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玻璃罐里被倒出来时,就像从另一个世界被活生生地拉扯到这个世界,就像……整个人被由里到外翻出来一样,这种感觉非常地诡异,甚至有点恶心。
飞克栽到硬邦邦的地上时,她还感受不到疼,浑身上下的神经都很麻木,听力和视觉处在被剥夺的状态里,整个人与外界隔着一层厚重的膜。一声尖锐的巨响,宛如凝聚成实质的匕首,刺破了这层膜,然后一切东西都被放大了,音量遽然提高,痛感蜂拥而至,冰冷的感觉、坚硬的感觉,总之所有一切的不适感觉全部冲击到这副躯壳上。
她跪在地上,双手出自本能地搂着自己湿滑冰冷的两臂,不停地从喉咙里咳出液体。半天等她咳够了,慢吞吞地适应了一点自己的身体,抬起头时才注意到周围布满了眼睛——
那些眼睛里的神情颇为一致,就是不满的、失望的、尖锐的。
飞克懵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也不知道该不该爬起来。站得最近的凯宾丢了一条毛巾过来,落在她脸上,他的声音疲倦而麻木:“自己擦干净,虽然实验失败了,但是我还有一份报告要写。”
原来实验失败了……飞克大致明白了缘由,在这个时代虽然她跟其他人一样没有亲人,不知道家长是个什么东西,但是他们天然会当下位者,一出生就知道老实服从,从不挑衅。所以飞克老老实实地裹着毛巾爬了起来,跟着凯宾进了问询室。
一起进来的还有面无表情的章朗,和一副要吃人表情的师虎。他们三个呈包围的趋势,把赤条条的飞克围在中间,眼前的场面跟审讯也没有区别。
她干咳了一声,犹豫着能不能要杯水喝,章朗先开口了,“你……现在什么感觉?”
飞克非常犹豫,吞吞吐吐回答:“呃……最大的感觉是尴尬,如果你们允许我先穿衣服的话,应该还能有其它感觉。”
但是他们没动,显然这个提议没通过。
师虎手里扯着报告单,不时地发出呼啦呼啦声,他死死地盯着飞克,似乎想用眼睛从她脸上掏一个洞出来。
“明明马上就要成功了……这是我们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为什么?为什么你最后选择背叛人类?!”
“咳!”他罗织的罪名也太重了,飞克被他吓得呛咳起来,忙不迭地为自己辩护,“我没有背叛人类!这……只是一个虚拟实验,而且里面的那个我都不是真的我!这……不能代表我的政治面貌吧?我、我是繁殖营培育出来的,接受的是正规的教育,我绝不可能会背叛蓝星的!”
章朗抬手往下压了压,示意她稍微冷静,“我明白,我们不是在责备你啊,只不过……眼前的结果让我们都很难接受。”
可是,这分明就是责备。飞克只敢在心里想想,她当然不敢说出来。虽然脑袋还在发胀,思绪混沌,但是仅凭借本能她也知道,自己绝对陷入了一团麻烦里。
一小时后问询结束,飞克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去实验室的后勤部门领取报酬。
对方在光屏上操作了几下,转了100个积分给她,又掏出了几支印刷着实验室标记的营养剂,还有几颗包裹着玻璃纸的糖块。
他眼光很不善,盯得飞克胆战心惊,匆匆把东西划拉进自己的帆布包里。那个研究员忽然喂了一声,吓得飞克一愣,他伸出手,从桌面上抓起一颗糖,剥掉包装放进自己嘴巴,用鼓鼓的腮帮子发出含糊的问话:
“你在梦境里干了什么,让实验失败了?”
飞克有点生气,不过仍压抑着脾气平静地回答:“实验过程中我没有完全的自主意识,不是我干了什么让实验失败的,说不定……你们这个实验本身就有漏洞呢?”
她这个问题让气氛更糟糕了,对面的人咯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块,开始用眼光赶她走。飞克也不想看他,转身迈开大步,身后又传来了冷冽的提醒:“明天应该会有心理测试,别忘了查看邮箱,接到通知别当看不见。”
飞克的动作停顿了半秒,她的心往下沉。在地下城里,“心理测试”意味着来自上层的怀疑,这种问话名义上称心理测试,其实就是关于政治立场的审讯。被通知参与这种审讯,档案中通常会被打上黑色标签,永远不能擦除。
就是意味着她完了……
这一步走得也太失败了……原本只想拿命豁出去换100积分,结果一步踏错走进死胡同里。回去的路上飞克几乎崩溃了,她在下行的电梯里无声大哭,眼泪喷涌出来,胸腔里的委屈变成了发动机,泵送出无穷无尽的眼泪,甚至连梦境里一个人被丢在一颗星球上时都没这么哭过……
实验结束了,假期也没有了,虽然这一天过得糟糕至极,明天该怎么过还要怎么过。
早上时她是顶着两颗烂桃子一样的眼睛出现的,把玳玳吓得一句话也不敢问。倒是柴胡这个钢铁直男惊恐地脱口而出,“你眼睛怎么了?过敏了?”
玳玳朝他后脑勺弹了一下,让他静音。
飞克坐进自己的位置,照常开机,42出现在桌面右下角,它的卡通形象是一条盘踞起来的白色海蛇,吐着粉色信子向飞克问好:“早上好,新的一天开始了,让我们……”
它逐渐注意到飞克的状态不怎么样,于是识相地结束了鸡汤模式,关切地询问:“你还好吗?”
飞克吐出憋在胸口的一口闷气,尽量让自己恢复冷静和正常,“我没事,打开邮箱,今天我们可能只有半天时间,所以速度快点。”
42是个智能程度很高的AI,所以它没有问任何问题,马上进入了工作状态,“地上12区传送来3条留言,其中一条遗言,一条死亡宣告,还有一条疑似敌方的讣告。”
“12区全军覆没了。”飞克双手飞快动作,把整个社区的信息放进了粉碎机,“这两周被歼灭了3个区了,这很不对劲,我必须要上报。”
42纠正她,“是三周,你的时间概念有点混乱。”
飞克揉了揉眼睛中间的鼻梁骨,没有跟它辩论。
“地上7区传送回5条留言,代号老王留言:金眼瑞亚人疑似将要有大动作。”
飞克微蹙了一下眉,“这个人每次传送回来的信息都一样,我很怀疑他已经牺牲,是牺牲前设定的程序在一直发送。”
42的海蛇模样耸了耸肩,“也可能金眼瑞亚人真的每个月都有大动作。”
“可是我至今没看到大动作是什么。”
“你都没去过地面上,什么都看不到,怎么知道所谓的大动作没实现过?”
飞克手里一顿,还是没有心情跟它拌嘴,继续往下审阅,“代号绝对零度留言:五军联盟准备派出超级AI小队,偷袭地下城,望所有人做好完全准备……”
42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海蛇昂起头看着光屏前的飞克,“这个人……的留言很具体,你觉得是真的吗?”
飞克正要回答,邮箱发出了尖锐的警报声,代表危险的红色灯光闪烁着,一个电子音女声说:“请公民飞克马上到心理咨询室接受治疗,重复;请B级公民飞克,马上放下手上的一切工作,赶到心理咨询室接受心里治疗。”
开始了……飞克满眼阴郁,一脸的不高兴,叹了口气,顶着周围许多双探寻和惊恐的眼睛站了起来,先跟站长芙洛蒂打了个招呼:“我要请个假。”
芙洛蒂眼色凝重看着她,缓慢点了点头,“准假,保重……毕竟那是心理咨询室。”
飞克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最后只能面无表情,丧丧地看着芙洛蒂,“我真不想去,要不然用加班的借口……。”
芙洛蒂毕竟是个过来人,用大实话劝告她,“心理咨询名单都是人民联合会通过的,属于最高层决议,不可能糊弄过去。去吧,注意态度一定要诚恳,你是个好孩子,不会有事的。”
飞克摘掉了耳麦,其实已经投降了,她最后用近乎撒娇的口吻赖叽了一句,“好孩子?我被叫了半辈子的好孩子,从来没有任何的奖励。”
心理咨询室位于地下8层,飞克乘坐电梯的时候发觉自己只摘掉了一边的耳麦,这意味着另一只耳麦还戴着,也就是说,她把42带出来了,而且没向站长芙洛蒂请示。
42也明白发生了什么,但是它作为一个智能AI是没有选择权利的,只能听凭飞克的决议,这也意味着如果出了什么事也全部由飞克自行负责。
她很焦虑,眼光盯着电梯内一小片光屏上的数字,正在由6变成7,时间被拉长了,因为焦躁的心情变得无比煎熬。她开始寻找话题跟42聊天,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让自己好过一点。
“你刚才有话没说完。”
42微微停顿了一下,“哦对了,你觉得绝对零度这个间谍,传回的信息是真的吗?”
飞克把玻璃当成镜片,反射着自己惨白的面部,她的手掌因为紧张蜷曲着,说话声音也很颤抖,“我觉得是真的,所有间谍网中的成员,一般传回的信息都比较抽象,需要我们接线员解析。但这个绝对零度的信息很具体,说明他很笃定信息的准确度。”
“也可能,他是个新手,不知道具体规矩……”42猜测了一句,电梯已经下行至8层,目的地到了,飞克不得不下去,她最后看了一眼玻璃壁,眼光里的留恋仿佛是对生命的留恋,42忍不住问她:“心理咨询到底有什么可怕的?”
“如果可以,”飞克下意识吞咽了下唾沫,艰难地说下去,“我希望能屏蔽掉我的感知,再回到生物罐里被一群人围观都行。”
沿着幽暗的走廊到了尽头,一扇闪现出危险红光的门半掩半开着,光泽像血一样醇厚浓郁腥艳。
飞克最后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门楣上的心理咨询灯牌亮起,里面是一张面具一样的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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