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清晨,从来不属于闹钟。
它属于梧桐树深处藏不住的蝉鸣,属于隔壁王奶奶家那只比钟表还准的大公鸡——每天凌晨五点半准时打鸣,叫到六点歇一阵,六点半再接着叫,雷打不动。
小时候,顾夏不止一次动过把它炖了的念头,可王奶奶总说那是她的“宝贝”,谁也碰不得。
他翻了个身,看了眼床头的闹钟。六点整。
窗外已经亮了,是夏天清晨独有的、蒙着一层薄雾的亮。阳光还没完全穿透枝叶,被梧桐叶筛成一片片碎金,落在窗帘上、地板上,也落在他摊开的课本上。
昨晚他又写到十二点。不是暑假作业——那三十九套卷子他早已做完大半,剩下的并不着急。
他一直在啃李向晚借给他的那本物理竞赛书。
电磁感应那一章,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第一遍完全看不懂,第二遍勉强懂一半,第三遍总算理清大半,可最后一道综合题依旧卡住。
他把题目抄在草稿纸上,打算今天找机会问李向晚。
顾夏坐起身揉了揉眼睛,穿好衣服走出房间。
客厅很安静。妈妈林文清正坐在餐桌旁,端着一杯茶,面前摊着报纸。
她是中学语文老师,暑假不用上班,却依旧习惯早起,每天六点准时坐在客厅看报,等他起床。
“醒了?”林文清放下报纸,瞥了他一眼,“零花钱在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几枚硬币,凑起来五块。早餐一块五,中午在学校吃,还能剩三块五零花。
“今天怎么这么早?”
“怕迟到。”顾夏说。
“补课还这么积极。”林文清笑了笑,“路上小心。”
“嗯。”
顾夏抓起硬币塞进口袋,背上书包推门而出,一头扎进清晨的阳光里。
老城区的清晨,是另一个模样。太阳还没完全升起,光线斜斜地切下来,把巷子劈成两半——一半金亮,一半灰蓝。梧桐影落在金色的路面上,像一幅铅笔素描,每一片叶子的轮廓都清晰分明。空气里混着露水、泥土、隔壁院子的月季香,还有远处早点铺飘来的热腾腾的蒸汽味。
李向晚已经站在他家院门口。
他没穿昨天的白衬衫,换了一件更随意的棉质白T恤,领口略松,露出一小截清晰的锁骨。头发像是早上用水捋过,有几缕不听话地翘着,在晨光里泛着浅棕的光泽。书包斜挎在肩上,一只手随意插在裤袋里。
他就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动。阳光落在他身上,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投在顾夏家的院墙上,像一棵栽错了地方的树。
“你……”顾夏开口,声音在清晨格外清晰,“这么早啊?”
“怕让你等,就早起了会儿。”
“你几点起的?”
“五点半。”
“不用这么早吧,”顾夏连忙说,“以后每天六点半出门就行,你还能多睡一会儿。”
“好。”李向晚没再多话。
两人并肩走在巷子里。
顾夏靠墙,李向晚靠马路边。偶尔有自行车叮铃铃驶过,他会下意识往顾夏这边靠一靠,让出空间。那一瞬间距离极近,顾夏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粉的清香。
一路无话。顾夏不知道该说什么,李向晚也不像有话要说,就这么安安静静往前走。
巷子口的早餐店没有招牌,只支着一个简易棚子,摆几张矮桌塑料凳。
老板老刘五十多岁,围着沾满面粉的白围裙,每天凌晨三点和面,四点半蒸包子,五点钟第一笼出锅,卖到九点收摊。
“刘叔,一碗豆浆,一笼小笼包。”顾夏在靠墙的位置坐下。
李向晚在对面坐下:“一样。”
老刘探出头,看了眼陌生的李向晚,又看向顾夏,咧嘴一笑:“小夏,带同学来吃早饭啊?”
“嗯,新同学。”
“好嘞。”老刘手脚麻利地端来两笼包子、两碗豆浆,“一人一块五。”
顾夏掏出一枚一元、一枚五毛,放在桌上。李向晚也伸手进口袋,摸出一张纸币——一百块。
他把百元钞轻轻推到老刘面前。
老刘看了看钱,又看了看李向晚,表情从惊讶到无奈,最后哭笑不得:“小伙子,你这是逗我呢?大清早的,我上哪儿给你找九十八块五?”
李向晚一顿,手僵在半空,显然才意识到,在这个一块五就能吃饱的地方,一百块根本花不出去。
“今早我请你。”顾夏把五毛收回,又添了两个一元硬币,“就当昨天你给我讲题的谢礼。”
李向晚看着他。
“是不是每次讲题,都有报酬?”他一本正经地问。
顾夏忍不住笑:“我终于知道你们上海人为什么这么有钱了。”
李向晚也轻轻笑了一下。
晨光从棚缝漏下来,落在他眉骨、鼻梁、唇尖,把整张脸照得格外清晰。
顾夏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不是剧烈的冲撞,是很轻、很细微的一颤,像一颗石子落进水里,涟漪一圈圈荡开,石子却沉在水底,看不见痕迹。
他低下头,拿起醋壶倒了点醋,又加了勺辣椒油,搅了搅,夹起一个小笼包蘸了蘸,放进嘴里。
“你不吃?”他含着包子,声音含糊。
李向晚收起笑意,眼底却仍有微光。他拿起筷子,学着顾夏的样子蘸了醋辣,咬了一小口。
“辣。”他微微皱眉。
“你吃不了辣?”
“还行。”
顾夏看着他被辣得微微泛红的脸,忍不住笑了。
他发现李向晚一个习惯——说“还行”的时候,语气总是格外平淡,像在刻意掩饰什么。昨天化学还行,物理还行,现在吃辣也还行。在他那儿,“还行”大概是个万能挡箭牌,挡住所有不想被看穿的情绪。
顾夏端起豆浆,拿起盐罐舀了一小勺撒进去,搅了搅。
李向晚看着他,眉尖轻轻一蹙:“豆浆……不是加糖的吗?”
顾夏喝了一口:“江城人爱喝咸豆浆。”
“咸的?”李向晚的表情像在听天方夜谭。
“你要不要试试?”
他摇得很坚决:“不要。
”
“为什么?”
“豆浆应该是甜的。”他说得无比笃定,像在宣布一条物理定律——豆浆必须甜,是宇宙基本法则,不容更改。
顾夏笑了。他发现,在这个人面前,自己好像格外容易笑。
“那你喝甜的。”他把糖罐推过去。
李向晚舀了一勺糖搅匀,喝了一口,神情瞬间柔和了些许,像某个小小的期待被稳稳满足。
两人面对面坐着,雾气从小笼包与豆浆间升起,在中间织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隔着水汽,顾夏看不太清李向晚的脸,却只觉得好看。
不是陈薇荫嘴里那种五官立体的帅,他不太懂那些。
他只觉得,李向晚让人看着很舒服。
不是让人心跳加速的惊艳,是安静、干净、像一杯白开水那样的耐看。
白开水有什么好看的?可你就是会渴。
七点十五分,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班里已经来了大半,有人赶作业,有人啃早饭,有人补觉,有人小声聊天。风扇调到最小档,吱呀转动,风在教室里来回晃。
顾夏回到座位,把书包塞进桌肚。李向晚跟在他身后坐下,经过过道时,好几个女生偷偷抬头看他,又飞快低下头,耳朵却悄悄红了。他落座依旧很轻,椅子没发出一点声响。
“你的书。”顾夏把竞赛书递回去。
“看完了?”
“没有,”他拿出草稿纸,“电磁感应最后一道综合题,我没看懂。”
李向晚翻到那一页,扫了一眼题目:“这道题要用到微积分。你们这边教材,微积分是选修还是必修?”
“选修,还没学。”
“那看不懂很正常。”李向晚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等学了再回头看就明白了。”
他把书又推回顾夏桌上:“你继续看,不急着还。”
上课前几分钟,班里人基本到齐。顾夏瞥了眼陈薇荫的位置——空的。
书包不在,课本不在,只有桌洞里露出一角漫画书。
还有两分钟。一分钟。三十秒。
上课铃响。
李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教案往讲台上一放,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全班,在陈薇荫的空位上顿了顿。
就在这时,陈薇荫冲了进来。
书包斜挂在肩上,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额头上蒙着一层薄汗。她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像一只刚跑完长跑的兔子。
“报……报告……”
李老师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钟:“陈薇荫,你家不是就在学校对面吗?走路十分钟都不用,怎么还能迟到?”
班里低低地笑起来。
陈薇荫喘匀气,理直气壮:“老师,正是因为近,我才迟到的!”
“哦?这是什么道理?”
“我妈把家搬到这里就是为了让我多睡几分钟!”她一本正经,“之前在老校区,我每天六点就得起床,苦了两年。现在好不容易近了,当然要把以前少睡的都补回来。”
全班哄堂大笑。
李老师也笑了,摆摆手:“行了,回去坐吧。下次补觉记得定闹钟。”
陈薇荫笑嘻嘻地回到座位,把书包一扔,长长舒了口气。她转头看了看顾夏,又看了看李向晚,眼睛忽然一亮。
她压低身子凑过来,趴在桌角:“我刚才在校门口看见你们俩了。”
顾夏翻书的手一顿。
“你们一起走的对吧?我喊了好几声,你们都没听见。”
顾夏回想了一下,从早餐店到学校那段路,他确实没听见有人喊。大概是太早太安静,他的注意力,都在身边这个人身上。
“我们是邻居。”李向晚开口。
“邻居?”陈薇荫瞪大眼,“你们是邻居?”
“他外婆家就在我家隔壁。”顾夏解释。
“我的天,”她一脸不可思议,“昨天才认识,今天就变邻居了?发展也太快了吧。”
顾夏的脸“腾”地一下热了。
“闭嘴。”
“我什么都没说!”她无辜眨眼。
顾夏干脆把试卷竖起来挡着脸,耳根依旧发烫。
他能听见身旁李向晚轻而稳的呼吸声,很好听。
他偷偷从试卷后探出半张脸,瞥了李向晚一眼。
对方正低头看卷,侧脸在灯下安静柔和,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他也分明捕捉到,李向晚飞快朝他这边瞥了一眼,转瞬又小心翼翼落回黑板。
“咳咳——”
李老师清了清嗓子,教室瞬间安静。
“昨天那张物理卷,都批改完了吧?”
“批完了——”
“好。有没有考一百分的?”
教室里静了一秒,学习委员范玲玲举起了手。她坐姿端正,举手笔直,一看就是标准好学生。
“范玲玲,一百分,不错。还有吗?”
没人再举手。
陈薇荫忽然回头,目光在两人试卷上一转,猛地举手,声音清亮:“李向晚也是一百分!”
全班瞬间窃窃私语,所有目光齐刷刷投向最后一排靠窗。
“哦?”李老师看向李向晚,“李向晚同学也是一百分?”
李向晚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好,好。”李老师连说两个好,嘴角微扬,“看来我们班来了位高手。”
他扫过全班:“这次试卷难度不低,我估计全年级上九十的不超过三十个。九十分以上都值得表扬。”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但是——今天这节课,我不讲卷子。”
全班一静。
“我让你们来讲。”他指向范玲玲,“从你开始。”
范玲玲拿着试卷走上讲台,步伐稳、板书工整,思路清晰,前十个题讲得滴水不漏。直到第十一题。
“第十一题,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她画出示意图,开始写公式,“洛伦兹力提供向心力,所以有qvB=mv?/r……”
底下渐渐开始议论。
“不对吧?”“洛伦兹力方向在变,不能直接套匀速圆周运动……”
声音越来越大。范玲玲握着粉笔的手顿住,脸上从专注变成困惑,再变成窘迫。她回头看了看黑板,又看了看题目,嘴唇微动,却算不下去。
“这道题……应该选A……”她声音越来越小。
“选A不对!”
“答案是D!”
范玲玲脸彻底红了,粉笔悬在半空,不知所措。
“范玲玲同学,”李老师语气平静,“这道题,确实讲得有问题。”
她低着头走回座位,把卷子倒扣在桌上,手指紧紧抠着课本边缘。
“还有谁想上来试试?”
没人举手。
“李向晚。”李老师直接点了名。
李向晚站起身。从最后一排走到讲台,不急不缓,脊背挺直,运动鞋落地几乎无声。他拿起黑板擦,轻轻擦掉范玲玲的推导,动作均匀,像细雨沙沙落下。
然后他提笔开始写。
他的字不是规规矩矩的楷书,带点连笔,略潦草,却符号清晰、间距工整,更像在排版,而不只是写板书。
“第十一题。”
他声音不高,可教室里太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耳朵里。
从洛伦兹力方向变化,到粒子实际轨迹,再到为什么不能硬套公式,一步步推导,逻辑干净利落。他讲得很快,却每一步都让人听得明白。
顾夏仰着头看他。这一刻的李向晚,和座位上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判若两人。座位上的他像一块安静的石头,讲台上的他,却像一盏被点亮的灯——不刺眼,却柔和、笃定,让人忍不住靠近。
他的声音依旧偏低,带着一点沙哑,在安静教室里格外好听。像一个人在黑夜里走了很久,忽然听见前方有人说话,知道自己不会迷路。
讲完第十一题,他没有停。
“第十二题。”
一道接一道,选择、填空、计算,他把整张试卷从头到尾讲完。
下课铃响起时,他刚好落下最后一笔。
教室安静三秒。随后掌声轰然响起。
不是敷衍的礼节性掌声,是发自内心的折服。
有人点头,有人惊叹,有人对着笔记小声说“比书上还清楚”。
李向晚走下讲台,回到座位,步伐依旧稳,神情依旧淡,仿佛刚才讲完整张试卷的人不是他。
但顾夏看见了。他坐下时,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很快,很轻,像一个只有自己知道的信号:我回来了。
下课之后,李向晚立刻被围了个水泄不通。
“李向晚,这题再给我讲一遍吧?”
“你物理怎么这么厉害啊?”
“你上海教材和我们一样吗?”
他被挤在中间,明显有些不自在,肩膀微微收紧,回答简短而克制:“可以”“不知道”“不一样”。可人非但没散,反而越围越多。
顾夏被挤到桌边,默默把课本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给他多腾一点空间。
他低下头假装看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注意力始终黏在左侧那个被围住、却依旧耐心回答的人身上。
他听见李向晚低声讲解电磁感应,声音比讲台上更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有人问:“你是不是从小物理就这么好?”
李向晚沉默了一瞬,只说:“不是。”
只有两个字,没有多余解释。可顾夏却觉得,那两个字里藏了很多东西。藏在那些他用“还行”挡回去的、不愿轻易示人的过往里。
他想起清晨在院门口等他的少年,阳光把影子拉得很长很瘦。想起他被辣到微红的脸,想起他坚持“豆浆必须是甜的”那份认真。想起他在讲台上笃定清晰的推导,想起他坐下时那两下轻敲桌面的小动作。
顾夏轻轻翻过一页书,依旧什么也看不进去。
他只是清晰地知道,从今天清晨李向晚站在他家院门口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分数,不是题型,是某种更深、更隐秘、他不愿说出口的东西。
就像豆浆里加的那一勺盐。你说不清它具体是什么味道,可喝过一次之后,就再也回不到只加糖的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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