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本源自性

钱路在美术馆门口迎他们,王千祥也在。

“最近气色不错。”王千祥看着梁成打趣道,“有男朋友在身边就是不一样。”

“你要是羡慕你也抓紧时间找一个。”

“我跟你可不是‘也’。”王千祥笑道,“我采的是花儿,你摘的是草儿,咱俩两个赛道。这话你得跟钱路说去。”

钱路瞥了他一眼,说:“改明儿就把你丫灌醉了扔gay吧里去。”

说话间,四人来到了美术馆了一楼大厅。高挑的穹顶垂落着几盏水墨风的纱灯,暖黄的光晕漫过中央的画展预告牌,将宣纸的纹路晕染得愈发柔和。

“本源自性天真佛。本源自性,是画者对生命初始澄澈的叩问;天真佛,则是藏于每个人心底的那份纯粹与自在——无关禅佛公案,只关乎落笔时的率性,与观画时的释然……”梁成读着上面的宣传语,不禁转头看了覃冬就一眼。

覃冬就脸上没有特殊的表情,即便这是他母亲的画展,即便,钱路他们选取的预告牌背景,很明显画的是一家四口。

走到第一个展厅的入口,王千祥介绍说,一共有四个展厅,前三个是常规展览区域,最后一个是光影数字展厅,一些在前面没能展出的作品在最后一个展厅都有所呈现。”

他和钱路停住了脚步,“你们去看吧,有问题随时叫我们。”

迈入第一个展厅的门,视线顿时就暗了些。梁成抓住了覃冬就的手,带着他往前走。

“这些作品你都看过吗?”对于国画,梁成了解一些,但比起覃冬就,他不敢说自己能从画面上读明白什么。

“我会木雕。”覃冬就没头没尾道。

“嗯?”梁成如今的记忆里,没有这件事。

覃冬就同样清楚,所以他是故意说给梁成听的:“雕木头得有绘画功底,她教的。”

走到一张画作前,他停下脚步。梁成看了一眼右下角画作名字,叫《问冬》。画面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一株立于苍茫雪地中的枯树,枝干虬劲,伸向灰白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叩问。墨色极淡,却有种透骨的寒意。

“她说我随我爸,是死木头脑袋。我爸就笑,然后就开始带我玩木头。”

梁成清楚这时候不适合笑,但覃冬就的描述太有趣了,他没忍住翘了翘嘴角。

“我觉得我画得还行。”覃冬就朝画抬了一下下巴。至少能让王千祥看走眼,以假乱真。

梁成恍然大悟:“这是你画的?”

“我仿的。”

“原画呢?”

“被覃夏至吃了。”覃冬就面无表情道,“她什么都往嘴里塞,跟个饿死鬼一样。”

梁成被他逗笑了,安慰他说:“小孩儿都一样,要长牙了,牙床痒。”说完,他停顿了一下,没忍住好奇心问他,“你妹妹,和你长得像吗?”

覃冬就转头看了他一眼。梁成分明见过覃夏至的照片,但是他现在不记得了。

“等你看到照片就知道了。”说着,他继续朝前走去。

在最后一个展厅,梁成“看到”了覃夏至。被光影技术投射在墙上的,并非是实体,而是楚云画下的覃夏至。对方大概五岁左右,在覃冬就的帮助下握着笔在宣纸上作画。

两张几乎等比例复刻的脸出现在眼前,梁成愣了一下,不由转头看向覃冬就。

“你和她长得真像。”尤其是那时,覃冬就的五官还没长开,若不是两人年龄相差太大,说是双胞胎都不为过。

“这话你说过。”画面切换,覃冬就看向梁成,蓝色的光晕映在他的脸上,透出某种无机质的冰冷,“还有一件事,你也忘了。”

“她死了,和我爸妈一起,在我生日那天。”他停顿了一下,吐出最后两个字,“车祸。”

在覃冬就的眼里,梁成莫名地看到了一种说不清是“痛”还是“恨”的东西转瞬即逝。他后知后觉,自己出车祸这件事,并非只影响了自己,对于覃冬就而已,怕是像一根针一样,精准地刺中了他内心最深处从未愈合的伤疤。

“对不起。”梁成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就搂住他的腰,将他抱住。

覃冬就没有说话,只是捏了捏他的后颈,转头看向墙面上他们两人黑乎乎的倒影,倒影下,是楚云笔下的一家四口,看起来那么其乐融融。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告诉梁成,比如覃夏至不是因为牙痒才什么都吃;比如08年,国际雾凇冰雪节的主题是“爱国、爱城、爱家”;比如他讨厌过覃夏至,一度把她当成自己的累赘;比如覃夏至死在他怀里时,是他唯一一次留眼泪,他没有家了。

还有许许多多的事,李家、梁家、楚芳君、楚云和覃川……喉咙哽了哽,他咽了一口唾沫,也咽下了那偶然冒出的极其旺盛的分享欲和,过往。

走出展厅,过于明亮的走廊灯光刺得他微微地眯起了眼。钱路和王千祥站在落地窗前聊天,指间都夹着烟。

“看完了?感觉怎么样?”两人走过来,钱路从烟盒里敲出一支烟递给覃冬就。没等覃冬就去接,梁成先一步把烟抢了过去。

“打火机。”他朝钱路伸手。

钱路挑了一下眉,视线在两人中间过了一个来回,他把打火机递了过去。

梁成接过打火机,动作利落地叼着烟点火,浅浅地吸了一口,让烟头平稳燃起。嘴里的烟还没吐干净,烟头就被他抵在覃冬就唇边。

“你抽吧,我伤还没好,忌烟酒。”

覃冬就看向他的眼神比刚才更沉,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启唇把烟咬住。舌尖扫过滤嘴上的牙印,他吞下一大口烟气,辛辣的烟气在肺腑间滚了一圈,再缓缓地吁出。

只这一口,烟夹在手上,烟灰越燃越长,他没再碰一下。

钱路在一旁看着,心里比谁都明白。这一口,他分明是为了全梁成的面子,要不然他可能根本不会接这烟。

“要是没意见,把开幕的日子定一下?”他重新挑起了话题。

覃冬就点了点头,“都行。”

“别都行啊。”王千祥说,“我找大师算了算,大师给了两个日子,这个月31号,和下个月14号,情人节那天。要哪个?”

“31?”梁成看向覃冬就,“14号快过年了,我们可能没有时间。”

有时间干什么?梁成没说,覃冬就却也没问,直接定下了31号。

时间比较紧,王千祥到处联系人去了。钱路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说:“这个画展老王出力最多。”

他只说这一句话就够了,都是明白人。

从展馆出来,梁成顺势邀请钱路和王千祥一起去他那儿吃饭。

“你现在住哪儿,北河沿?”

“你想去那儿?”但是……

梁成犹豫地看向覃冬就,没等他把疑惑问出口,覃冬就先一步搭着他的肩膀把他送进车里,“就去那儿。”

车辆平稳起步,梁成看了看覃冬就沉默的侧脸,晃了一下他搭在中间扶手箱上的胳膊。

“哎……”他问,“我是不是没带你去过那儿啊。”

哪儿?覃冬就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地方。他没有说话,垂眸看着梁成的手,目光在手腕上的智能手表上停了一两秒。

“你带钱路他们去过了?”他语气自然地续上了话题。

“没有,我很少带人回家吃饭。就算带,也是去别墅,玩得开。”梁成握住他的手,朝他笑了笑,“要不是你答应得那么快,我也不会把他们往北河沿那儿带,我以前大多数时间都住在那儿,私人物品比较多。”

“那……”覃冬就刚一开口,梁成就像提前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打断了他,“没事儿,去那儿也行,楼上楼下都是我的。我平时住楼下,楼上放的是摄影器材还有其他一些东西,不碍事儿。”

梁成支着下巴看着他,勾了勾唇,笑得坦荡又温柔,“我不是没带你去过吗?正好带你去认个门。万一哪天我们吵架了,我一准儿是回那儿了。”

覃冬就看着他,沉默了良久。眼睛眨动的频率都慢了很多。

最后,他攥了一下梁成的指节,说:“你兔子窝还挺多。”

梁成乐了,晃了晃他的手:“那你要被我拖回窝里了,怕不怕?”

“怕什么,怕兔子?”

“你丫的……”梁成笑着,露出了小虎牙,“兔子急了还咬人,你信不信我能咬死你。”

“嗯,你属耗子的,牙口好。”

话音一落,梁成抬起他的手,朝着他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覃冬就吭都没吭一声,等他咬完了,才开口说:“咬挺好,皮毛伤二级。”

“……”

梁成笑得牙床都酸了,趴在扶手箱上肩膀直抖,半天才喘匀气。

覃冬就抬手覆在他的后颈上揉了揉,“我差点儿叫司机改道儿,送你去医院。一笑起来就没完没了,什么毛病。”

“怪你呗,你一天到晚哪来那么多冷笑话。怪不得班里人叫你‘焖烧壶’,你丫是够闷骚的。”

覃冬就抬起眼皮,不轻不重地看了他一眼,没跟他计较。

中午吃饭,梁成请的厨师上门。王千祥打量了对方两眼,等人走了之后他才说,这是蒋毅参赛的那个节目里最终的冠军得主。而蒋毅止步于前四。话里话外都是为蒋毅打抱不平的意思。

“小蒋比你想得开。”钱路懒得劝他,让他去蒋毅的餐厅看看,“他吃到了节目的红利,这就够了。”

他看向桌上另一个吃到节目红利的人,问:“覃老板,镇上怎么样?赚得盆满钵满了吧。”

“嗯。”覃冬就点了点头,“是梁导拍的好。”

“哪个梁导?”钱路晃着酒杯,戏谑地看着他。

“只有一个梁导,但也多亏了梁摄。”覃冬就说着,轻轻磕了一下梁成的杯口,“多谢。”

其他人喝的都是双鸡,唯独梁成自己喝的是柠檬水。看着覃冬就杯里的葡萄酒,再看看自己面前寡淡的水,他“啧”了一声。

“你就这样道谢的?杯里的酒不喝完,你留着过夜?”

钱路靠在椅背上,翘着腿,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两个人。这可跟一个月前,梁成带着覃冬就到他们面前过门路时的情况不太一样了。

他不清楚梁成是不是又忘了覃冬就能喝这件事,但作为发小,梁成唱戏,他肯定要搭台。

“覃老板,梁儿都这样说了,喝吧,别惹他生气。他这脑子现在最忌讳情绪波动。”

王千祥也搭腔:“你要是觉得自己喝太干,我陪一个。”

覃冬就的视线在他们脸上轮流扫过,没吭声,仰头就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

“再敬路路和老王一杯吧。”梁成又道,“画展的事,他俩劳心费力。这个人情记我头上,但我现在喝不了……要不你也代我表示一下?”

合情合理,覃冬就没法拒绝。于是又一杯。

“覃老板太客气了,我跟梁儿什么关系,用不着这么外道。我回一杯,你随意。”钱路说完,端着酒杯隔空敬了覃冬就一下,将杯底那点酒抿了。

王千祥跟上,两人又“骗”了覃冬就一杯酒。

覃冬就明眼看着他们三人当着他的面互相递眼神,他只当没看见,依旧沉默地端起酒杯,把蒙哈榭喝出老白干的感觉。

后半程,梁成也记不清自己和钱路他们都聊了些什么。在他没有意识到的时候,他“断片”了一次。等他再“回神”时,发现自己已经从楼上来到了楼下。

钱路和王千祥已经走了,而他此刻正躺在沙发上,脑袋下是覃冬就的大腿。

对方突如其来的沉默让覃冬就察觉到了异样。他捏了捏梁成的耳垂,试图唤醒他的注意力,声音刻意放得平缓,陈述着刚才中断的话题:“钱路和王千祥刚走没多久,我们刚才在聊该怎么感谢王千祥。你建议我把画展的冠名权给他的公司,展会收入分他三成。”

梁成依旧没有回答。他所有的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了左手腕那块冰凉的智能手表上。他抿着唇,指尖摩挲着表带的边缘,一副想看又不能看的模样。

“梁成。”覃冬就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随之而来的是对方的手掐着他的两颊,将他的脸转了过去。

“喝柠檬水也能喝懵?”覃冬就明知发生了什么,却故意这样问。指尖用力,迫使梁成的注意力聚集到他身上来。

梁成仰着头,视线直直地落在他的脸上。他轻笑一声,看着覃冬就没有说话。

他没有说,可他的眼里写满了情绪,饱胀的、赤/裸的、专注的,悲伤的又充满期待的,一股脑全都涌向覃冬就,灌满了他的心。

覃冬就用拇指蹭了蹭他的眼尾,手上的茧太糙,不过几下就将梁成的眼尾蹭红了,像抹了胭脂,又像……梁成哭过。

梁成抓着他的手,指尖在他手上老茧上轻轻摩挲着,朝他勾起了唇角。

“爽吗?”他问,“手上带茧的话,摸起来更爽吗?”

覃冬就看着他那带着探究和挑衅的笑,刚才喝下的那几杯酒像火一样燎着五脏六腑,一直烧到眼底。

他闭了一下眼睛,试图压下这突如其来的悸动。但梁成没给他机会,抬起上半身动作飞快地在他唇上落了一个吻。

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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