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俞昭几乎是逃似的跑开。
他没进电梯，而是跑的步梯，阮宁嘀咕：“还挺有体力。”
想起俞昭会和那个男人做些什么，也许在他们为数不多的几次接触里，俞昭是前脚刚从大腹便便的油腻猪头男床上过去找他，阮宁不自觉咬紧牙腮。
这下不止俞昭，他甚至再也不想和其他人发生什么。
“哎，给你憋坏了吧？”
吴捷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翘着二郎腿笑道∶“等你出院了哥们给你接风洗尘，没准还能物色几个漂亮小美人。”
阮宁嫌恶道∶“不要。”
“还装上贞洁烈男了。”吴捷嗤笑，“不过今天怎么没看见那小姑娘来给你送花，你阮大公子的魅力失效了？”
“她这几天都没来。”阮宁躺在床上呈“大”字型，“出院了吧。”
“我来的时候还看见她了。”吴捷嘿嘿嘲笑，“人家在和小朋友们玩躲猫猫呢，没空理你。”
“正常。”
小孩子的兴趣本来就不固定，做什么事全凭兴头，等新鲜劲一过就立马被其他事吸引。
“算起来就快开学了。”吴捷幸灾乐祸，“出院就得去学校。”
阮宁∶“……滚。”
“卫远川那小子就要成咱学弟了。”吴捷晃着腿，“学摄影的，人家可是专门为你考得这所学校。”
“他怎么知道我……”阮宁突然明白，“你卖我？”
“他问了我就回答啊。”吴捷挠头，揶揄道，“你都搅乱了人家的少男心思了，还不准他和你一个学校？”
阮宁剜了他一眼。
“阮宁哥哥。”
隔壁的小女孩从门缝里探出头小声叫他，看见吴捷也在，又叫了一句“吴捷哥哥”。
“哎呦小宝贝。”吴捷把她抱进来，“想不想哥哥？”
小女孩手里握着暑假作业和一支笔，红着脸问：“哥哥，我不会写，妈妈出去了。”
“来来来，哥哥教你。”吴捷放下小女孩，热络道，“哥哥可厉害了。”
阮宁过去看了眼封面，惊疑问：“你会写数学？”
“……我是大学生，不是傻逼。”
阮宁不知道老师是怎么要求的，小女孩翻开的每一页底下都有家长签字。
他盯着陌生的笔迹，问：“你家人只来了你妈妈陪你吗？”
“嗯。”女孩重重点头，“爸爸在国外工作。”
阮宁敛眉沉思，眼睛在女孩身上扫了两眼，回到床边坐下，双腿不安地颤着，旋即拉开抽屉，手指刚碰上彩卡又快速把抽屉拉回去。
算算时间，的确是他在和俞昭分开之后就再也没收到过小女孩送来的花。
一个他不想接受的事实正在浮出水面。
他当然知道俞昭爱他，世界上有很多人爱他，美貌、出身、金钱和他精心伪装的温柔性格。
他以为俞昭也无外乎此。
阮宁头疼地揉了揉眉心，比任何时候都不知所措。
他是已经离开医院了，还是被伤透了心？
应该是后者，那天的话回过头再想想，连他都觉得过分。
也难怪俞昭不愿意再理他。
阮宁闭了闭眼，缓缓吐出一口气息。
吴捷发出一声爆笑，阮宁闻声看过去，这傻子正指着小女孩的脸笑她是小脏猫。
女孩抹了下脸，手上沾了铅笔灰，趴在吴捷身上跟着他笑。
明明吴捷还比他大一个月，为什么他永远都能开开心心的。
阮宁心里有些微妙的嫉妒。
出院的那天一家人都来了，阮宁不明白为什么要搞这么大阵仗，就好像他在他们心里重要得失去了他就会死一样，心里颇为不满。
家里的阿姨接过他的东西，阮宁懒恹恹靠着车窗闭目，方丛卉怀里的欣欣频频回头，几次想开口叫他一起玩，看他好像是睡着了，巴巴盯着他。
“姑姑呢？”
阮宁回到家里张望了一圈，没看到阮伊佳和阮灵，以为母子俩人是出去了，结果到了晚饭时间也没看见她们。
阮名赫的脸色有些不好，方丛卉给阮宁夹了一道菜，“走了。”
“嗯？”
“带着她女儿走了。”方丛卉抿了口专门让人给她煲的养颜粥，“说是她朋友在别的城市开了家美术馆，她过去帮忙。”
这话简直是太假了。
阮伊佳当年一股脑扎进富小姐和穷小子的爱情里，朋友早就被磋磨没了，这些年她也从来没对外社交过，哪来的朋友。
阮宁攥紧汤勺，方丛卉欣赏着自己新做的美甲，十分满意。
“那……那她有带走什么吗？”
“说什么都没要，是吧老阮”方丛卉浑不在意，“她自己这些年估计也攒了点钱。宝贝，你怎么了？”
见阮宁白着一张脸，方丛卉吓得站起来捧起他的脸，其他人也看过去，就差把阮宁围起来。
“没事。”阮宁摇头，“我……我吃饱了。先走了！”
“才刚出院你上哪去？”阮名赫筷子一撂冲他喊，“把粥喝了！喝了！”
“阮宁！”
他喊了半天，阮宁溜得比兔子还快，气得他骂了一句“兔崽子”。
在阮宁要下定决心欺辱宋汝南的时候，命运的箭簇也同时指向了阮伊佳和阮灵。
身体被陌生情绪侵占，他觉得现在发生的一切都荒唐陌生到了极点。
酒吧眩晕的光线刺在阮宁眼里，昏红映染在醉姿各异的人脸上，每个人都在发着桀桀怪笑。
红光笼罩俞昭，像是剥了皮的血人在和一只被人拔光皮毛的鬣狗热吻。
阮宁捂住嘴，怕被什么鬼怪扯住腿似的后退。俞昭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看到了他，眼睛瞪得快掉下来，嘭地推开那个人。
“阮宁……”
阮宁的目光掺杂着下意识的厌恶，恶毒地刺伤俞昭。
“你真恶心。”
轰隆——
闷雷炸响，电光劈开夜幕，大雨哗啦泼地。
幢幢林立的高楼在水洼映出扭曲的倒映，两只脚一前一后腾地踩下来，水花溅在裤脚，脏污了一大片。
他拼命往前跑，身后有无形的怨灵在嘶笑着追赶，纵横的街道不断拉长，仿佛不论怎么跑都逃不开。
跑！
要快点跑！
离阮伊佳远远的！离俞昭远远的！离宋汝南远远的！离世界上所有让他不敢面对的人远远的！
直到心脏发出急促的警告阮宁才肯停下，扶着粗糙的水泥墙弯腰喘息，雨声快要震碎耳膜。
他走进了一处死胡同。
“阮宁……”
手臂肌肉蓦地收缩僵硬，阮宁下意识就要回过头，但是不可以。
他不要再见到俞昭。
他要否定前一个荒唐的想法。
俞昭哽咽着问∶“你是不是心情很坏？你的病好些了吗？你是……来找我的吗？”
阮宁忽然就坚持不住了，嘴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跪在地上把脸埋进掌心。
“你、你怎么了？”俞昭跪在他面前拍着他的后背，吸了吸鼻子，“你别吓我啊。”
“你喜欢我什么？”阮宁沙哑的声音在指缝里挤出来，雨珠打在坚硬的地上想要盖住情场浪子近乎崩溃的质问，却一字不差被俞昭用心听了进去，“你到底喜欢我什么？”
我这样辜负真心践踏善意的烂人也配拥有一颗爱我的真心吗？
真的会有人愿意真挚地爱我吗？
我也可以得到一次救赎吗？
俞昭捧起阮宁湿漉漉的脸，他不知道阮宁有没有眼泪，但是当他触及到阮宁痛不欲生的眼睛，他忽然就懂了阮宁来找他的目的，以及想要得到什么。
“我们在一起吧，好不好？”俞昭泣不成声，用变了调子的嗓子说，“我会好好对你……会、会懂你的一切，要是我没办法懂你，我可以给你找，我……这么大的世界我……我会找到的。“
此刻的阮宁太可怜了，全然没有曾经矜贵圣洁的贵公子模样，俞昭的表情一下子就慌了。
“我知道你不爱我，没关系……没关系的阮宁，你当成是可怜我……我们在一起吧。”
他哭得快要喘不上气，阮宁的眼圈渐渐红了，抬手揽住俞昭的脖子紧紧圈住他。
阮宁的骄傲已经在雨夜碎成粉末，俞昭却在最后仍然试图拼起来。
“不要走好不好？”阮宁哭碎了声音，“不要不告而别，不要让我不知道在为了什么难受，我……我不想再愧疚了，也不想知道我有多坏多烂。”
“不会走，永远不会。”俞昭拍着阮宁的背，“只要你需要我，我就会出现在你身边。”
阮宁终其一生都注定要寻找浓烈鲜明的感情来汲取生的力量。
他爱的人从不属于他，他恨的同时也恨他的人飘然离他而去。
只有俞昭——这个爱他的人，在他厌世**最强烈的时候，他出现了。
大雨来得猛去得快，几乎是在俞昭话落的同一时刻，雨势戛然而止。
两个人刚才在雨里哭得撕心裂肺，现在冷静下来，彼此都有些尴尬。
俞昭低下头，生硬地扯话题∶“你的车呢？”
“啊！”阮宁大叫，语气懊恼，“在酒吧停车位。”
他走出胡同朝四周望了一圈，“这是哪？”
俞昭无奈笑了下∶“和我来吧。”
情绪上头的时候跑着也不觉得累，现在走回去，阮宁双腿已经开始打颤。
跨进车门，他瞥了眼俞昭呼吸平稳的样子，心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做些锻炼了。
“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喜欢我而已。”车内的气氛太过沉默，阮宁艰难地开了个头。
“……是吗？”俞昭把脸侧到一边假装欣赏江景，“本来也就是啊。”
“说谎。”阮宁孩子气地笑起来，“我出院的那天上午去套了人家小姑娘的话，委托她送花的哥哥每天都会问我开心不开心，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人来看我，我要是有一点不好，他就会当着小姑娘的面哭鼻子。”
俞昭痴迷地看向他的侧脸，只觉得一切都发生的不切实际。
阮宁问∶“你呢？”
“我怎么了？”
“你不是也住院了吗？”
“我？”俞昭表情疑惑，忽然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有些奇怪，“我那时是在陪我爸。”
“哦。”阮宁对俞昭他爸没关心的闲趣。
俞昭松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