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北京尚未来临的春意被一场鹅毛大雪阻拦在了永定门之外。
雪下得再大，按理来说，对梁成的生活也构不成什么影响。但这次不同，因为雪后第二天，是蒋毅的订婚宴。
梁成上了车，径直把请柬往覃冬就手里一塞，随后靠在椅背上，在汽车起步后闭目养神。
酒红色的烫金镂空请柬，沉甸甸的，拿到手里还隐约带着一股淡淡的蔷薇花香。花香甜而不腻，车窗外的冰雪仿佛都在这股香气里逐渐消融。
覃冬就拆开封皮，翻开里面迅速扫了一眼，视线在邀请者那一行停了两秒，眉梢轻轻一动。
将纸页合拢，他把请柬放到了两人中间的中控台上。
“明天我陪你去？”
“再说吧。”梁成懒得睁眼，话里明显带着情绪，“雪这么大，不一定出得了门。”
“下不到后半夜。”覃冬就在东北生活了二十多年，这方面的经验比梁成丰富得多。而且，他看得出来，雪大只是梁成的借口，对方的症结不在这儿。
“张哥。”他拍了一下驾驶座，“停下车。”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又向旁边一扫，见梁成没有反驳，便脚踩刹车，缓缓将车停在路边。
察觉到车停，梁成半抬眼皮，面色恹恹：“你这是闹哪样？”
“下车透透气，你来不来。”说着，覃冬就率先解开了安全带。
梁成望了望窗外，不禁皱眉。那满眼铺天盖地的白明晃晃昭示着车外的严寒。这时候下车明显不是明智之举，而更令人疑惑的是，覃冬就这人居然也有想一出是一出的时候。
解了安全带，拉开车门。车内外的巨大温差让他的呼吸瞬间凝成一团白雾，扑在脸上，旋即被冷风撕散。
肩头坠着一丝沉重，随之而来的是他习以为常的覃冬就身上的果木香。
他转头一看，覃冬就只穿着一件黑色毛衣站在他身后，身上的外套此刻正披在他的肩头。
没等他开口，覃冬就先一步堵住了他的拒绝：“我要是把你冻感冒了，以后你可就有的说了。你觉得我能给你留这个话把儿？”
那必然是不能的。
“是，您哪能把把柄递到我手里。”梁成不带半点犹豫，动作麻利地把袖子套上，双手揣进了兜里取暖。
覃冬就跟上他的脚步，与他并肩。虽然听出了他话里的不满，但覃冬就一时没敢正面接话。这个话题有点危险，一不小心就容易被刨根问底。
“不高兴了？”覃冬就握着他的胳膊把人拉近，顺势把手塞进兜里，握了一把梁成的手。
“还行，我还以为能冻得跟冰锥子一样。”
“你才冰锥子。”梁成转身，往旁边躲了一下。
覃冬就这转移话题的技术实在是拙劣，但也不算全无好处，至少缓解了一点他的糟糕情绪。
梁成轻呼一口气，眯着眼睛看着口中冒出的那缕白烟袅袅婷婷地消散在空气里。
“除了黄毛，你还有其他朋友吗？”他忽然开口问道。
“你说杨超？”覃冬就说，“比起朋友，他更像弟弟。”
“那你有发小或是铁哥们吗？”在梁成的印象里，他好像从没在覃冬就身边看到这样的人存在。
覃冬就思考了几秒，只想到了一个答案：“杨超。”
“没有别人了？没有青梅竹马什么的？”
“你以为我是什么香饽饽吗？”覃冬就说，“地方越小，排外性就越强。我小时候，除了杨超，没人愿意跟我玩儿。”
梁成想起他的身世，也见过他家在镇上的别墅，的确在当地格格不入。是一眼就看得分明的精巧富贵。
“那你不应该是镶了钻的金饽饽吗？”这样的人应该更受人关注、惹人好奇、更受欢迎才对。
“这是成年人的思维，小孩儿不懂这些。”
“什么意思？”梁成让他绕得有点懵，小孩儿假如不懂这些分别，那不就更应该友好相处了吗？这和覃冬就之前的话是矛盾的。
覃冬就没有立刻给他解释，反倒是反问他：“为什么你的铁哥们儿是钱路他们。”
“因为一起长大，而且三观比较一致，能玩到一起？”
“归根结底，你们家世相当。”
梁成一时没有回话，皮鞋踩着白雪“咯吱”作响。他偏过头看了看覃冬就的侧脸，雪花挂在他的眉梢上，没化。风雪像一把刻刀，将他侧脸的线条雕得格外冷硬。
他明白了覃冬就的意思。小孩儿在择友时或许会随着自己的心意来，但在心意之前，早有更直观、更标准的东西悄然给他的择友区划出了界限。
“是你爸妈不让你跟他们玩儿，还是……”
“都有。万一把金饽饽碰掉一点儿渣，谁赔得起。”
“我能。”说着，梁成故意往他的肩膀上狠狠一撞，“掉渣了没，金饽饽？”
“哪只是掉渣，再来一下就该散架了。”覃冬就扶了他一把，再抬头时无意间扫了一眼车行道，眼神骤然就变了。
一辆货车掐着绿灯最后一秒冲出人行横道，后轮卷起的雪水泥泞地飚到半空，只留下一道轰隆隆的背影和其他司机的咒骂。
“怎么了？”梁成没错过他的怪异之处，顺着他的视线看了过去。
东西向的车流随着绿灯亮起缓慢起步，一切看上去如此井然有序。
“不怎么。”覃冬就避重就轻道，“刚想起来一件事儿，走回去得一个多小时。真要这么走回去，我们有没有可能上社会新闻。”
“……”
梁成：“您怎么不到家门口才想起来？这才几分钟，现在说这个还有些早吧。”
“好的梁总。”覃冬就点了点头，“那到家门口了我再提醒您。”
“……”梁成抬脚朝他的小腿踢去，“你滚呐。”
覃冬就压根没躲，任由他踢个正着。
“气消了没？”覃冬就看都没看被踢的地方，直直地看向梁成，“一上车就嘟嘟个脸，谁给你气受了？”
“没谁。”
话是这么说，但覃冬就不可能信。
“因为蒋毅要订婚了，但没请你当伴郎？”他明知不可能如此，却故意这样猜。至于原因到底为何，他心里差不多有数。
“因为我羡慕他有订婚宴行不行？”这句话脱口而出后，梁成才察觉到自己失言了。他缓缓舒了一口气，“对不住冬哥，我不是这个意思。”
“嗯，知道了。”覃冬就稳稳地接住了他的话，“我明天就找人算日子，想在哪儿办，办几桌？”
“不是……”梁成皱了皱眉，下意识先反驳，接下来的话却不知该怎么说。他极少有这样为难成说不出话的时候。
“是我疏忽了。”覃冬就之前只想着不要因为他们两人的关系给梁成带来负面影响，是今天这封请柬提醒了他，该有的仪式不能丢。
“找个时间，请家人、朋友吃顿饭怎么样？”哪怕不对外公布，可身边最亲近的人得知道。
“你认真的？”
“嗯，我还会踩缝纫机。”
梁成脸上的疑惑如有实质。覃冬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后，遮掩似的手握拳抵在唇边，轻咳。
梁成后知后觉这是个谐音梗，无语地看着眼前这人。什么成熟稳重，什么心思深沉，都他妈的是假象！
想着想着，梁成忽然停住脚步不走了。覃冬就下意识地往前多走了两步，反应过来后回过身来等他。
梁成双手插兜，细眯着眼睛，神色冷酷地和对方对视着。一秒、两秒……
直到覃冬就向他走来，他才逐渐松了紧绷的肩膀，眼神却依旧凌厉。
“生气了？”覃冬就走到他面前，动作自然地帮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把扣子扣到了下巴底下那一颗，低声问道，“冷不冷？回车上去？”
好烦。
梁成脑子里只剩下这句话。覃冬就这人好烦啊。他非常想多坚持一下，别这么快倒在了对方的糖衣炮弹里，但奈何心脏不争气，像被捏住七寸了一样，总是先理智一步举起白旗。
“你等着。”他睨了覃冬就一眼，这是他最后的狠话，“等回家再跟你算账。”
回家之后，所谓的“算账”化成了一场春雨，淅淅沥沥浇了覃冬就一身。
起坐间，梁成看着窗外越下越大的雪，心里没由来地想，这样下去，明天或许真的不用出门了。
“在想什么？”覃冬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轻喘，痒得梁成往旁边偏了偏头。
但没用。覃冬就像是能看透他的心思一样，下一句话紧接着而来：“在想明天可以不去参加订婚宴了？”
“没……有。”颠簸中，梁成咬着牙否认了。
“没有吗？”覃冬就动作一停，一手扣着他的后颈压在自己肩膀上，一手慢慢摸着他的背后，掌心一下一下从上往下捋。
“为什么不想去，因为蒋毅暗恋过你？”
“不是……”梁成换了口气，“人都要订婚了，您才想起来吃这口陈年老醋？”
“那你是为什么。”
“我就是觉得……”梁成沉默了几秒，最终在词库里艰难地挑出一个词来形容自己的感受，“憋屈。”
“你知道请柬是谁送来的吗？是程菲。她上周就送来了，但我到现在都没收到蒋毅发来的任何消息。你说我明天该以什么身份到场？男方的朋友，还是女方的合作伙伴？你觉不觉得，我混成这样还挺可笑的。”
“还行。”覃冬就托着他的臀，把人往上抬了抬说，“没有我现在这样好笑。”
梁成秒懂他的意思，不禁笑出了声。
“那你继续呗哥哥，又不是我叫的停。”
“嗯，待会儿的。”覃冬就没去管自己那不听话的玩意儿，语气镇定自若，“我有个法子，想听吗？”
“你说。”梁成倒想听听覃冬就能有什么高见。
“不是憋屈吗？明天去找让你憋屈的人好好聊聊。不上不下最难受，了结了才能痛快。”
梁：很好，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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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不上不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