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是件大事吗?不算。可恢复记忆一定是。
钱路连夜去了医院,把刚下手术台、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的郑钧泽薅上车,两人一起去了梁成家。
覃冬就事先接到钱路的电话,等梁成睡着后,独自去楼上接待二人。
见他一身睡衣,钱路立马懂了,自己这是当了一回不速之客,但他实在担心梁成,顾不上那些虚礼,直接问:“梁儿怎么样了?睡了?”
楼上久不住人,连杯温水都没有。覃冬就从冰箱里拿了两瓶气泡水给二人,回道:“看过医生,吃了药,已经好多了。”
“所以他是彻底恢复记忆了?还是只是被某个片段冲击,暂时的头痛?”
郑钧泽是医生,一问就问到了关键。
然而,覃冬就沉默了。他的确没有仔细过问。
“你不知道?”郑钧泽纳罕,“你没在他旁边吗?就算当时没在,之后你也没问?”
“他想说自然会说。”覃冬就语气太过平淡,惹得郑钧泽皱了皱眉。
“这种事是能等的吗?”郑钧泽实在不能理解,他怎么能在这么重要的事上疏忽了,“你不问清情况,万一他再头疼怎么办?万一比这次发作得更厉害怎么办?你能负责吗?!”
话说到最后,不免有些重了。钱路看了看两人的脸色,悄悄用胳膊肘轻撞了一下郑钧泽。
郑钧泽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低头捏了捏水瓶,嗓音带着几分疲惫:“抱歉,是我太着急了。刚做了几个小时手术,神经还绷着,说话没过脑子,你别往心里去。”
“不会。”覃冬就转身走向卫生间,拧开热水,打湿一条毛巾,折好递了过去,“热的。”
“多谢。”郑钧泽接过,温暖的毛巾濡湿着掌心,带来一片说不清的熨帖。
他沉默片刻,缓了缓心绪,抬眼看向覃冬就,“从医者的角度,我还是得再劝你一句。人的大脑是很脆弱的东西,至今在医学上,对记忆创伤和情绪反噬都没有百分百稳妥的根治办法。”
“梁成这次不是普通的头疼眩晕,是旧记忆被强行撕开、冲击意识。如果这次是完全恢复记忆,那倒还好。怕就怕在这只是一次间歇性的冲击。反复刺激对脑神经的伤害很大,每刺激一次,脑神经就受损一次。积压多了,不光是失眠、心悸,严重的还会诱发精神崩溃和认知错乱。”
“我大概能猜得到你为什么不问,像你这样的家属我见的多了,无非是不想,或是不敢。”郑钧泽看着他,语气沉了几分,“你要真是为了他好,该问的还是得问。怕再刺激到他,那就慢慢问。一点儿都不问,这算什么?放任?还是逃避?”
“我建议你还是尽早带他来医院做一遍系统的检查,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好。”覃冬就答应了。他知道郑钧泽说的有理,他更得承认,郑钧泽说对了——潜意识里,他不敢。
下了楼,摸着黑回到卧室。熟睡的梁成呼吸平稳,似乎丝毫不曾察觉他短暂的离开。
覃冬就看了他许久,一片漆黑里,对方面部轮廓模糊,可脑子里,相遇以来的点点滴滴都无比清晰、如此鲜活。
他对梁成不算好,尤其是在镇上的那段时间。那些刻意的为难和刁难,不动声色的接近和放任,一个从不拧巴的人居然做了那么多矫情的事儿,怎么想都难解。
夜色安静得能听得见心跳——稳得像没有起伏,更别提波峰和波谷。和当初在机场停车场等待梁成的航班抵达时,和在看守所被告知梁成失忆时,和被保释出来后再见到梁成时,如出一辙。
对于高度社会化的成年人来说,情绪外放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大多时刻,平静是最稳妥的保护色。
覃冬就习惯了这样。可此时,汹涌的情绪如同千军万马般冲撞着他的胸口,像是要把他活埋了。然而,不过一次吸气呼气,千言万语就汇成了一道清浅的气息,散在了夜色里,无声无息,无人察觉。
第二天一早,梁成得知了昨晚钱路和郑钧泽来过。他没说要不要去医院,反倒盯着覃冬就,一言不发地打量了他很久。
覃冬就能感受到他专注的眼神,甚至猜得到他大概在想些什么。好奇?疑惑?遗憾?后悔?
这都没什么。怕就怕旧记忆的回归会导致大脑整合记忆时出现暂时性功能紊乱,会再次出现短暂性遗忘。
昨天他不仅向私人医生,也向郑钧泽专程请教过这个问题。可他们显然给不了他任何确切的答案,只让他多注意观察。
覃冬就抬手摸了摸梁成的杯子,温度恰好。
“怎么了?打算辟谷吗梁大师。”
这是一贯的覃冬就式冷幽默,可梁成这次没有笑。他还是用那种极其专注,甚至称得上审视的目光盯着覃冬就,仿佛能盯出朵花来。
覃冬就抽了张纸巾擦了下嘴,把纸巾握成一团隔空扔进了垃圾桶。
梁成的视线随着纸团移走,又轻飘飘移了回来,落在了纸巾盒上。
“你跟我用的是同一个牌子、同一个味道的手帕纸。”他终于开口了,“国内早就停售了,可你那儿却有大量存货,为什么。”
他问着为什么,却不是疑问的语气,反而带着一种已经知道答案的笃定。
听到这儿,覃冬就终于抬眼看向他。
“打算从头开始捋?”他抬了抬下巴,“先吃饭,吃饱了才有精力。”
“想转移话题?”梁成握着杯子慢悠悠地转了转手腕,看着杯壁挂上橙色的液体,不紧不慢道,“我忽然想起一件很久之前的事,你听听,我怕我记错了。”
“新生报到那天,我去收拾宿舍。中间忽然接到路路的电话,当时屋里屋外都非常吵,我急着下楼找个安静的地方,所以没注意楼梯口有人,就这么……‘嘭’——撞上了。”
“当时那人正在喝水,应该是搬行李搬到6楼累了,想歇歇。结果被我这么一撞,差点儿连人带行李滚下楼。幸好他及时把住了栏杆,但还是被水浇了一身。”说着,梁成停顿了一下,眼神里带着戏谑的挑衅看着他,“我很好奇一件事,覃同学,那水凉吗?”
“还行。”覃冬就捡了颗蓝莓扔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嚼着,说,“大夏天的来这么一下挺过瘾的,滋儿哇凉。”
听了这话,梁成没憋住,“噗嗤”一声笑了,杯里的果汁好险没洒出来。
“不是……”他放下杯子,脸上还带着浓浓的笑意看着覃冬就,“当时我可没从你脸上看出半点儿水凉来。你那时候就那么能装吗?还有,我当时那么跟你道歉,还想帮你把水擦了,结果你抬手就一挡,扔下一句‘没事’,头也不回地走了,这又是几个意思?”
覃冬就没回,眼皮垂着,仿佛被梁成的话带回到那次不算愉快的相遇里。
梁成见状挑了挑眉,继续“逼问”:“我猜你肯定不是讨厌我。要是讨厌,怎么会用跟我一个牌子、一种味道的手帕纸。”
“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什么时候开始用那个牌子薄荷味的手帕纸的?”
“忘了。”这次覃冬就倒答得痛快。
“是真的忘了,还是不敢承认?”梁成追问,“我再问得细一点,是在遇见我之前,还是之后?”
覃冬就眉梢轻轻一跳,用大拇指极快地搓了一下,抬头。
“你属镢头的吗?这么能刨。”
“哦——”梁成刻意拉长了音,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看来是之后。”
“你是学我吗?还是巧合?在机场你递给我手帕纸,是在故意提醒我吗?我没联系到你身上,甚至当时没认出你来,你什么感觉,生气吗?”
梁成的问题越问越多,覃冬就招架不住,头疼地按了按眉骨。
“吃饭。”他只得这样打断对方,“你上班要迟到了。”
“那你在路上跟我说?”
“我有事。”
“嗯?”梁成显然不信会这么巧。
“去办理解除取保。昨天王律师拿到了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书》。”
“哦。”这是正事,的确耽误不得。倒也真是巧了,好事儿都赶在一块儿了。
梁成刚这么想,蒋毅要和沈菲订婚的事就闯进了思绪。他自觉已经控制好了情绪,可覃冬就还是从他短暂的沉默里发现了端倪。
“不高兴了?”
梁成边吃饭边懒懒地抬眸扫了他一眼。
覃冬就沉默了几秒,说:“我没生气。”
“嗯?”梁成一时没反应过来,他这没头没尾的,在说什么玩意儿。
“你没认出我,我没生气。”覃冬就又重复了一遍,而后抬了抬下巴,“你继续吃,边吃边听。”
“哦。”梁成忍着心里的雀跃,面上仍装出一幅低落的样子,满不在乎地用餐刀划开煎蛋,流出黄灿灿的蛋液,漫过雪白的餐盘。
坦白内心的想法,这对覃冬就来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调整了一会儿才开口解释道:“我没生气,因为没必要。这么多年过去了,认不出老同学来很正常。”
他是这么想的,当初也是这么安慰自己的。
“给你纸,是因为你被冻得打了两个喷嚏,我不好‘见死不救’。你说用那纸是学你,这我不否认。踏上社会要跟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为了装相,不让人看扁,我有意学了你。”
疑问得到了解答,可梁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口中外焦里嫩的煎蛋味同嚼蜡。覃冬就的答案太“现实”了,像一根根锋利的针戳破了他所言浪漫的幻想。
“好吧,看来是我想多了。”梁成停下筷子,喝了口果汁就站起了身,“我上班去了。中午你要是忙不过来,就别去寰宇了。寰宇后厨里特聘的厨子应该还没无能到连一顿像样的工作餐都做不出来。”
这话要是别人说或许真的是善解人意,可这话是出自梁成的口,还是在这种场合下,覃冬就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是气话,得反着听。
他没有任何犹豫,随即起身,跟在梁成身后,一直将人送到楼下车库。
梁成只瞥了他一眼,没反驳。
见到二人从电梯里出来,司机早早地下车,在后座的车门旁候着,恭敬地问了声好。
“今天还坐这个?”在梁成即将上车前,覃冬就拉住了他的胳膊。
他把兜里的钥匙扔给了司机,“换了,宾利后座坐着憋屈。”
司机没动,询问似的看出梁成,等他的吩咐。
“就你事儿多。”梁成的语气里带了几分不耐,甩开他的手,大步流星朝迈巴赫走去,头也不回地命令道,“跟上。”
司机赶忙快走几步,躬身为他打开了车门。覃冬就一言不发,从另一侧上了车。
挡板缓缓升起,司机下意识飞快地瞄了一眼后视镜,最后的视野里,他衣冠整肃的老板被人拉着胳膊越过了后排中控,像一只轻巧的鹄落在了另一人身上。
司机:这双眼看到得太多。
宾利:我又做错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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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见死不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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