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排这一路聊了些什么,司机无从知晓。抵达公司车库,没用他提醒,后门就自己打开了。他连忙下车,绕到后排,可他的老板已经先一步迈步下车,衣冠整齐,连发丝上都写满了“精细”两个字。
没等他走近,梁成径直甩上车门。
“送他回去,然后听他安排。”撂下这句话后,梁成头也不回地走了。
车里,覃冬就侧着头,目送他离开。转头时间太久,脖子左侧的哪根筋像被无形的手拉拽着,靠近锁骨处的伤口仿佛上了泵,突突地跳。
大拇指蹭了一下伤口,拇指上还沾着血丝。梁成咬的这一口可谓是用了实劲儿。
回程的路上,早春冷冽的空气顺着半降的车窗钻进来,凉意丝丝缕缕缠上四肢。可伤口处却像撒了把石灰,灼烧得厉害,仿佛全身最滚烫的血液齐齐涌向了那儿。
擦掉血丝,把扣子往上系了一颗。覃冬就知道,这一关,他算是过了。但他更知道,照这种势头发展下去,以后他怕是更难招架,他的秘密迟早会被梁成扒得一干二净。
早会结束后,梁成被梁女士叫去了她办公室。
“知道我找你是为什么吗?”梁女士翻了翻桌面上的文件夹,找出自己需要的那个递给了梁成。
梁成接过,翻开扫了一眼,眼里漾出了笑意。
“工作时间不是不聊私事吗?”他合上文件夹,看向梁女士,“我原本还有些纳闷儿,以您的性子,怎么能一点动作都没有,原来在这儿等我呢。”
“您昨晚跟他聊的也是这个吧。要不您跟我说说,他是怎么跟您解释的?我还挺好奇,同样的事,对不同的人,他能有几套说词。”
梁女士上下打量他一眼,“这些,你都知道了?”
梁成挑了挑眉,没有回话。
梁女士轻叹一口气,后背靠在了椅子上。
“我应该想到的,你毕竟是我亲手教出来的,这点谨慎还是有的。别怪我多事,你们要是只谈恋爱,我不会这么过分,但你们现在……”
“我明白。”梁成接下了她的未尽之言,开玩笑说,“今天若是您带一个人回来,还郑重地带他见姥姥、姥爷,别说他的生平,连他父母、朋友、前任的生平我都能查个底儿朝天。”
他耸了耸肩,一派坦然,没有丝毫抵触或是不满。
“您知道我为什么会对他这么放心吗?”
梁女士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下文。
“因为他很早就走进了我的视线。您别忘了,他是我大学同学。不说知根知底,至少,他是个怎样的人,我早就摸清楚了。”
“那是几年前的事了,人都会变。”梁女士反驳道。
“您说的对。所以重逢后,我不是没试探过,但他还是原来那个脾气。不过……”梁成说着,话音一转。
“您记不记得姥姥大寿那天,他以李家人的身份到场?我一开始也是震惊于他的身世,以我们和李家的关系,差点儿以为我跟他没戏了。但之后,发生了一件事……”
“宴会结束后,他居然能准确找到我的房间。庄园里那么多人居然没人拦他,也没人提前告知我,这意味着什么?若不是有通天之能,那只能说明,他来见我是被允许的。这个人,不是你就是姥姥,既然是你们,那我更没什么可担心的。所以,我对他的信任,一半基于我的了解,一半基于你和姥姥。”
梁女士听后,深深地看了他几秒,那目光里说不清是欣慰还是遗憾。最终,她只澄清了一句:“不是我。”
“我知道。”梁成笑着扬了一下手中的文件夹,“很明显,了解他的另有他人。”
更别说,昨晚覃冬就跟他“坦白”了一些。比如,是因为姥姥的缘故,他才有可能进寰宇实习,也是为了报恩,才去美国为他解决程帆这个后顾之忧。
恢复记忆后,很多疑问都迎刃而解了。一些看似没头没尾的事情,也都有了前因后果。
“但我还是很好奇,”梁成将话题拉了回去,“他怎么跟您解释他做的这些事的?”
梁女士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支录音笔,顺着桌面甩了过去。
“录音发你了,空闲时慢慢听。”梁女士敛了表情,转向电脑屏幕,开始下逐客令,“现在,你该回去工作了,梁总。”
“这就赶人了?”梁成不在意地笑了笑,“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您之前不是打算让他在您手底下磨练一段时间吗?您这打算……什么时候开始生效?”
“你倒比他还上心。”梁女士不咸不淡地瞥了他一眼,“等他身上的官司都抖落干净了再来找我。”
“那正好,您现在就可以跟人事那边打招呼了。”说着,梁成看了眼手表,算了算时间,“估摸着这时候,他应该已经拿到检察院的不起诉决定了,说不定连保释手续都办完了。”
“覃先生,恭喜彻底恢复自由。”公安局门口,王律师满脸笑意地递出文件袋,跟覃冬就握了握手。
覃冬就道了声谢,用指尖捻了捻文件袋。薄薄的袋子握在掌心,轻飘飘的像是没有重量。
“那我就不耽搁您时间了,您和周队长慢聊。”王律师语气客气,顺势道别。
看着人渐行渐远,周仕林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给自己点了一支烟,而后把烟盒往覃冬就面前递了递。
覃冬就低头看了看,视线停了两三秒才移开。
“多谢。”嘴上道谢,可他显然没有上手接的意图。
“怎么?瞧不上我这烟?”周仕林没有收回手,烟盒已经瘪了,可上面金灿灿的大字,哪怕皱皱巴巴,覃冬就也一眼认得出是“北京”二字。
“说笑了,我以前抽的比不上你这个。”芙蓉王可比硬北京便宜得多。
“上次进来以后,我就把烟戒了。”他解释道。
“戒了。”周仕林重复了一遍他的话,语气淡得听不出情绪来,“烟这玩意儿可不好戒。日子久了,习惯了,就跟五零二胶一样长手上了。”
他说的是烟,又好像不只是烟。
覃冬就侧头看向他,可周仕林却始终目视前方,不曾转头。烟雾朦胧了他凌厉的眉眼,覃冬就一时分辨不清他话里几分是说笑几分是提醒。
“当年你家的车祸,我托人查了档案。”风送来了周仕林的声音,准确无误地传进覃冬就的耳朵里,“一切程序都合法合规,责任认定清晰无误,是那个大货车司机肇事逃逸。”
“嗯。”覃冬就顿了几秒,“你费心了,但没必要。”
很多年前他就认清了一件事,法律惩罚不了所有有罪之人。被法律认定是肇事逃逸又能怎么样?不照样能跑到国外逍遥法外。
“我知道你有能耐,但能耐得用对地方。”周仕林吐出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怼在墙上,用力碾了碾。
“听说梁成带你回去见二老了?挺好。既然有新生活了,那陈谷子烂芝麻的事,也是时候该挪窝了。就当是为了他们,这个地儿,以后少来。”
没等覃冬就回应,迈巴赫缓缓驶到二人面前。周仕林很客气地先司机一步走到车旁,替覃冬就拉开了后车座的门。
“谢了。”覃冬就回头,越过他的肩膀,看到屋内有警员在忙碌地走动,视线向上,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蓝盾金纹警徽。
“其实这地儿不赖。”他话锋一转,开玩笑道,“伙食挺不错的。”
周仕林眉头一挑,脸上带了点笑意:“那也不欢迎你下次再来。”
覃冬就也笑了笑,朝他颔首示意,上了车。
周仕林目送着车离开,站在原地又点了支烟,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彻底被朦胧的烟雾遮罩。
如果可以,他发自内心希望,不要再在这里见到对方。但多年一线办案经验带来的直觉——或者说是预感,往往比希望更灵验。心病难医,他还会在这里见到覃冬就的,或早或晚。
周末,梁成利用午休时间去医院做了个详细的检查。放射室里,只有梁成和郑钧泽两个人在。头颅核磁的声音有些大,梁成从床上坐起,摘了耳罩和耳塞,轰鸣声似乎还在脑海中回荡。
正当他缓神儿时,郑钧泽走到他身侧,问道:“我上次跟你说的事儿,你放没放心上。”
“你说什么?”梁成揉了揉耳朵。
“我说,”郑钧泽摘了口罩,一字一顿道,“你家那位好像对车祸有PTSD,你验证了没?”
“他?”梁成下意识看向门外。被厚厚的门挡着,他看不见覃冬就,却想象得到对方此刻的模样。
“嗯。”郑钧泽同样朝门外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跟你说件事儿,前两天我和老周一起吃饭,话题带到了你家那位身上。老周也觉得,他对车祸这件事执念太深,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所以呢?”梁成刻意绕开话题,跟他找茬儿,“你和老周,你俩居然能空出时间一起吃饭?这么珍贵的时刻怎么不叫上我们去做个见证。”
“拜托,你又不是不了解他,周警官的饭那是能随便吃的吗?”郑钧泽无奈道,“为了这顿饭,我可赔大发了。”
“公事儿?”
郑钧泽斟酌了两秒道:“不好说。”
不好说,也可能是不能说。于是梁成不问了,下床,起身离开。不成想,郑钧泽忽然伸手攥住他的胳膊,凑近,轻声吐出三个字——
“李俊豪。”
梁成猛地回头,四目相撞的瞬间,他懂了郑钧泽的提醒。
覃冬就洗清了嫌疑恢复了自由身,但这件事可能还没完。
“跟覃冬就有关?”
“不一定。”事情尚未盖棺定论,郑钧泽没敢把话说实,“我听老周那个意思,警方好像怀疑李俊豪不是自杀,正在搜集证据。”
梁成听完眉头紧锁,“这都多久了,该搜集的还没搜□□净?”
“可能会有漏网之鱼?谁知道呢。”郑钧泽嘱咐他说,“反正你多留心,跟你家那位也通个气。这才刚洗清嫌疑,小心别再被卷进去。”
郑:呸呸呸,我才不是乌鸦嘴。
周:啊~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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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盖棺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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