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说中的希燃实验室看着也是普普通通的嘛，不像飞克想象当中的宽敞不凡。她进了室内之后到处转着脑壳看，发现自己有点失望。

章朗把她叫进了一间有隔音功能的小型会议室，看起来要一对一问询。

稍后另一个研究员推门进来，他的外形更粗壮一些，也比章朗要冷淡和不耐烦，而且他似乎对飞克有些不寻常的意见，面无表情坐在她对面，一副审讯的架势。

章朗替飞克介绍说：“这是师虎，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主要由我们两个负责你的实验。”

飞克有点紧张，她的声音因为喉咙收缩稍微有点变化，“我想问问关于这个实验的具体内容是什么？就是你们要用我来干什么？”

两人对视了一眼，他们的眼光交流让飞克有点不安，好像没说出的话才是重点。

章朗简单地介绍了一番，“这个实验很重要，关系到整个地下城的未来。”

“具体点说呢？”飞克也算是一个干情报的，心里很明白这种笼统的话没啥价值。

“具体点……你知道玛丽吗？”

飞克一愣，回答：“不知道，玛丽是谁？”

“不知道……就好办了。”章朗飞快地说：“玛丽是一个超级AI，也就是本次实验的对象。”

“……这么说，实验对象不是我？”

师虎有点不耐烦起来，语气重了一些，“你问题真多！你也是实验对象之一，我们会让你进入深层梦境当中，这个梦境是我们精心设计的。你在里面不完全是按照你自己的身份存在，我们需要你扮演一个叫飞克的新角色，把你自己的特质和玛丽结合，成为一个全新的角色。”

飞克完全被他说糊涂了，“扮演我自己？怎么扮演？”

师虎刚要因为不耐烦呵斥她，章朗抬了抬手，示意让自己来说，“我们是从很多申请中选中你的，因为你的特质正是我们需要的，你的性格温和、内敛、柔顺，趋向于自我奉献，我们希望你在梦境当中能用这些特质同化玛丽，让这个AI能跟你产生共鸣，从而也具有你的特质。”

飞克似乎懂了，“就是说，你们想让我帮你们驯化超级AI玛丽？”

两人点了点头，但是飞克马上陷入了更深的疑惑，“为什么不通过修改程序的方法来驯化AI？这种办法更方便吗？”

章朗长长地叹了口气，“玛丽是很特殊的存在，她关系着我们整个地下城的未来，如果实验成功，我们很可能就可以在不远的未来战胜入侵者，返回地面上。相反的，如果失败了，那我们可能连地下城也守不住，彻底沦陷。你明白实验项目的重要性吗？”

飞克看着他恳切的眼神，她还有更多问题想问，但是她心里很清楚自己的位置，作为一只人形小白鼠，她没有资格再问下去了。于是她点了点头，乖顺地回答：“我明白了，我会尽我的全力，帮助实验室完成项目。”

两个人都满意了，章朗向她大致展示了一遍实验流程，他带着飞克走到一只巨型玻璃生物罐前，“我们会把你泡入其中，注满液态氧，你会在里面陷入深度睡眠。我们通过监测你的生理状态监控梦境的走向。”

“梦境……”飞克嘀咕了两声，“梦境会是什么样的呢？”

“我们设定了很多种不同的情景，每次启动的梦境都是不一样的，但是最终目的相同，就是让玛丽发自真心地选择留下来，选择站在我们这一边。”章朗解释得比较含糊，他不想让飞克继续询问细节，于是主动交代：

“一般来说，人在梦里是不会意识到自己在做梦的，所以即使这个梦境不太逼真，有很多错漏处，你也不会意识到这些。为了让你更快适应接受梦境世界，需要一个符号，作为锚点，把里面那个你和现实中的这个你联系在一起。”

这些飞克能听明白，“所以这个符号是什么？”

师虎冲她抬了抬下颌，“你的私人物品是什么？”

飞克老实交代，“一本日记本，还有一个手缝的布娃娃，据说是我那个未曾谋面的生理学母亲留给我的，繁殖营转交给了我。”

章朗仔细地记录下来，“我知道了，我会参考这些细节作为锚点，融入到你的梦境里。”

师虎又问：“你的背景资料里标注着，你是情报站的接线员，那与你配合的AI是几号？”

“42。”

章朗又记录了一条，“我们也会把它接入到梦境，帮助你更顺利地和玛丽对接。因为世界背景是由人工设定的，为了保证你按照剧本走，不会偏离剧情，所以有时候我们会采取心理暗示的方式，矫正你在梦境里的行为。”

飞克抓了抓自己的头顶，不解地问，“心里暗示？具体是指……”

“就像……某种耳语吧，好比你忽然听到脑子里自然生成的声音，在现实中这当然表示人要疯了，但是我刚刚说了，梦里的人大概率不会感到异样，所以心理暗示会成功生效。”

交代完了一切细节，章朗对她示意了一下，“准备好了可以脱掉衣服了，是一切衣物，包括手脚和颈部的配饰。我们需要你保持完全**状态进入生物罐。”

可能是想最后拖延一点时间，飞克提出了最后一个问题，“玛丽是个什么样的性格？”

明显章朗和师虎都怔愣了一下，他们的表情有点不自然，章朗有点含含糊糊地答：“她脾气不太好，玛丽性如烈火，而且……她不太喜欢人类。”

地下城没什么**可言，飞克在一个帘幕围挡的地方脱掉了衣服，赤条条地走了出来，周围都是匆匆经过的研究员，没人会驻足打量她瘦骨嶙峋的身体，但她还是有点羞耻地双手环抱，挡住自己的一部分，沿着梯子爬上了生物罐的玻璃壁。

有几个研究员帮她浑身贴上了凝胶与接线，详细数据立马被投映在光屏上，章朗输入语音记录：“第九百九十次实验正式开始，目前准备工作已经就绪，实验体即将进入深度梦境。”

他对着飞克打了个手势，飞克立马会意，一个深呼吸俯身进入了冰凉没顶的液体当中，无数气泡从眼前飞窜而过，她的眼皮开始下垂，逐渐变得沉重，马上黑暗攫取住了她——

从这一天开始，新一轮实验正式展开，对于章朗和师虎这些目睹过无数次失败的研究员，他们已经麻了，没有什么期待，完全是凭借惯性支撑下去。但凯宾这次却前所未有地寄予了希望，他整个人开朗了不少，每天到实验室和章朗交接时都异常兴奋。

师虎对他的异样表现感到很不解，“他为什么觉得这次能成功？我不懂。”

章朗已经连续盯了12个小时的光屏数据，现在头昏眼花，人疲倦到极致，哑着声音回答：“鬼才知道。”

师虎的状态比他要强点，可能跟年纪小有关，他还不是完全的木了、麻了，还有点青年的好奇心，“是跟这次的实验对象有关吗？章博士亲自选择的她，他看一眼档案就做出选择了，她肯定很特别。”

师虎瞬间把眼光转向了章朗，用目光催着他做出回应。章朗叹了口气，发觉自己拿他无可奈何，只能简单地说：“也没有多特别。”

师虎对他太熟悉了，立马从他三言两语里品出了点什么，“没多特别，那说明还是有点特别的。是什么呀？你怎么什么也没说过，嘴真严啊！”

章朗啧了一声，拉开抽屉，从里面抽出一份文件摔在桌面上，示意对方自己看。

师虎和凯宾的目光一起下落，聚焦在那份文件上，那是飞克的档案，封面贴着一枚红标签。

看见红标签，凯宾立马懂了些什么，表情有了微妙的变化。师虎还是莫名其妙，看看左边再看看右边，连声地问：“说话啊！你们都不说，我怎么能明白？档案怎么了？你都没翻开看，怎么就明白了？”

凯宾一把从后面搂住他，把他箍到一边，竖起手指嘘了一声，“别声张，我慢慢跟你说。”

凯宾的动势太大，他从光屏前经过，不小心触碰了一个按键，把某个滑块推上去了。幸亏章朗准备下班前多看了一眼，手疾眼快地冲回面板前，把滑块推回到原位，转身冲着凯宾呵斥：“你的专业性哪去了？你刚才把梦境体感温度调到那么高，梦境建制要怎么圆过去？”

凯宾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尴尬地问：“所以……她会忽然醒过来吗？”

师虎赶紧打开梦境建制看了一眼，又跑到生物罐前，仔细盯着泡在里面上下起伏的飞克，松了口气道：“没事了，她没醒，看来梦境自我调节机制还行，总算圆过去了。”

章朗哼了一声，“这次没事，不代表会一直这么幸运。飞克这个实验对象非常敏锐，她不好骗的。这几天我们人工干预的次数比其他对象都多，再这么下去……我看实验结果危险了。”

凯宾生怕又挨骂，一句话不敢说，安安静静在旁边呆着。师虎微微蹙眉，琢磨着章朗的话，“你说她很敏锐，就是说她对梦境本身产生怀疑了？也就是说做梦的人发觉自己正在做梦？”

章朗抹了一把脸，声音低迷下去，“每个人的体质和性格都是不同的，总会有特殊个体存在，而且我们的实验也需要特殊个体。”

“玛丽喜欢她吗？双方融合得好吗？”

章朗点点头，提到这一点他放松了下来，“玛丽很喜欢她，很轻易就接受了飞克的人格模型。总算有点好消息了……”

师虎琢磨了半天，忽然说：“你说玛丽很喜欢她，那……会不会是玛丽在梦境里提醒她，故意让她清醒过来呢？”

章朗一愣，完全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凯宾倒不这么觉得，发出十分的怀疑，“这个梦境里不止她们两个，还有第三方AI的干预。42是作为中立方，负责维持梦境，推着飞克走向既定结局的，玛丽不可能绕过42的监测去刺激唤醒飞克。”

“希望如此吧。”章朗提起最后一丝气力，拿起自己的手提袋，叹着气下了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