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三十而立

梁成预想中的行程,是边摘边逛,和覃冬就聊着天再加深一下了解。有了梁既白和李良的加入后,变成了覃冬就作为陪同负责讲解,而他几乎全程端着相机,按照梁既白的指示拍这儿录那儿,一刻都得不到歇息。

采摘园面积很广,共有14座大棚。他们只参观了具有代表性的几座,即便这样,也花费了三、四个小时。

覃冬就提前安排好了午饭,在采摘园的一栋二层小楼里。

小楼外观平平无奇,内里别有洞天。窗明几净,装潢质朴又清雅。

一楼大厅摆放了四张圆盘桌,每张圆桌都铺着浆洗得挺括的米白桌布,配着六把榫卯严实的官帽椅。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用稻穗和麦秸拼成的抽象装饰画,色调温暖而沉静。吧台后,一整面墙的玻璃罐里泡着人参、五味子、山葡萄、蓝莓,在阳光下透出琥珀与玫红的天然色泽,宛如一道静谧的酒墙。

沿着原木楼梯走上二楼,雅间以“林海”、“雪原”、“稻浪”命名。东首“林海”间,一锅热气腾腾的小鸡炖蘑菇放在中间,一碟东北名菜锅包肉和熘肉段,一碟模样以假乱真的赛螃蟹,一碟摆盘精致的香菇扒油菜,一碟素什锦,以及一碟雪衣豆沙围在四周,荤素有致,香气四溢。

梁既白和李良坐在同侧,梁成和覃冬就相对他们而坐。

覃冬就坐在外侧,起身给他们倒酒,介绍说:“这是用野山参、枸杞、鹿茸、50度纯粮食酒泡的养生酒,益气补血,试试能不能喝得惯。”

梁既白端起杯子闻了闻,赞叹道:“这味儿一闻就知道是好东西,覃老板破费了。”

即便是周末,楼下也只有一桌客人。客流量明显和这里的装潢与菜色不匹配。

“客人好像不多。”李良问的不是很客气,“能赚回本吗?”

“只招待散客的话不能。”覃冬就没有在意他若有若无的刁难,回答说,“这里有完整的农副产品加工产业链,是乡村振兴示范点。我们跟高校也有合作,所以经常有政府、企业、高校人员来参观考察,接待他们不能太寒酸。”

梁既白一听就明白了:“是我托大了,原本还想着,要是可以节目组帮忙宣传一下。现在看来,这儿哪用得着我们宣传,这在市里乃至省里都挂了名的吧。”

“没那么远,最多到哈尔滨。”覃冬就说,“同类型的产品市面上数不胜数。哪怕有政府扶持,这里的农副产品也很难走到省外。”

梁既白点了点头,表示赞同,“很多东西都只是受当地人的认可,名气没打出去。”

他紧接着问道:“没想过拓宽宣传渠道吗?直播卖货那么火,以你的形象,往镜头前一站,库存都能让网友搬光了。”

梁成不同意:“这是利用美色进行营销,是什么正道吗?”

“能站着把钱挣了,没偷没抢,这不算正道吗?”梁既白笑着反驳,语气轻松却寸步不让。

梁成还欲反驳,话未出口,却感觉小臂一暖——是覃冬就的手轻轻按了上来。那只手只是虚虚地搭着,带着安抚意味的体温却已隔着一层衣料透了进来。

“您说得对。”覃冬就适时地插话,声音不高,却恰好截断了两人间隐隐升腾的火药味。

“如今直播带货是大势所趋,我研究过,它的核心不仅仅是主播的形象,更是一整套供应链、话术和流量的玩法。门槛不低。”

他顿了顿,悄无声息地收回了手,接着道:“只不过,我们的产品优势在于品质和背后的乡土故事,劣势是标准化和产能。直接照搬那套快消品的打法,未必合适。”

“如果是这样的话……”梁既白品着酒,沉吟片刻,“那你们更适合走别的路线。不追求一夜爆单,而是用内容和品质打动客人,先让人了解好在哪儿,这样更稳当。这倒是和节目的理念不谋而合。”

聪明人之间的谈话往往不需要一针见血。话至此,意图已明。

覃冬就没立刻接话。上节目自然有上节目的好处,但他也得考虑一些更实际的问题,比如商品的供应能力等等。

梁既白见过的合作商太多,形形色色。他不难看出覃冬就的考量,转头朝旁边的李良使了个眼色。

一向和他配合默契的李良这次不知为什么,突然哑了火。对方沉默地夹着素什锦,心思全然没放在谈合作上。

梁既白无法,错过了时机只能暂时搁置不提。农家菜做得再好也比不上米其林,但吃的就是一个绿色、干净、新鲜。即将吃到尾声时,服务员敲门撤了餐盘,送上主食,一人一海碗素面,配七种菜码和一碟肉酱。

梁成看到后,眼底的光亮了一下,嘴角控制不住地扬起来。他下意识地拽了一下覃冬就的袖口,力道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亲近。

“哎,”他声音压低了些,像分享一个专属的秘密,“我以为中午吃不到了,你记得啊。”

“怎么个事儿?”梁既白问,“你俩有小秘密?”

“知道是秘密你就别问了呗。”梁成夹着菜码,浇上浓香的肉酱,边大力搅拌边道,语气里带着点被偏袒的有恃无恐。

“过分了吧。”梁既白看着他们,脸上带着玩味的笑,“没有我,你们能认识吗?现在倒好,我成外人了。”

“没什么不能说的。”覃冬就接道,“今天大雪,按我们这儿的习惯得吃饺子。但你们应该吃不惯,所以我让厨师换成了炸酱面。”

原本“吃不惯”只有梁成一人,经他这么一说,倒变成了照顾除他之外的三个人。

梁既白不清楚昨晚发生的事,只把这当成覃冬就的心意,对覃冬就的妥帖又多了一层了解。梁成的心里却十分不得劲。覃冬就这么说,一点问题都没有。可他就是不爱听这“场面话”,轻飘飘地把他的特殊性全给抹平了。

“覃老板真体贴。”梁成把自己手边一口没碰的养生酒推到了覃冬就手边,“干一杯呗,东道主。”

覃冬就的目光落在那杯被推过来的、色泽温润的养生酒上,又抬眸,对上梁成那双带着明显挑衅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眼睛。

“你放心喝吧,回去我开车。”梁成十分体贴,嘴角噙着笑,“我眼馋你那辆凯雷德不是一天两天了,给个机会行不行?”

梁既白没察觉出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梁成这一提议正和他心意。酒桌上谈生意,不喝酒,这生意怎么谈。

于是他也跟着起哄:“是啊覃老板,这些日子多亏了你照顾,一直没机会感谢,今儿正好,你必须得喝一个!”

话已至此,覃冬就若是不喝,那就是**裸地驳面子。他只得端起酒杯,与梁既白轻轻碰了一下。

“梁导客气,分内的事。”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说完,便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好!覃老板爽快!”梁既白很高兴,也干了杯中酒。就着酒的话题,他随即和覃冬就聊起了养生酒的制作工艺。听说产自当地的加工厂,他当即表达了想去参观的意愿。

下午,从加工厂出来后,四五人帮忙拎着礼盒,将每种特产都装了两三盒放进了车里。幸好是凯雷德,否则这些东西都装不下。

“覃老板太客气了。”梁既白客套了一下。

“应该的。”覃冬就说,“既然来了,请您和节目组的人都尝尝。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也就吃个新鲜。”

“要是吃好了怎么办,我上哪儿订?”梁既白半开玩笑地试探道。

“目前还没开通线上购物渠道,您要是喜欢就给我打电话,快递全年无休。”

“覃老板……”梁既白无奈道,“我给你撂个实话吧,我看中了这块产业。你知道我节目的水准,上我的节目,百利无一害,你考虑考虑。”

“梁导,”覃冬就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谢谢您看得起。但这里……”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周围覆着白雪的山峦、静谧的村落,和眼前这间朴素的工棚,“……不是我一个人的产业,是村里很多户人家一起维系的生计。东西能走出去,被更多人知道、喜欢,自然是好事。但怎么走出去,走到哪里,步子迈多大,我得慎重,得对不起大家对我的信任。”

覃冬就看着梁既白,眼神坦诚而直接,“节目的事,是大事,也是好事。您容我些时间,跟村里长辈、跟合作社的大家,慢慢商量。”

他没有直接拒绝,也没有被“百利无一害”的说辞冲昏头脑。他将个人从这件事中抽离,把决定权归位于这片土地和依赖它生活的人们,态度谦和,却立场分明。

梁既白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他认真地看着覃冬就,似乎在重新审视这个看似沉默寡言、却自有丘壑的年轻人。他见过太多急于求成、渴望一夜爆红的合作者,覃冬就这份超出年龄的沉稳和责任感,反而让他更添了几分欣赏和慎重。

“我明白。”梁既白点了点头,语气也郑重起来,“但最好的宣传时机就是在拍摄时,现在节目拍摄过半了,我最多只能给你们一周的考虑时间。有任何需要沟通的,随时给我电话。”

经过今天这一遭,梁既白对覃冬就的好印象又往上跨了一步台阶。有情怀、会说话、能办事,这样的人太讨喜了,梁既白甚至想和他称兄道弟。

“冬就啊。”在回去的路上,梁既白自然丝滑地换了称呼,半躺在座椅上,声音里带着一丝悠闲的松弛,“一直没机会问,你多大,和成成差不多吧。”

覃冬就微微偏了偏头,对上后视镜里梁既白的视线,回答说:“比他大一岁,周岁三十。”

“三十了,”梁既白缓缓重复道,像在品味这个数字的意味,“三十而立,立家、立业。事业不用说,我们都看着了。成家……”他略作停顿,带着些好奇,但并不讨人嫌,“你有这方面的打算吗?”

若仅作为合作者,这话就问得逾矩了。但若是卸下了“梁导”的身份,仅作为一个长辈,他这么问倒也不过分。

“成家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覃冬就回答道,“遇到合适的人,该成就成。主要看对方怎么想。我可以配合对方的节奏。”

梁既白听完,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像是满意,又像是觉得有趣。

“那你现在……是还没遇到?”

“可遇不可求,看缘分。”

缘分?梁成用余光扫了他一眼。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这人可是说过,他不信这个。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覃冬就今天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能说到他的心上,动不动就碰耳朵。以覃冬就的情商,按理来说,不应该。

从下午参观开始,只有梁既白在锲而不舍地和覃冬就搭话。李良比梁成更沉默。他有心事,梁既白不可能察觉不出来。

把礼盒分了分,回到民宿的房间后,只剩他们两人,梁既白直接问了。

“你对覃老板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李良绝口否认。

“那你怎么……”

“你别问了,等我想好了再跟你说。”说完,李良心烦气躁地点了一支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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