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目又重生了,他粗喘着,如同从噩梦中惊醒般,颤颤巍巍地朝心口探去,还好,胸前什么都没有,没有贯穿他性命的那一箭,没有令他连咳血都哆嗦的痛楚。
为什么要又来一次?嫌他这几辈子过得还不够凄惨吗?余目近乎是厌烦地从床前坐起,惊异地发现,自己的手似乎比第二世醒来时要大一些。
虽然自己身高自从十二岁以后就再没生长,但骨骼还是稍稍有变动的。
余目急忙冲到铜镜前,镜前青年长了一张稚嫩的脸,双颊肉感十足,但却仍显出几分成熟,十七岁?十八岁?余目的脸自从十七岁以后就少有变动,浑浑噩噩的生活使他根本判断不出自己的年岁。
去找大师兄问问吧,内心的声音下意识地蛊惑说。
不,余目坚定地摇头。
忘了介绍,余目是沧岚宗宗主的二徒弟。说起沧岚宗,开宗立派的宗主就叫苍蓝,是个总是穿着破旧蔚蓝色道袍,路见不平行侠仗义的女子。如果说沧岚宗是修真界的一个传奇,那宗主在人间留下的不凡传说几乎占据了这份传奇的百分百。沧岚宗原就定名为苍蓝宗,不过可惜,苍宗主立派之地选的不好,数峰矗立,宗主的本意是寻一僻静之地,让宗门弟子潜心修炼。
但也因此,水源在遥远的百里外,弟子们日夜打水苦不堪言,遇事不决找玄学,于是经由算命术士推演,苍蓝宗从此更名为沧岚宗,意为多水多山。说来也怪,经此一改,竟爆发一场罕见的暴雨,洪灾使河流改道,从此大水漫道,绕数峰而流。但也有怪奇传闻说,是苍宗主的爱慕者,思念宗主的泪水,汇聚成了这么一条念蓝江。
宗门的各个长老各选一峰而居,共五位长老,分别对应五行五色,正中最高耸的第六峰居住着现任宗主——佘方毕,他座下共有三位弟子,大弟子——谢非遗,二弟子——余目,最小的弟子——贺白蜚,像人生三胎般,大哥和小弟都是一等一的天之骄子,英杰中的英杰,家世出众,天资不凡,更是难得一见的貌美,世称“谢贺”。独独老二,身姿矮小,资质平平,脑子笨得转不动,长相也只勉强过得去眼,平凡到平庸的地步。
教过谢贺二人的无一不啧啧称赞,而教余目的,大多只是沉默摇头,不愿伤了他的心,有过分者怒骂:“你真是笨得像猪,愚不可及。”这种时候余目只是站在那,攥着衣角,面上难堪。同门只嬉笑而过,对这个师兄多数人是不服的,没有人帮他说过哪怕一句话。
不过,余目不想找大师兄的原因,绝非嫉妒。他做足心理准备,敲响了师弟的门——事实上,两个人他都不想找,但比起谢非遗,师弟也让人能接受了。
师弟开门时,披散着一头偏浅的发,他低头,几缕带着淡淡松香的发垂下,几乎贴在余目鼻尖,搭在门扉的那只手骨节突起白皙。似是因挡住自己的视线,贺白蜚将左侧的发全部捋到耳后,露出左耳垂上的那颗比玛瑙还要殷红的痣。
这真的不是死前做的一场春秋大梦吗?余目晕晕地想。
等回过神,二人已经在门口站立有一会儿,贺白蜚眉目随着风平静地摇曳,像是榆树的一片树叶。不愧是修苍生道的人,道心坚固到在寻常时刻也几乎消融在环境,如果没有这张出众的脸,贺白蜚也会像他这般不起眼吗?
说来惭愧,即便恨了贺白蜚两辈子,余目依旧无法讨厌他,这很矛盾,所以到底讨厌不讨厌,恨不恨,余目自己也不太懂,或许他只是在喜欢的人一次又一次的比较中,自惭形秽,感到难堪罢了。
“师弟,我只是想问,现在是什么年头?”余目开始揪着衣角,他知道这又是一个像猪一样蠢笨的问题,如果去问谢非遗一定会被狠狠嘲笑。
“天授十四年。”贺白蜚的眼睫长长垂下,遮住他带着些绿的瞳孔——贺白蜚有一半蛮族血统。余目难以看清他的眼神,从儿时起便是这样。
自己出生在战争动乱那几年,也因此才被佘方毕收入门下,天授十四年……余目刚好十八岁。
“抱歉,又问了蠢问题,”余目抓住自己的耳垂,低头讨好地笑着。
“不会,”贺白蜚摇摇头:“不懂的都可以问我。”
关上门时,洁白道袍拂过一阵冰冷的气息,贺白蜚衣如其人,很少穿除了白色外的色调,总是一袭飘然白衣。上一世最恨贺白蜚的时候,想象他为了洗净衣服“哼哧哼哧”的样子,余目内心总有一种大仇得报的快感,再后来的后来,余目又才知道贺白蜚这样的世家子,衣服都是脏了就丢的,贵重些的都有专门的仙仆洗涤。了解之后,需日日洗衣的余目更恨了。
回自己处所的路上,余目却被不少弟子用怪异的眼光注视,虽然他不是一个能服众的二师兄,但这样的情况还是少有。让他想想,十八岁发生了什么呢……
“就是余目,偷了我的家传玉佩。”走到戒律堂前,男人的叫嚷忽然与记忆重合,原来是这件事。
依旧是不分青红皂白,余目被直接压到堂前跪下,长老用术法死死压着他,让他无法起身。
如果是谢非遗和贺白蜚,他们敢这样对待吗?谢非遗和贺白蜚会让长老的小小施威就动弹不得吗?
肯定不会,这是余目为数不多确定的答案。构陷他的男人叫卢路,长老的全名叫卢六,因此称他卢长老更贴切,两人的亲缘关系显而易见,卢路是外门弟子天赋最高的那一批,嫉妒他的位置久矣。玉佩无论在哪,最后都一定会在他的房间,这样的欲加之罪,余目根本防不胜防。第一世他拒不承认,还是被污蔑,杖罚五十,第二世也没有任何改变。
从此余目的平庸罪又多了一条品行不端,人们不在乎真相,越猎奇越是引他们关注,平庸的人德不配位,这恰到好处的坏,更给了不屑他的人讨厌的谈资。第一世,他还特意找师尊解释,师尊头也没抬,冷冷嗤了声:“滚。”第二世,谢非遗更是将这件事作为嘲笑的谈资,叫他小穷酸,小贼。
想到这,余目只感到身心俱疲,不过……他的心思难得的活络,既然如此,何不借此机会直接离开沧岚宗,他于道途天赋平平,为何不离开宗门?
“是弟子一时起了贪念,德行有失,偷盗了卢路的玉佩,自请离开沧岚宗。”
平庸就是原罪,既然如此,他认罪。
此言一出周遭一片哗然。
“我真看不起他,五短男儿,说跪下就跪下了。”
“哈哈,他有五短吗?至少也要有五尺身高吧。”
“比女人还小巧,适合去当个小倌。”
“他给我钱我倒愿意试试。”
“看起来真的软乎乎的……”
几名男修用自以为窃窃的音量嬉笑,其中一人更是双手交缠,比出捅人的手势,于是嬉笑声又添几分心照不宣的淫邪。
余目将头重重磕在地上,长老虽压得他起不了身,却给了他叩头的向下空间,伏趴着的余目更是故意没骨气的哭得涕泪横流,连耳侧都泛上浓郁的粉,对恶意,他已经麻木。
快快把自己赶走吧,余目的内心竟然雀跃起来,这是很久都没有的感觉了。
威压忽然消失了。
余目被人用力揽到怀中,那是有如祝融般耀目的姿容,龙章凤姿,瑞凤眼傲气地上挑,和随性的性格完全成两极,不过眼睛总是暴露内心的,这是在深入了解谢非遗后,余目明白的道理。
“谁允许在戒律堂私自处刑的?”谢非遗的薄唇轻抿,“经过师尊同意吗?我不知道卢长老是何时有了这样的权势,可真了不起。”
谢非遗连嘴角的笑都无法维持,看来真的是很生气了,为什么呢?
卢长老哆哆嗦嗦地跪下,谢非遗是他死几次都得罪不起的祖宗,“这余目已自甘承认,德行有失,我是帮门派清理不正之风。”
“对对啊,”周遭的弟子们也纷纷跪下,颤抖地答。
“承认什么?”谢非遗视线冰冷地转移到余目脸颊,愕然地看着余目哭得像个桃子似的脸,双颊还泛着水光,身子不停地打着抖。
“怎么又哭了,小木头?”
谢非遗的眼神恶狗看到骨头般变得古怪,他用粗糙的食指腹蹭了蹭余目的泪,直接低头,将余目举得高了些,用舌头将湿润处舔得更加湿漉漉。
众人纷纷把头低下,不敢直视这怪奇的一幕。
“爱哭鬼。”谢非遗的声音终于带上笑,他抱着余目半只脚踏出了戒律堂。突然,他转过头,似笑非笑半思考地说:“一人杖责五十吧,真相不用我说,你们也清楚。”
“下次就不是领罚这么简单,哈哈。”
比女人还小巧纯属男人的恶意凝视,模仿现实男人写的,没有性别歧视的意味,女人强壮!高挑!风流倜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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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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