方,或许正坐在某个高处,冷漠地俯瞰着这场屠杀的余兴。
姜离的目光在废墟中搜寻。
她看到了父亲的断尘剑碎片——那些曾经在父亲手中寒光凛凛的碎片,如今散落在泥泞中,像一地破碎的星光,再也拼不回去了。
她也看到了母亲。
苏红衣静静地躺在血泊里。那支断成两截的桃木簪,一半还挂在凌乱的发间。
姜离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那种抽搐不是来自□□,而是来自灵魂深处。
她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头也不回地,跳下了墙头。
“噗通。“
她跌进了墙另一侧齐腰深的污水沟里。
冰冷刺骨的污水瞬间淹没了她的下半身,那身红嫁衣吸饱了脏水,变得更加沉重。但她没有下沉,她迈开了步子,每一步都踩在滑腻的淤泥里,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
她不敢走大路。
她记得父亲以前说过的话:“沿着排水渠,一直往下走,直到闻到硫磺味。“
姜离弓着身子,像一只穿行在夜色中的狸猫,在阴影里快速移动。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扭曲变形,像是一个游荡的孤魂。
她钻进了那条废弃的下水道入口。
这里比密室还要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臭味,那是生活垃圾和废水混合发酵后的气味。粘稠的蛛网粘在脸上,她随手扯掉,继续往前。
下水道里没有路,只有一条蜿蜒的、流淌着黑水的渠道。两边是粗糙的水泥墙壁,长满了滑溜溜的苔藓。姜离手脚并用,开始爬行。
她的膝盖跪在尖锐的碎石上,那种痛觉依旧被残片的煞气屏蔽了,但她能感觉到膝盖骨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爬得很快,快得超出了一个七岁孩子的极限。手臂像活塞一样前后摆动,身体在狭窄的管道里穿梭。
前方的硫磺味越来越浓,甚至盖过了下水道的腐臭味。
终于,她看到了出口。
那是一个隐藏在废弃矿洞深处的排水口,洞口被生锈的铁栅栏封住了一半,但还有足够的空隙让她钻出去。
姜离钻出了下水道。
外面的空气依旧浑浊,但至少有了流动的风,吹散了她身上的恶臭。
她站在洞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她刚刚爬出来的“地狱之路“。
她的红嫁衣已经彻底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了。下摆被铁锈、血水、污泥浸透,变成了一种暗褐色,沉重地贴在腿上,像是一层剥落的兽皮,又像是她身上的第二层皮肤。
她抬起双手。
那是爬行时留下的代价——十指指尖都磨破了皮,被黑色的硬痂覆盖着,粗糙而狰狞。
她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漩涡印记。
那团黑光似乎闪烁了一下,然后重新归于沉寂。
姜离抬起头,望向远方。
天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但对于姜离来说,她的第一天,才刚刚结束。
或者说,她的第二条人生,才刚刚开始。
她转过身,向着荒野的方向,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去。
每一步都在泥泞中留下深深的脚印,每一个脚印里,都藏着她破碎的过去和沸腾的未来。
“萧天策……“
她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没有恨意,只有一种冰冷的、死寂的决心。
像是在对着自己宣誓。
她会回来的。
(第5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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