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邻居(P)

下午第二节课刚结束,班主任李老师就走进了教室。

李老师教物理,四十出头,身形挺拔,一件蓝色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胳膊和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他在这所学校教了近二十年书,带过五届高三毕业班,是全校公认最会教书的物理老师。说话时总爱把粉笔头捏在掌心转,讲到兴头上,会“咔”一声掰成两截,一截抛向走神的学生,一截继续在黑板上工整地写下公式。

李老师站在讲台上,将一沓试卷往桌上一放,目光扫过全班。

“这节课本来是体育课。”

他顿了顿,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像在播报天气:“但是,体育老师还在放暑假,要等正式开学才回来。所以这节课——”

全班都屏住了呼吸。

“自习。”

“啊——”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失望的哀嚎。

几个已经摸到篮球的男生悻悻地把球塞回桌底,发出一声闷闷的碰撞声。有人立刻趴回桌上装睡,有人翻了个白眼,不情不愿地掏出暑假作业。

李老师全然不理会这些反应,从试卷堆里抽出一张,举起来示意全班。

“这是物理卷,一人一张,今天的作业。”

“啊?”第三排的男生忍不住叫出声,“不是已经布置过暑假作业了吗?”

这话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每个人桌肚里都塞着厚厚一摞作业:语文五套,数学八套,英语六套,物理四套,化学四套,生物、政治、历史、地理各三套——九门课,三十九套卷子,全是A3正反面密密麻麻的题型。如今居然还要加作业。

李老师淡淡看了他一眼:“暑假作业正式开学再收。”

“那这个呢?”有人追问。

“这个是每日作业。”李老师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理所当然,“两者不冲突。”

教室再次炸开了锅。

李老师不再多言,开始分发试卷。纸张从前排往后传,每一张都带着复印机烘出的微热。顾夏接过卷子扫了一眼:十五道选择,十道填空,五道计算,整整三十题。题量不算夸张,却道道综合,力、热、电、光、原全覆盖。

“现在做。”李老师拉过一把椅子在讲台前坐下,跷起腿,慢悠悠翻起一本《物理教学》,“做完同桌互相批改。”

他姿态闲适得近乎散漫,仿佛在无声宣告:我不急,你们慢慢做,反正做不完,谁也别想走。

教室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头顶风扇单调的转动声。有人咬着笔帽皱眉苦思,有人对着同一道题翻来覆去地看,有人偷偷斜瞟同桌的答案,有人把草稿纸写满一面,再翻一面继续。

物理是顾夏的强项,远比化学顺手。可这张卷子难度不低,第一道力学题便综合了斜面、摩擦力与牛顿第二定律。他算了一遍,得出答案C,继续往下做。

身旁的李向晚也在做题。

他坐姿端正,不再是方才那副散漫模样,左手按住试卷左上角,右手握笔,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得极快,却每一次停顿都干净利落,不见涂改,不见犹豫,像一台被精密校准过的仪器。

顾夏余光不经意扫过他的卷子。

第一题,C。

第二题,A。

第三题,B。

两人答案一模一样,一路顺延到第十题。

他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下课铃骤然响起。

几乎同一瞬间,全班瞬间活了过来。有人摸出篮球,有人拽出足球,有人伸懒腰,有人把椅子往后一蹬,随时准备冲出门。抱球的男生已经半蹲蓄力,只等一句“下课”。

李老师合上书,站起身,瞥了一眼手表。

“等一下。”

所有人动作齐齐僵住。

“今天压堂半小时。”

教室瞬间炸了。

“什么?!”

“为什么啊?!”

“自习还压堂?!”

“老师你开玩笑的吧!”

抱球的男生把球往桌上一砸,“砰”的一声,整个人瘫在椅上,像只泄了气的皮球。

“同桌互批完试卷再走。”李老师语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老师,给个答案吧。”有人喊道。

“想什么呢,又不是第一天当我学生。同桌互批,不给答案。新来的同学记一下。”李老师敲了敲黑板,“别抱怨,早批早下课。”

这是李老师一贯的教法。他从不直接公布答案,而是让同桌互相批改、互相讨论。他总说,一个人做题容易钻牛角尖,两个人对着一道题各说各的思路,说着说着,知识点就透了。

“选择题第一题,C。”

顾夏拿起红笔,在李向晚的卷子上打了一个勾。

“第二题,A。”

勾。

“第三题,B。”

勾。

李向晚也握着红笔,同步在顾夏的卷子上批改。两人答案近乎完全一致,红勾一路落下,快得像两台同步运转的机器。

“第十一题,D。”

顾夏的手顿了顿。

他自己选的是A。

再看李向晚的卷子,赫然是D。

他在那道题上轻轻画了个圈标记出来,继续往下批。后面四道选择,两人答案再次完全重合。

“第十五题,B。”

最后一题。顾夏选B,李向晚也是B。

他落下最后一个勾。

选择题批改完毕。顾夏数了数,李向晚整张卷子只有一个圈,错在第十一题。

李向晚也数完了顾夏的卷子,神色未变,平静地翻过试卷,开始批改填空。

十道填空,五道计算,李向晚的答案竟与他没有一处出入。顾夏每看一题,都在心里默算一遍,结果分毫不差。他甚至隐隐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怎么可能一题不错?

翻到最后,他看了眼总分。

九十九分。

扣掉的那一分,正是第十一题。

他又看向李向晚批完的自己的卷子。红笔记工整利落,每一个勾都端端正正,没有潦草连笔,没有敷衍一点。填空全对,计算全对,选择——同样扣了一分。

也是第十一题。

两人错的,竟是同一道题。

顾夏微微一怔。

他选A,李向晚选D。

他抬眼看向李向晚,对方恰好也看了过来。两道目光在半空轻轻一碰,谁都没有先开口。

“你们俩都是九十九分啊?”

陈薇荫不知何时回过头,下巴搁在顾夏桌角,眼睛在两张试卷之间来回扫。

“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有。”顾夏说。

“那怎么分数都一模一样?”

“碰巧。”李向晚淡淡接了一句。

陈薇荫看看这张,又看看那张,忽然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九十九和九十九,你们俩这是要长长久久啊。”

顾夏在桌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

“你踢我干什么?”陈薇荫瞪他,“我说错了吗?九十九配九十九,不是长长久久是什么?”

“闭嘴。”

“我就不。”陈薇荫笑嘻嘻地转回去,继续趴在桌上批改同桌的卷子。

“这道题考的是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李向晚忽然开口,声音低而清晰,“你直接套用了匀速圆周运动公式,忽略了洛伦兹力方向的变化。”

他在草稿纸上飞快画出示意图,标清磁场方向、粒子入射角度、洛伦兹力指向,一步步推导出轨迹。顾夏盯着那幅简图,脑中迅速过了一遍自己的计算——的确是想当然地套了公式,漏掉了关键的方向变化。

“哦,对,是我错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把李向晚那道题重新判对,将九十九分划掉,改成一百分。

“没事。”李向晚把那张草稿纸推到他面前,“这个留着,整理错题集能用。”

顾夏把纸条夹进物理课本。那一段推导过程他早已记牢,可那张纸,他却一直留着,留到纸张泛黄、字迹模糊,也没舍得丢。

“批完了吗?”李老师抬眼问。

“批完了。”全班齐声回答。

“行。”李老师站起身,将书夹在腋下,“明天讲这张卷。放学。”

这一次,是真的放学了。

李向晚把试卷叠齐,塞进书包,拉上拉链,起身就走。

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没有看顾夏一眼,没有回头。背影穿过过道,经过讲台,推门而出,消失在走廊尽头。白衬衫在走廊光线里一闪,便彻底看不见了。

顾夏望着他离开的方向,微微发了三秒的呆。

“顾夏!走不走?”陈薇荫已经收拾好书包,站在过道上等他。

“走。”

两人并肩走出教室。走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外斜切进来,将地砖染成一片暖橘。

走到操场边,迎面遇上几个隔壁班的男生,抱着篮球,浑身是汗,显然打了整整一节课。

“你们班怎么才放学?”

“压堂了。”陈薇荫叹气。

“压堂?补课还压堂?你们李老师也太狠了。”

“可不是嘛。”她继续吐槽,“物理卷做了一节课,还要互批,批不完不准走。”

那几个男生同情地看了他们一眼,抱着球跑远了。

“对了,”陈薇荫忽然想起什么,“那个新来的李向晚,他家住哪儿你知道吗?”

“不知道,你想偶遇?”顾夏揶她。

陈薇荫瞥他一眼,煞有介事:“我罚站的时候看明白了,你跟他比我跟他合适多了。这帅哥,便宜你了。”

“你差不多得了。”

“你这么不主动,以后怎么交朋友。”

“我有朋友。”

“谁?”

“你。”

陈薇荫愣了一下,随即笑开。那笑容极亮,在夕阳里像一朵骤然绽开的花。

“算你识相。”她说。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陈薇荫家就在学校对面的小区,步行不过十分钟。

两年前,她妈妈特意搬过来,说是“让薇荫少走几步路,多睡几分钟”。

可谁也没料到,后来新校区建成,只对高三开放。于是陈薇荫高一高二整整两年,都得早早起床赶公交,非但没多睡,反而每天多早起一个多小时。

顾夏好几次想跟她说,她妈搞不好是故意的,就是为了磨磨她的性子。

他独自一人往老城区走。

三公里路,不远不近。步行四十分钟,骑车十五分钟,也可以坐公交,只是班次稀疏,一小时才三班,单程刚好二十分钟。

盛夏傍晚,他习惯走路回家。早上四十分钟到校,晚上四十分钟回家,一天八十分钟,一周四百八十分钟……

往常这段路,他都塞着耳机听英语听力,边走边默念,偶尔太过投入,还会一头撞在电线杆上。

但今天,他没有听英语。

从口袋里掏出随身听,按下出仓键,抽出英语听力磁带,换上另一盒。那是在校门口音像店买的磁带,封面上印着张国荣,旁边写着“张国荣经典金曲”。五块钱一盒,音质不算好,副歌偶尔带着沙沙的杂音,可顾夏并不在意。

他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

“让风继续吹,不忍远离——”

张国荣的声音缓缓淌出来,沙哑、温柔,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惆怅。是那首《风继续吹》,1983年的老歌,比他年纪还大。可顾夏偏爱这一首,每一字每一句都烂熟于心,旋律一响,就能在心里跟着唱完。

他第一次听张国荣,是在初中。班上一个女生偷偷放《宠爱》磁带,当《追》的旋律响起时,他整个人都怔住了——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温柔,深情,像有人在耳边轻声说话,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唱歌,被风一吹散了,只余下一点余韵,绕在心头不散。

从那以后,他开始听张国荣。买磁带,抄歌词,学着唱。粤语不算标准,可每一首歌都反复练,练到舌头不再打结。陈薇荫有一次听见他哼《倩女幽魂》,笑得直不起腰,说“你的粤语比张国荣的国语还烂”。

他不理,心里默默吐槽,张国荣国语明明不差。

他想去看一场张国荣的演唱会。

可那太远了,远得像天边的星,看得见,摸不着。

他跟自己说,等高考结束,就去。

不管考得好不好,考完就去。买最便宜的票,坐最远的位置,只要能听见那个声音,就够了。

他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耳机里的歌一首接一首。《当年情》《有谁共鸣》《沉默是金》《无心睡眠》,每一首都熟到能随口接唱。脚步不自觉放慢,跟着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走。

夕阳把梧桐树影拉得很长,落在坑洼的水泥路上,像一幅铅笔素描。路边有小卖部、理发店、修鞋摊,还有一家早点铺,热干面和小笼包的香气仿佛还残留在空气里,一到早上就排起长队。一位老爷爷坐在家门口小板凳上,摇着蒲扇,收音机里咿咿呀呀放着京剧,与耳机里的歌声混在一起,形成一种奇怪却并不难听的和声。

走到自家巷子口时,天已经暗了下来。

老城区这一片都是独门独户的小楼,红砖墙,灰瓦顶,院子里种着花树。说是小洋楼,其实并不奢华,大多是**十年代的建筑,面积不大,装修简单,胜在安静敞亮,邻里相熟。顾夏家院子朝南,种着一棵桂花树,是父亲在世时亲手栽的。每到秋天,满院甜香,浓得发腻,也甜得让人想哭。

他家隔壁,住着王奶奶。

王奶奶七十多岁,独居,听说有个远嫁的女儿,但是已经死了十来年了。

她头发花白,穿一件碎花短袖,正站在院门口浇花。

她家院子里种满了月季、茉莉、栀子,还有一棵石榴树,一到夏天就挂满红彤彤的果实,像一盏盏小灯笼。

“王奶奶。”顾夏上前打招呼。

“哟,小夏回来了!”王奶奶一转身,脸上立刻绽开笑容,像被晒了一整天的花,在傍晚终于舒展开,“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校拖堂了。”

“补课还拖堂?你们老师也真是辛苦。”

顾夏笑了笑。

“对了,小夏。”王奶奶放下水壶,朝他招招手,“你过来,我给你介绍个人。”

顾夏走上前。

王奶奶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向晚!出来一下。”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客厅门开了,一个男生走了出来。

看见顾夏的那一刻,他神情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眉尖轻轻一挑,嘴唇几不可见地抿了抿,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安静站着。

“这是我外孙,李向晚。”王奶奶语气里藏不住高兴,“从上海来的,转到你们学校了,今天刚到。”

“我们一个班。”顾夏说。

“真的?”王奶奶眼睛一亮,看看顾夏,又看看李向晚,“那可太好了!你们是同学?”

“还是同桌。”李向晚走上前。

王奶奶笑得合不拢嘴,连说几个“好”,一手拍了拍顾夏的肩,一手拍了拍李向晚的肩,像在撮合一桩天大的好事。

“那以后你们俩就一起上下学!小夏,你多带带他,他这边不熟。向晚,你跟小夏多学学,他成绩好。”

“好。”两人几乎异口同声。

“王奶奶,他成绩好像比我好很多。”顾夏忍不住说。

“是吗?”王奶奶看向李向晚,笑得更开心,“你们俩都好,都好。”

“行了,你们年轻人自己聊。”王奶奶摆摆手,转身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小夏,我跟你妈说好了,今晚咱们两家一起吃饭。”

“嗯。”

“我做了红烧排骨,还炖了鸡汤。”

“好。”顾夏点头。

王奶奶笑着进屋,把门轻轻虚掩上。

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石榴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夕阳最后一抹光从墙头斜斜照进来,把整个院子染成温暖的橘红色。月季花香在空气里浮动,甜丝丝的,与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缠在一起。

顾夏看着李向晚,李向晚也看着他。

“你住隔壁?”李向晚问。

“嗯,就那栋。”顾夏指了指旁边的院子。

李向晚顺着他的手望了一眼,轻轻点头。

“那明天早上,”他声音依旧偏低,带着一点淡淡的沙哑,“一起走?”

“好。”

李向晚没再多说,低下头,翻看着手里的书。

是一本物理竞赛辅导书,蓝色封皮,印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教程”。

“你在看这个?”顾夏有些意外。

“嗯。”李向晚应道,“上海教材和这边不一样,有些内容要补一补。”

“从上海转过来,要补的东西很多吧?”

“还行。”李向晚语气平淡,“就多三科而已。”

他说“多三科而已”时,平静得不像在面对一座大山,只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数字。顾夏忽然意识到,这个人对“困难”的理解,和自己完全不在一个维度。

“这本竞赛书,”顾夏犹豫了一下,“能借我看看吗?”

李向晚看了他一眼,直接把书递了过来。

“你看吧。”

顾夏接过,随手翻开一页。是一道电磁感应综合题,难度远超他平时做的任何练习,才看两行,就觉得脑子有些转不过来。

“看不懂别勉强。”李向晚说。

这话听着像挑衅,可顾夏抬眼望去,只见他神情认真,没有半分嘲讽,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我可以看懂的。”顾夏坚持。

李向晚看了他两秒,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笑,只是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你看吧。”

顾夏在石榴树下的石桌旁坐下,从书包里拿出草稿纸,开始一点点演算。

夕阳落在他身上,将白色校服染成一层温柔的米色。影子被拉得很长,铺在水泥地上,一直延伸到月季花丛边缘。

李向晚转身回屋,又拿出一本练习册,在他对面坐下。

院子里很安静。

石榴叶在晚风中轻晃,沙沙作响。厨房里炊烟袅袅,客厅透出暖黄的灯光。

等顾夏勉强啃完第一节内容,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从橘红沉成灰蓝,再从灰蓝坠入深紫。远处邻居家的灯一盏盏亮起,散落在老城区里,像落了一地星星。

他抬起头,恰好与一直看着他的李向晚四目相对。

顾夏的妈妈林文清端着一盘红烧鲤鱼走进院子,看了眼埋头做题的儿子,笑着说:“我说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原来在这儿用功。”

顾夏连忙起身接过盘子,对李向晚介绍:“这是我妈。”又转向妈妈,“妈,这是李向晚。”

“嗯,你没来之前,王奶奶已经带向晚来过家里了。”

“别做题了,吃饭吧。”王奶奶也从屋里走出来,看见那盘鱼,嗔道,“林老师,你还这么客气。”

“想着向晚第一次来,让他尝尝我的手艺。”林文清看向李向晚,语气温和,“向晚,尝尝阿姨做的菜,看合不合胃口。”

李向晚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一点浅淡笑意:“谢谢阿姨。”

晚饭过后,顾夏和妈妈一起回家。

站在自家门口望过去,刚好能看见隔壁王奶奶的院子。石榴树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模糊,像一道安静沉默的影子。二楼窗户亮着暖黄的灯。

他看见一道人影在窗后动了动,身形高挑清瘦,白衬衫在灯光里晕成柔和的米色。

随即,窗帘被轻轻拉上。

顾夏收回目光,打开台灯,从书包里掏出那堆暑假作业,翻到未写完的一页。

台灯光落在纸面上,落在他指尖,落在密密麻麻的题目上。笔尖落下,一笔一画地写。

窗外蝉鸣依旧。远处有狗吠,有电视声响,有风吹过梧桐的轻响。所有声音揉在一起,织成一张温暖而熟悉的网,裹住整个老城区。

他忽然想起刚才在院子里,李向晚把书递给他时,指尖不经意相触的那一瞬间。

很短,不到一秒。

可那一点触感,却像一枚浅浅的印,留在了他左手食指的指尖。

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瞬间。

也许是因为今天第一次遇见这个人,也许是因为他成了自己的同桌,也许是因为他帮自己纠正了一道错题。

又或许,什么都不为。

只是这个夏天的傍晚太长了,长得人心绪轻轻一飘,就落在了一些不起眼、却又格外清晰的小事上。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