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倾盆,丝毫没有停歇的迹象。
钟铨望着灰沉沉的天色,终于不再犹豫,选了另一条与来时截然不同的路,抱着林婉卿一头扎进雨幕中。雨幕打在脸上生疼,他将兽皮裹得更紧些,护着怀中小小的人影,脚步不停,一路急行。
天光渐亮时,雨势终于缓了下来,远处晨雾中浮现出几缕炊烟,是一个村落。钟铨加快脚步,趁时辰尚早、村巷尚静,叩响了村中唯一一家医馆的门。
“有人吗?大夫!”
门板敲了又敲,里头终于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和含糊的回应。
“等等,来了——”
门从里面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十五六岁少年的脸,睡眼惺忪,显然是刚从被吵醒起来的。
“小哥,打扰了。大夫在吗?我家囡囡发热了。”钟铨脸上满是焦急与为难。
少年揉了揉眼,目光落在他怀中那团兽皮包裹上,顿时清醒了不少。
“在在,你们先进来。”
他连忙敞开门,将二人引到堂屋候诊处坐下,转身便往后堂跑,边跑边喊人“师傅,有病人。”。
钟铨脱下雨具,在长凳上坐下,低头去看怀里的林婉卿。那张小脸比昨夜更红了,呼吸也有些急促。他心头揪紧,环顾这间小小的医馆——陈设简单,药柜半旧,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隐忧。
就在这时,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从后堂走了出来,方才那少年亦步亦趋地跟在旁边,小声说:“师傅,就是他们,说是孩子发热。”
老者点点头,走到钟铨面前。
钟铨本能地绷了一下肩膀,随即又努力将神色放松下来,掀开兽皮一角,露出林婉卿烧得发红的小脸。
老者看了看婉卿的面色,又伸手探了探额温,眉间似乎掠过一丝思索,却什么也没多问,只抬头道:“麻烦您把孩子的手露出来,老夫把个脉。”
钟铨小心地解开兽皮,将林婉卿一只细瘦的手臂轻轻托了出来。老大夫的目光在她身上那件不合体的粗布男装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伸出手指搭上那细小的手腕。
片刻后,他起身走到桌边提笔写方子,吩咐少年去抓药。
等少年去了后堂煎药,堂屋里只剩他们二人,老大夫这才转过身来,看着钟铨,语气平和却直白:“这位壮士,我也不打听您的来历。只是您要明白,这里只是一个小村庄,老夫本事有限。这副药下去,若是小姐仍不见好转,就请您带她去镇上大医馆看看吧。”
钟铨初听“来历”二字,眼神有一瞬间的锋利,但听到最后,那锐色又缓缓沉了下去,恢复成一派疲惫的平静。
“老丈放心,我们绝非恶人。只是此番遭难,暂避于此,绝不会给您添半分麻烦。”
老大夫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这时少年从后堂回来,凑到老大夫耳边低语了几句。老大夫听完便起身随他去了后堂,没再看钟铨这边一眼。
钟铨不知发生了什么,只能坐在原处等待,一只手始终护着怀中的孩子,耳朵却留意着外面街面上的动静。
不多时,老大夫独自回来了,重新坐回看诊桌后,翻开一本泛黄的医册,神色如常。钟铨暗暗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看林婉卿,眉头依旧紧锁。
约莫一刻钟过去,外面的雨彻底停了,少年端着药碗从后堂回来,小心地放在钟铨身旁的桌上。
“您稍等,等药汤稍微温热就可以服用了。”
“多谢。”钟铨连忙道谢。
少年摆摆手:“不用客气。”说完便回了柜台后面,拿起药杵一下一下地捣着。
喂林婉卿服过药后,又过了半个时辰。路上行人渐多,村子里有了人声。林婉卿的热度退了些,却仍未大好。钟铨又请老大夫来看,老大夫把过脉,摇了摇头,只说没有更对症的药材了,请他另请高明。
钟铨不再停留,道了声谢,抱着林婉卿离开了医馆。
少年看着那背影走远,才凑到老者身边,压不住好奇:“师傅,他们什么人啊?”
老大夫瞪了他一眼:“我平日怎么教你的?为医者第一条是什么?”
少年脖子一缩,讪讪道:“……管住嘴。”
“那还问!”老大夫吹胡子瞪眼,一脸恨铁不成钢,“忙你的去,把缺的药都统计一遍。这次是找了替代的药,药效差了些,总算还顶用。下次再出这种纰漏,看我怎么收拾你。”
少年吐了吐舌头,赶紧溜了。
钟铨在小村里转了一圈,寻到一家不起眼的小裁缝铺。他进去请铺子里的女老板帮忙找了一套女童衣衫,给林婉卿换上;又多付了些银钱,劳烦女老板替婉卿简单擦洗了一番。他自己也挑了一身粗布衣裳换上,将原先那件沾满泥水的外袍卷起来塞进了包袱。
再走出裁缝铺时,两人已是一身村间父女的打扮,毫不起眼。
钟铨摸了摸婉卿的额头,掌心下仍有余温。他想了想,决定还是去镇上走一趟。这里已偏离原本的行进路线,想来追兵未必会搜到此处。
路上,他拦下一辆驴车。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老者,车上还坐着几个村民,怀里抱着竹篮和布兜,像是去镇上赶集的。钟铨略作犹豫,还是挥手将车拦下,谈妥价钱,抱着林婉卿上了车。
“老丈,前面可是宝平城?”钟铨问。
赶车的老者是个健谈的,听他问起,顿时打开了话匣子:“对呀!咱们宝平城可是这周边县镇最繁华的所在。想那祖上还出过王爷呢,那可是京城的大人物。要不是那位大人选了咱们宝平城做属地,如今哪有这般热闹!”
“胡老三,你又吹牛了!”车上有人笑着接话,“那都是几辈子前的事了。如今宝平城可不是独一份,听说旁边的苏明城这几年也起来了。”
“对对对,听说是早年去京城的苏家有人升了大官,惠及乡里。去年那家大郎还回来代父祭祖呢。”
“这个我也知道!”另一人抢过话头,“当时可热闹了,十里八乡的大姑娘小媳妇都跑去看苏家那位郎君了。话说那长相,谪仙般的人物也不为过——当时提亲的媒人把门槛都快踩烂了!”
“哈哈,丑六你就吹吧,还踩烂门槛!那是什么人物,岂是咱们升斗小民高攀得起的?你连人家面都未必见过,就会吹牛。”
几个人嘻嘻哈哈笑作一团。钟铨没再搭话,垂下眼帘,若有所思。
车到宝平城,众人陆续下了车,与驴车车主结清费用,约定好汇合时辰便各自散去。钟铨抱着林婉卿,不疾不徐地融入人流之中。
他沿着街市一路走,时而驻足看两旁的摊贩,像一个寻常的父亲带着孩子逛街。实则,他的目光早已不动声色地将城门一带扫了个遍——没有追兵的痕迹,城门上也没有张贴缉拿的告示。
他暗暗松了口气。那些人没走这条路,大约是被小木他们引走了。
可他仍不敢放松。又找了一家不起眼的裁缝铺,给自己和林婉卿重新换了装扮,将先前那套也换下。路过包子铺,他买了几个热腾腾的包子,塞了一个到婉卿手里。
“小姐先垫垫肚子。一会儿还得喝药,您得先吃点东西。”
林婉卿烧得没什么精神,勉强睁开眼看了看他,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吃完一个包子,人又有些昏沉起来,脑袋歪在他肩上,像一只倦极的小猫。
钟铨不再耽搁,抱着她往城中一家医馆走去。
医馆里十分繁忙,堂屋里坐满了候诊的人。等了约莫两刻钟,终于轮到他们。看诊的是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大夫,面目和善。他仔细替林婉卿摸了脉,拈着胡须沉思片刻,才提笔开方。很快便有药堂学徒过来取了方子,引他们去旁边的等候室里歇着。
这次没等太久,煎好的药便端了上来。林婉卿服下后,症状明显好转,额上的热度终于一点点退了下去。那年轻学徒将后面几日的药细细包好,仔仔细细地跟钟铨叮嘱了服法和禁忌,这才将他们送出医馆大门。
钟铨带着林婉卿出了宝平城,却没有往原本该去的方向走。他租了辆简陋的马车,反而往苏明城的方向驶去。
路上,林婉卿气色好了些,终于有了点精神。她靠在马车后座上,打量着这辆简陋的车厢,又看了看赶车的钟铨,眼中浮起疑惑。
“小姐醒了?包袱里有包子,您再吃点填填肚子。”钟铨一边赶车一边回头说了一句。
林婉卿打开包袱,果然找到一个纸包,里面是两只包子。病势退去,饥饿感便涌了上来,她也顾不上许多,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吃得太急差点噎住,她赶紧去看旁边小桌上固定的那只陶罐。里面果然是水,只剩一点温热了。她拿起木碗给自己倒了碗水喝下,这才顺过气来。
吃饱喝足,她终于有力气去看外面的天地。马车走的是乡间小路,两旁荒草丛生,在现代哪里还见得到这样野拙的路。远处苍山连绵,虽是初秋,山间仍是层层叠叠的绿意,被雨水洗过,浓得化不开。
“钟叔,我们这是去哪里?”
钟铨沉默了一瞬,才答:“小姐,大夫说您的身体需要好好休养,暂时不能赶路了。我记得苏明城附近有大人早年结识的一位故交,我们先去那里拜访。想来念在旧日的情分上,可以放心落脚。”
“哦。”林婉卿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那小木哥他们……”
话没说完,但她想问的意思很明白。虽然相处不长,可这一路行来,那些年轻护卫对她多有照拂,她放不下心。
钟铨又沉默了一会儿,才答:“等您安顿好了,我会去找找看。您不用太担心,他们虽然年轻,却都是在外面见过风浪的。旁的不好说,逃跑的本事总还是有的。最不济,也能保住自己。”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您再歇会儿,等到了地方,我叫您。”
林婉卿确实还很疲惫。她扯过旁边叠好的薄被盖在身上,窝在马车后座里,听着车轱辘碾过泥路的声响,不知不觉又昏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天色已经有些昏暗了。
“小姐,醒醒,我们到了。”
钟铨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随手拎上行李。林婉卿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个侍从模样的人正等在马车旁,从钟铨手中接过了缰绳。她被抱着穿过院门,一路往里去。
这应该是一户中等人家。有仆人,却不多——除了刚才牵走马车的侍从,还有个看大门的老者,便再没碰上什么人。院子也不是很大,没多久便到了正屋。
屋前已有一位满身书卷气的中年人等在那里。
“苏先生,冒昧来访,叨扰了。”钟铨紧走几步,将林婉卿轻轻放在身旁,先恭敬地行了个礼。
“不要客气。”苏先生一把扶住了他,“老钟,你真是……多年不见,倒跟我见外了。当初要不是你相助,我这条命说不定早就没了。快随我进来。”
说着便引钟铨往屋里走。经过林婉卿身边时,他的目光只在她身上礼貌地停了一瞬,便再未打量。
两人落座,林婉卿被安置在钟铨旁边的木椅上。不多时,一位妇人带着个小丫头端了吃食进来。苏先生起身介绍:“这是内子。夫人,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早年帮过我的钟兄。”
“苏夫人,打扰了。”钟铨连忙行礼。
“您客气了。”苏夫人微微含笑,“你们聊,我去准备晚饭,钟贤兄请稍候。”
说完便带着丫鬟退下了。她进出门的整个过程中,除了刚进屋时目光在林婉卿身上轻轻掠过,便再没有多看她一眼。
林婉卿敏锐地感觉到了什么,心里微微一动。
气氛有点奇怪。是我太敏感了?
钟铨等苏夫人走远,才放下茶盏,道明来意:“苏先生,实不相瞒,我家大人遇到了难处。眼下究竟如何,我也不知详情。这是我家小小姐,先前因为赶路病了一场,如今刚好些,实在不宜再奔波。不得已,才来此冒昧打扰。”他抬起头,直视苏先生的眼睛,“不知您这里,是否方便?”
林婉卿坐在木椅上,也悄悄打量着那位苏先生的神情,心里紧张得像绷了一根弦。
苏先生略作沉吟,开口道:“这样——不知林兄遇到了什么难处,鄙舍虽然简陋,腾几间空房还是有的。林小姐尽可以放心在这里休养。”
他看了林婉卿一眼,那目光温和却不过分亲近。
“我这就叫人安排住处。至于林兄那边的情况,若有需要,我也可以代为打听。”
说着便起身要叫人。
“那就叨扰了。”钟铨连忙站起来道谢。
不多时,苏夫人亲自带着人过来了,要领林婉卿去客院安置。林婉卿下意识回头看了看钟铨,钟铨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这才放下心来,拿起自己的小包袱,跟着苏夫人走了。
很明显,钟叔还有话要和苏先生说,不方便她听了。林婉卿跟在苏夫人身后,穿过一道月亮门,心里虽忧心忡忡,却也明白——眼下自己这具七岁孩童的身体,既没有决定权,也没有旁的选择。
只能听从安排,走一步,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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