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一行人正在黑暗中冒雨前行。
马蹄踏着泥泞,溅起的水声几乎盖过了喘息。雨水顺着衣领灌进去,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僵。
一名年轻护卫掠马上前,靠到钟铨身边。他先是看了看钟铨怀中缩成一团的小姐,才开口道:“钟叔,雨太大了,咱们是不是找个地方避一避?”
钟铨低头看向怀里的林婉卿。她缩在他胸口,浑身早已湿透,脑袋低垂着,看不清脸色。他心里一酸,终是不忍。
“小木,你派人去前面探探,看有没有能避雨的地方。”
“是!”
话音落下,马上有一人快马冲进雨幕,身影转眼被夜色吞没。
不多时,那人便打马折返,抹去脸上的雨水禀道:“前方密林里有个小木屋,像是猎人歇脚用的。”
一行人精神稍振,加快速度往林中而去。
等众人进了那木屋、七手八脚升起火堆,开始烘烤衣物和干粮时,林婉卿被安置在干燥的草堆上,挨着火堆。可她并不觉得好受。
头很晕,身上一阵阵发冷。
不妙,我这是发烧了?她心里沉了沉。这种时候生病,太糟糕了。
果然,钟铨用水囊温了些水,凑过来想喂她时,一眼便瞧出不对——火光映着那张小脸,红得不正常。他伸手一探额头,掌心触及一片滚烫。
“这下糟了。”他不由得低低念了一声。
“钟叔,先吃点东西吧。”小木走过来,手里拿着干粮。走近了才看到钟铨脸色发沉,“怎么了?”
“小姐发烧了。”
小木顿时急了:“那怎么办?”
他们逃得太匆忙,一应药物全无准备。这荒山野岭,又是深夜大雨,上哪儿去寻大夫?他素来听钟铨调度,此刻没了章法,一时有些发慌。
钟铨看他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
“莫慌。容我想想……”他顿了顿,低头看向怀中,“小姐,您感觉怎么样?”
原来林婉卿不知何时已醒了过来。她双眼无神,神色恹恹的,身上湿冷的衣物贴着皮肤,又黏又寒,难受极了。
“……我想换衣服。”她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钟铨一怔,抬头扫了眼屋里——全是男人,年轻的护卫们正围在火边烘衣物。他犹豫了一瞬,很快便抬起头,沉声道:“小木,去把你们的披风拿来,给小姐撑个帐子。再看看谁那儿有干衣服,找一套来。”
“是。”
小木快步离开,很快便和另一人抱了东西跑回来。“钟叔,拿来了。”
钟铨低头问:“小姐,您还能起身吗?”
林婉卿实在没有精力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几个护卫背过身去,用披风围出一个小小的帐子。她爬进去,咬着牙将湿透的衣裳剥下来,换上那件粗布男装。衣服太长太大,她便扯了腰带将腰间扎紧,勉强算件衣袍。总好过一直穿着湿衣。
换下来的湿衣服上,还系着匕首、钱袋以及还有那几块用帕子包着的糕点。她一样一样解下来,把湿衣团在手里,往火堆那边走。
几个护卫见她过来,忙挪出位置。
林婉卿把衣服放下,又把那帕子包着的糕点递给钟铨,匕首和钱袋搁在一旁,挨着火慢慢烘。钟铨双手接过,那帕子早已被雨水浸透,糕点也糊成了一团。他却仍小心地凑到火边烘着,手上动作很轻,一边悄悄打量眼前这个小姑娘。
在他的记忆里,小小姐一直是个腼腆内秀的孩子,说话轻声细语,从不在人前大声。
可这半日的经历,让他对林婉卿的印象大为改观。这大半夜的颠簸赶路,连成年人都觉得辛苦,一个七岁的小姑娘,却一声没哭,一句累没喊,一直撑到了现在。
难道这就是武将家的家传?
林婉卿自然不知道钟铨在想什么,否则她一定大喊委屈。这具身体那么小,骑马跑了那么久,她大腿内侧早就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她没法跟这几个粗心的男人说。这一路上为了甩掉追兵,他们片刻不敢停。再辛苦,为了活命都得忍着。
她勉强喝了几口热水,咽了些干粮,眼皮便沉得抬不起来。没一会儿,人就在火堆旁蜷着睡了过去,小脸还是红扑扑的。
钟铨不放心,坐近了些,伸手探她额头。掌心下仍是烫的。
他眉头紧锁,抬头看向那几个年轻护卫。
不能等了。
眼下他必须尽快行动了。万一小小姐有个闪失,他如何向大人交代?
他咬了咬牙,心里有了决断。
“小木,你们几个过来。”
“钟叔,什么事?”几个年轻人正打算排班轮休,闻言都围了过来。
“小姐烧一直不退,不能再等了。我得带她去找大夫。”
几个人互相看了看,一时都有些不知所措。
钟铨看了看他们,终是咬咬牙下了命令:“趁现在外面雨大,还能掩盖行迹,我带着小姐步行离开,往附近村庄去找大夫。你们等雨小些了,牵着我的马继续往南走。一路上注意隐匿行踪。如果能躲开追击,直接去云澜州找大伯爷,把老爷的遭遇告诉他,请他相助和庇护。”他顿了顿,看着几个年轻人,“我也会见机行事,尽量带小姐赶上你们。”
几个人沉默了一瞬。
最后还是小木先开了口:“我们听您安排。不过……要不要再留个人给您打下手?”
“不用。人越多,目标越大。”钟铨摇头,“就这样,我现在就出发。小木,把墙上那张兽皮摘下来给我——记得留下银钱。”
“好。”
小木动作利索,很快便将兽皮取了下来。钟铨用兽皮把林婉卿仔仔细细裹好,抱进怀里,又将她的衣物、钱袋和匕首一并打成包袱,背在背上。
走到门口,他终究还是回过头来,又叮嘱了一句:“衣服差不多干了就把火熄了。别等天亮,雨稍小些就启程。路上记得换了衣服装束,把行踪藏好。”
说完,他不再犹豫,大步跨入雨中。
小木几人望着他的背影,一时出神。
“木哥,咱们就真这么听安排?”旁边一人小声开口。
小木猛地转过头来,目光里是平日少见的一股狠厉,狠狠瞪着他:“忘了你的命是怎么来的?刚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就把胆子过没了?你记着——要不是当年夫人善心,你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跟野狗抢食呢!”
他压低声音,语气却更重了:“谁现在要是打退堂鼓,我亲手宰了他。”
几个人面面相觑。另一人赶紧打圆场:“木哥,他没那个意思。这小子你还不知道?一根筋,榆木脑袋。还不快给哥道歉。”说着拼命给那人使眼色。
“对不起木哥,我无心的……我们当然都听您的。”那人忙不迭递过水囊。
小木盯着他看了片刻,终究还是伸手接过水囊,语气缓了些:“行了,都赶紧休息吧。”说完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那人看他走了,长长舒了口气。
“你多余问那一句。”另一个护卫拍了拍他的肩膀。
“我……这不是好久没见木哥发火,忘了吗……”那人说着,心有余悸。平日里看木哥在钟叔身边那么听话,差点忘了——这人是个十岁就敢手撕野狗,跟野狗拼命的疯子。回想起当初一起流浪时的木哥,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赶紧甩甩脑袋,找地方歇了。
小木,是钟铨叫的昵称。他大名叫木铮,也是钟铨起的。他其实不记得自己原来叫什么,从记事起就在流浪:跟一群小乞丐抢地盘,跟野狗抢吃食。要不是九年前夫人回乡的路上救了受了重伤的他,现在他大概早就是一捧白骨了。
“不知道大人、夫人,还有大少爷……逃出来了没有?钟叔又走到哪儿了?”
他望着屋外黑色的雨幕,心底一遍遍祈求。他从来不信神佛,可今晚,他衷心希望这世间的运气,能眷顾这家人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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