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最浓稠，像是一滩化不开的墨汁，死死地糊在青岚山的背阴面。

姜离站在废弃矿洞的排水口，任由带着硫磺味的晨风吹过她身上的污水。那身曾经鲜艳的红嫁衣，此刻已经变成了暗褐色，沉重地裹在身上，像是一层剥落的兽皮。

湿透的布料紧贴着皮肤，冰冷刺骨，但残片的煞气剥夺了她对寒冷的感知。她感觉不到冷，也感觉不到热，只觉得身体里有一团火，在骨髓深处静静燃烧，烧得她口干舌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指指尖都磨破了皮，被一层黑色的硬痂覆盖着，粗糙而狰狞。那是爬行时留下的代价——水泥地粗糙的颗粒感，碎石划破掌心的撕裂感，膝盖跪在坚硬石头上的钝响。这些感觉现在都被切断了，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屏蔽了所有无用的痛觉，只保留了最原始的生存本能。

“咕嘟……“

骨髓深处，那声音还在响。

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贴近。那不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的脉动，像是蛰伏在她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苏醒，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有力。

姜离抬起头，望向东方。

天边泛起了一抹鱼肚白。那光芒虚弱地洒下来，照在她满是泥污的脸上，照在她那双已经失去焦距、只剩下一片沉静的瞳孔里。

她没有回头。

姜家别院，那个曾经被称为“家“的地方，现在已经是一片焦土。父母的气息已经彻底消散，连带着那个穿着红嫁衣、会在母亲梳妆时偷笑的小女孩，也一并死去了。

现在的她，还活着。

但活着的方式，已经不一样了。

姜离迈开了步子。

她没有走向官道，也没有去寻找人烟。她记得父亲曾经醉酒后说过的一个秘密——在青岚山的背面，有一条通往黑岩城的废弃矿道，那里荒无人烟，只有一些被主流修仙界抛弃的散修和采矿人偶尔出没。

那里是逃亡的起点。

她走进了荒野。

脚下的泥土松软，混杂着腐烂的落叶和动物的粪便。每一步踩下去，都会发出“噗嗤“的声响。姜离没有走直线，她在树林里穿梭，利用灌木丛和巨大的岩石作为掩护。她的动作轻盈得诡异，像是一只穿行在夜色中的狸猫，悄无声息，却又带着一种捕食者的警惕。

突然，前方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不是咀嚼声，而是爪子刨地的声音。

“沙沙……沙沙……“

姜离猛地停住脚步，身体紧贴着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声音是从前面的灌木丛里传来的。不是人声，也不是大型妖兽的咆哮，而是一种低沉的、带着威胁意味的嘶吼，像是某种野兽在守护它的猎物。

姜离慢慢地探出头。

透过树叶的缝隙，她看到了一只铁背苍狼。

那狼比寻常的灰狼大了整整一圈，肩高几乎到一个成年人的腰部。它的背部覆盖着一层铁灰色的硬毛，在晨光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但它的左后腿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身下的草丛。它正趴在一具已经死去的野鹿旁边，喉咙里发出低沉的警告声，驱赶着几只试图靠近的秃鹫。

那头野鹿体型不小，脖颈处有一个碗口大的血洞——那是铁背苍狼的杰作。只是这只狼显然也在搏杀中受了重伤，此刻气息萎靡，连站起来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姜离看着那只狼，又看了看那具鹿尸。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停下来。也许是那股从骨髓深处传来的饥饿感，也许是因为她掌心的漩涡印记正在微微发热，像是在催促她靠近。

她想起了父亲说过的话：修仙者的世界里，弱肉强食，从来不讲道理。你不强，就只能等着被吃掉。

姜离从巨石后走了出来。

铁背苍狼立刻察觉到了她。它猛地转过头，黄色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细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它试图站起来，但那条受伤的后腿支撑不住，身体晃了一下，又重重地趴了回去。

姜离没有跑。

她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团暗金色的漩涡印记正在发烫，漩涡中心的黑光跳动着，像是在兴奋。

她迈开了步子，一步一步，走向那只受伤的苍狼。

铁背苍狼龇出獠牙，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前爪在泥地上刨出两道深沟。但它已经没有力气扑上来了。

姜离走到它面前，蹲下身。

狼嘴里的腥臭味扑面而来，但她没有皱眉。她伸出手，不是去掐它的脖子，而是将掌心按在了那只狼的伤口上。

漩涡印记贴上了苍狼的血肉。

“咕嘟——！“

一声剧烈的闷响从姜离的掌心传来。那团漩涡猛地旋转起来，转速骤然加快，一股吸力从印记中心传来，疯狂地抽取着什么。

铁背苍狼的身体剧烈地抽搐起来。它的瞳孔瞬间放大，黄色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惊恐——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抽走的恐惧。它张开嘴，想要咆哮，却只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呜咽。

姜离能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正从狼的身体里涌入她的掌心。那不是血液，而是一种更加精微的东西——像是这头妖兽一生的精气，它的修为，它的生命力，正顺着漩涡印记被源源不断地抽进她的体内。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吃饱了的满足，而是一种“充实“——像是干涸的河道被注入了水流，像是枯萎的草木淋了一场甘霖。她的经脉在微微发胀，骨髓深处的那团火燃烧得更旺了。

铁背苍狼的抽搐渐渐停止了。

它的身体微微萎缩，皮毛失去了光泽，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只剩一副空壳。那双黄色的眼睛彻底失去了神采，瞳孔涣散，最后定格在一种空洞的死寂中。

姜离收回了手。

掌心的漩涡印记恢复了平静，黑光收敛，重新变成一枚暗金色的印记。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狼尸——已经和普通的死狼没什么区别了，只是更加干瘪，像是被风干了许久。

她站起身，目光落在了旁边的鹿尸上。

犹豫了一瞬。

然后她蹲下来，学着刚才的样子，将掌心按在了鹿脖颈处的血洞上。

这一次，漩涡印记的吸纳力度小了很多。那头鹿本来就已经死了，体内的精气所剩无几，只有一丝微弱的残余被残片吸收。

但即便如此，姜离也能感觉到那股暖流在体内游走了一圈，让她的四肢更加有力了。

她终于明白了这块残片是怎么运作的。

不是吃肉，不是喝血。

是吞噬“气“——妖兽的妖气，修士的灵气，生灵的生机。它把这些东西抽出来，过滤，然后灌注进她的身体里，一点一点地改造她这具凡胎□□。

“原来如此……“

姜离在心里低语。

她抬起头，望向矿洞的方向。

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荒野上的雾气散了大半。她能清楚地看到崖壁上那个黑漆漆的洞口——那就是父亲所说的废弃矿道。

洞口堆满了乱石，长满了杂草，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入口。

姜离站在洞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能闻到里面传出的味道。不是硫磺味，也不是腐臭味，而是一种混杂着铁锈、霉尘和某种微弱灵气的气息，从矿道的深处飘散出来。

还有声音。

水滴落在石面上的“滴答“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风声，像是从矿井深处灌进来的穿堂风。

姜离摸了摸掌心的漩涡印记，那里的温度正在缓缓升高。

她知道，矿道里面有东西。

不是食物。

是灵气。

是那些散落在矿脉中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灵石矿脉，正在等待着被她发现。

姜离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混杂着泥土的腥气和矿石的冷冽。

她迈开了步子，走进了黑暗的矿道。

这一次，她没有爬行。她是走着进去的，步伐稳健，像是一个归来的行者，踏上了属于自己的道路。

矿道里很暗，只有岩壁上偶尔镶嵌的几块荧光石发出微弱的绿光。她顺着通道一路向下，脚下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处巨大的地下矿穴，穹顶很高，四周的岩壁上嵌满了灰白色的矿石。那些矿石在荧光石的照射下，散发着淡淡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微光。

灵石矿脉。

虽然品质极低，几乎是最下品的废矿，但那确实是灵气——微弱的、稀薄的、却真实存在的灵气。

姜离站在矿穴中央，缓缓摊开手掌。

漩涡印记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确认周围的资源。

她走到最近的一面岩壁前，伸出指甲，抠下了一小块灰白色矿石的粉末。那粉末沾在指尖，带着一股冰凉的触感。她将粉末按在掌心的漩涡印记上，那股微弱的刺激感立刻顺着印记渗入体内——那是灵气，虽然稀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已经是甘霖了。

“咕嘟……“

骨髓深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饥渴的翻涌，而是变得平缓、沉稳，像是终于得到了补给的引擎。

姜离闭上眼睛，感受着那股微弱的气流在体内游走。她的身体正在发生变化——那些磨破的伤口正在愈合，那些疲惫的肌肉正在恢复，那具被强行催动的躯壳正在重新找到平衡。

不知过了多久，她睁开了眼。

矿穴里依旧昏暗，但她的视线比以前清晰了许多。那双原本因为疲惫而失去焦距的眼睛，此刻重新有了光彩。

姜离转过身，向着矿穴的更深处走去。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萧天策还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而她，要从这座矿洞开始，一步一步地，爬回去。

（第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