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被你赖上

回到民宿后,梁成回了一趟房间。拿了个东西揣进兜里,他走到三楼门口,给覃冬就拨去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只有两个字:“开门。”

对面安静了几秒,“门没锁。”

话音一落,梁成立马挂了电话,将门向两边拉开。

掀开帘子,他想见的人就站在他正前方——侧身倚靠着承重墙,一手插在兜里,一手用食指和中指夹着水瓶的瓶口,自然下垂,半瓶水的重量抻得手背上绷起了浅浅的一道青筋。

梁成反手关上门,脚步坚定地朝他走去,在距离他大概半米远的地方站定。

“门没锁,在等我?”

覃冬就没答,反问他:“有话要跟我说?”

“你不问,我不知道该从哪儿开始说。”

“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梁成看着他,酝酿了几秒,从兜里掏出个东西塞到覃冬就手里,说:“时间仓促,我手头就这个还算拿得出手。新的一岁,祝你福泰安康。”

覃冬就低头看了一眼,梁成送他的是一块手表,百达翡丽白金钻圈星空。

“又是问的杨超?”

梁成摇了摇头,“是芳姐。昨晚回来,我看到了她的微信,和她聊了一会儿。你叫覃冬就,妹妹叫覃夏至,‘就’和‘至’有相同的意思,都是到来。所以我猜你应该出生在冬天,但不确定是哪天。一般我们这个年纪的人很少在意大雪这个节气,但昨晚你却脱口而出。可能这天有什么特别的?我从芳姐那儿套了套话,然后就确定了。”

“挺聪明的。”覃冬就的语气毫无波澜,让人听不出他的喜怒。“心意我收下了。这手表太贵重了,你拿回去吧。”

“既然送出去了就没有收回的道理。”一块百达翡丽而已,梁成给得起。

“可我还不起。”覃冬就垂眸,把手表在掌心上颠了颠,说,“这块表在你那儿可能不算什么,但在我这儿,它太‘重’了,我戴不起。”

“三家酒店,一条民俗街,十四座大棚,你跟我说你戴不起?而且,我让你还了吗?”梁成压着心底的火,跟他好生商量,“你今天是怎么了,总跟我顶着来。昨儿不还好好的吗?我是哪儿惹你不顺眼了?还是你老毛病又犯了,要跟我划清界限。”

覃冬就撩起眼皮看他了几眼。他不意外梁成看出来了,或者说,他就是在等梁成看出来。

“我就这样。”他说,“喜怒不定,反复无常,你要是不适应干脆早点儿放弃。你应该不缺朋友,没必要在我身上死磕。”

又来了。

梁成不知道他是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更不知道他怎么养成的这个性子——不,他可能知道。年少失怙失恃,身上要是没点儿刺,估计早就被人磋磨死了。想到这儿,他的心忽的就软了。

“刘玄德三顾茅庐,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覃老板三次赶我走,我才算够本儿。”梁成说着,不仅没后退,反而上前一步握住覃冬就的手腕,帮他把手表戴上。

边戴,他边语气放松道:“这才第二次,我不急。”话语中带着点无赖的笃定。

“安心戴着,我没指望要你还什么。”他抬头看进覃冬就的眼底,笑着安抚他道,“你先别急着赶客,这才几天啊,你还不够了解我。我们先相处着试试,要是合不来,用不着你说,我自动自觉就卷铺盖卷儿走人了。”

“瞧瞧,”他抬起覃冬就的手,“我眼光一向不错,这表很适合你。”

覃冬就垂眸扫了一眼,而后抬眼,眼神沉沉地压着梁成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我没说清楚吗?非要我收下你送的生日礼物,你怎么想的。”

“没怎么想。”梁成说,“这是送给你未来每一天的,不独独是今天。所以……”他怂了一下肩,语气散漫道,“与其说是生日礼物,不如说是送你一个日常使用的工具。这么说,你能接受吗?”

“行,”覃冬就深深地看了他几秒,抽回手揣进兜里,说,“我收下了,还有事吗?”

梁成不满地“啧”了一声,“赶我走?”

“不然?你还有别的事?”

“……健身房。”梁成又拿出了这个理由,理直气壮道,“上次喝酒了,这次我没喝,能借你健身房吧。”

覃冬就明知道他是在找借口,却没再拦着他:“你随便吧,我出去了,你把门锁好。”

“你躲我?”

“有必要?”覃冬就说,“去聊上节目的事。”

“行吧。”正当理由,梁成不好拦。

“晚上回来吃饭吗?”他问。

“回不来。”覃冬就说着,绕过他朝门口走去。

“你等等。”梁成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喝酒了,怎么开车去找人,我送你?”

“……用不着。”

“不是,你不对劲。”梁成拦在他面前,凑近仔细打量他,“你就是在躲我,为什么。”

对上梁成清亮的眼睛,覃冬就不禁动了动揣在兜里的手。手表很沉,坠得他手腕疼。

他要怎么跟梁成说,把飞机杯好好收着,别乱放。还有性取向的事儿,注意分寸,别瞎几把乱撩。可这话不好说。说轻了,怕梁成没懂,说重了,又担心这只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再讨个没脸。

赶是赶不走了,那就这样吧,再看看。

“没躲你,你不是要健身吗?”他语气如常地回话,任梁成如何看都看不出任何端倪来。

“我没那么急。”

“就这么眼馋我的车?还开没够了。”

“不行吗?”

“美得你。”覃冬就把他推开,力道不重,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驱赶意味。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拦着梁成不让他跟。

这才对劲。这才是覃冬就。

梁成不禁松了一口气。他笑了笑,跟上,丝毫不见外地揽着覃冬就的肩膀,熟稔地跟对方“讨价还价”:“你就让我开一开能怎么了,免费的司机白送你,你还不要,会不会算账。”

“正因为会算账才不敢用你。”覃冬就淡淡地瞥了他一眼,说,“怕被你赖上。”

“赖就赖呗,跟我做朋友,你不亏……”

最终,梁成还是如愿以偿坐在了凯雷德的驾驶座上。他没急着回民宿,一晚上跟着覃冬就见了不少人,顺带着蹭了一顿饭——带着柴火气的。因为在饭桌上夸了一句自家做的香蕉肠好吃,临走时,梁成手里被塞了满满一袋子肠。

就没收过这么朴实无华的礼。

“够吃吗?”覃冬就看着他把袋子放进后备箱,说,“要是不够,杨叔也能做。”明摆着在看他笑话。

“要你管。”关车门时,梁成没收着劲儿,动作带着点发泄意味的粗鲁。

这顿饭没有白吃,梁成充分见识到了覃冬就在村民这里声望有多高。不夸张地说,他们简直是把覃冬就当成了自家的财神爷,覃冬就说这样能发财,他们就马不停蹄地跟,生怕晚一步错过了机会。

“带着大家伙儿一起发财,很难吧。”回程的路上,见覃冬就捏了捏太阳穴,梁成不禁开口道,“自家酿的白酒,我闻着那味就知道不下60度,你居然眼睛都不眨地闷了半瓶。”

“习惯了。”覃冬就闭着眼靠在椅背上,声音带着点酒后特有的微哑,“不喝,他们心里不踏实。”

梁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覃冬就的脸色在窗外偶尔掠过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眉心微蹙,显然那高度白酒的后劲不小。他想起席间那些村民看着覃冬就时信赖又带着点期盼的眼神,想起他们七嘴八舌讨论着扩大生产,做着日进斗金的美梦,也想起覃冬就在一片嘈杂中,依旧沉静地、有条不紊地分析利弊、安抚情绪的模样。

那不是他记忆里的覃冬就,也不是他这几天见到的覃冬就,而是另一个肩负着责任、周旋于人情世故间的覃冬就。同样沉静,却多了一份不易察觉的紧绷和压力。

“自找的。”梁成说,语气说不上是褒是贬,“揽那么多事在身上。”

覃冬就闻言,眼睫微微动了一下,却没睁眼,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承认。

“图什么?”梁成又问,目光落在前方蜿蜒的村道上,“守着这穷乡僻壤,管着一摊子又费心又未必讨好的事。顺遂时,你是他们的神,不顺时……”且等着人人喊打吧。梁成从不高估人性。

“你当初明明有更好的选择。”这才是他最想说的话,也是他多年来一直想不通的问题。

这次,覃冬就沉默了很久。久到梁成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或者已经睡着了。

就在梁成准备收回视线时,覃冬就却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几乎要被引擎声盖过:

“我乐意。”

三个字,简单,却也相当自我。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他从不后悔。

梁成闻言,哼了一声:“能的你。”

覃冬就轻轻地笑了一声,抬起眼皮,原本的单眼皮被烈酒短暂地烧成了双,他侧着头看着梁成,说:“你也挺能的,有家产不继承,去当摄影师。”

“不一样。”梁成说,“我和你不一样。”

可到底哪儿不一样,他只字未提。

覃冬就醉酒,怕影响他休息,梁成健身的计划被迫延期。把覃冬就送回房间后,他就离开了。他想过要照顾对方,奈何不会。

回到自己的房间,梁成刚冲完澡就接到了钱路的电话。对方正事儿没有,纯无聊,来找他聊八卦。

梁成开着外放一心二用,打开电脑处理邮件。不仅有约摄的,还有几个商业合作询价。他快速浏览,都礼貌地拒绝了。年末年初,往往是他最忙的时候——不忙摄影,忙另一种工作。

翻到工作邮件,果不其然,崔助发来了年度总结报告,询问他修改意见。邮件附件是一份长达数十页的PDF,涵盖了基金会上一年度在全球范围内的教育、环保、医疗援助等多个领域的项目进展、财务数据以及下一年度的初步规划。崔助理做事一向细致周到,报告条理清晰,重点突出。

梁成大致浏览了一遍,重点看了几个他长期关注的偏远地区助学项目和国内非遗传承支持计划的进展。看到“黔东南传统木雕技艺数字化保护与传承”项目下季度计划里,新增了对几位老匠人的口述史记录和年轻学徒的培养资助,他目光微微停顿。

木雕……他很难不想到覃冬就。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他不由叹了一口气。

“不是吧。”钱路听到了他的叹气声,“这么多年过去了,你不会还惦记着他吧。”

“惦记谁?”梁成回神。

“合着我说这老半天,您呐是一句话都没听是不是?”钱路服了,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还能是谁,程帆。”

“他?”梁成不禁皱眉,“他不是跟……那谁去德国了吗?分了?”

“去什么德国,人家去的是法兰德。得,我现在是信了,你当真没把他放心上。”

“我有病吗我。”

“没惦记就成。”钱路嗤笑一声,“你没在北京,不知道这事儿有多热闹。他和那谁早八百年就分了,人混血孩子都五六岁了。这不?带回来认祖归宗了。你没在北京也好,我怕你看见他坏了心情。”

“不至于的。”当年是觉得挺恶心的,这么多年过去,梁成连那个人姓什么都忘了。

“挺好,被狗蹭了一下就一脚把狗踹飞,不愧是我们梁少。”

“少扯淡。”梁成看了眼时间,“还有其他事没?没事我挂了,邮件没处理完,我明天还要早起。”

“大忙人。”钱路叹了一口气,“你说你图什么呢。要接班就老老实实接班,不想接班就什么都别管,你看你,一手抓摄影,一手抓基金会,累不累啊。”

“我乐意。”梁成说完,顿了一下,“路路……”

“讲。”

“算了,我还没想明白,以后再跟你说。”

钱路:“……那你吊我这一下子是干嘛,生怕我睡得好了?”

梁成笑了:“是呗,好兄弟当然得有难同当。”

“滚滚滚。”钱路的声音逐渐变得暴躁,“我就多余给你打这个电话,德行。”

话音一落,室内骤然一静。看着结束通话后的黑屏,梁成无声地笑了笑,又继续处理邮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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