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段万醒得比平时早。他躺在床上看了会儿天花板,摸出手机翻了翻,和单罪的对话框还是老样子,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上周五他发的那句“图书馆见”。
段万没指望单罪会主动发消息过来。那个人要是会主动,太阳得从西边出来。
他起床吃了早饭,换了件深灰色的卫衣,跟司机说不用送,自己开了家里那辆不起眼的黑色大众出门。开到京海一中侧门的时候正好九点。段万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摇下车窗,靠着椅背等。
九点十分,没人出来。
九点二十,还是没人。
段万看了一眼手机,想了想,没有催。他把座椅放低了一点,半躺着看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往下落,铺了一地。有几个留校的学生从侧门出来拿外卖,段万扫了一眼,没有单罪。
九点四十的时候,侧门开了。单罪走出来,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软的黑色外套,背着一个旧书包,在门口站定,左右看了看。
段万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安静的校门口格外清楚。
单罪循声看过来,看到了那辆黑色大众和车窗里段万那张笑眯眯的脸。他走过来,站在副驾驶窗外,低头看了段万一眼。
“你等了多久。”单罪问。
“刚到。”段万说,脸不红心不跳。
单罪看了他两秒,拉开车门坐进来。书包放在腿上,安全带拉过来扣好。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段万发动车子,汇入主路。
“你吃早饭了吗。”段万问。
“吃了。”
“那直接去书城?”
“都行。”
段万偏头看了他一眼。单罪靠着椅背,视线落在窗外掠过的街景上。街边的店铺一家接一家地往后倒,行人三三两两。单罪看得很安静,不聊天,也不问去哪。
段万打开车载收音机,调到一个放老歌的频道,声音开得很低。两个人就这么一路听着歌,开了二十多分钟,到了市区那家最大的书城。
周六的书城人不少。段万带着单罪从侧门进去,坐扶梯上了四楼。四楼是教辅和工具书,比楼下安静,几个家长带着孩子在挑辅导资料。
单罪一进书店就走散了,自己去了理科教辅那一排,蹲下去翻一本物理竞赛题集。段万在文学区转了半圈,随手拿了一本小说,靠在书架上翻。
翻了几页,他抬头看了一眼单罪的方向。单罪蹲在地上,已经翻了好几本,身边摞了一小堆,正拿着一本厚册子认真看。那个样子和他平时坐在教室里做题时没什么两样,专注,安静,周围的事都跟他没关系。
段万收回视线,低头把小说放回架子上,往英语学习区走。他在词汇书那排站了一会儿,挑了两本,又拿了一套完形填空的专项练习册。
结账的时候单罪还没过来。段万拎着袋子在四楼门口等了一会儿,才看到单罪从理科区那边走过来,手里只拿了一本薄薄的册子。
段万瞄了一眼封面,是物理竞赛的题集。
“你要参加竞赛?”段万问。
“不参加。”单罪把册子放进书包,“做着玩。”
段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两个人坐扶梯下楼,出了书城。外面的太阳比早上大了一些,照在身上有点暖。
“然后去哪。”单罪问。
段万想了想:“找个地方坐坐。”
他带着单罪拐进旁边一条街,走了一百来米,停在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店门口。店面不大,玻璃窗上贴着几张手写的菜单,里面只有三四桌客人。
两人进去找了靠里的位置坐下。段万点了杯拿铁,单罪看了半天菜单,点了一杯热牛奶。
“牛奶?”段万挑眉。
“咖啡太苦。”单罪说,语气很平。
段万靠着椅背笑了一下,没说什么。饮品端上来,单罪捧着那杯热牛奶喝了一口,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物理题集翻开。段万也把自己刚买的完形专项拿出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各做各的。
咖啡店里很安静,只有吧台那边偶尔传来磨豆子的声音。段万做了两篇完形,错了三个,他把错的地方圈出来,重新读了一遍原文,还是有一个空不确定。他想了想,把册子转过去,推到单罪面前。
“这个。”他用笔尖点了点那道题。
单罪放下手里的题集,低头看了一遍,拿起段万的笔,在那道空旁边写了两个字:转折。
段万看着那两个字,又读了一遍原文。确实,前面是正面的描述,后面跟的句子意思反了,应该填转折词。他选的那个表示因果,错了。
段万划掉自己原来的答案,重新写了单罪说的那个词。写完他把册子转回来,继续做下一篇。单罪也没多说什么,继续看自己的物理题。
两个人就这么坐了一个多小时。中间段万去续了杯咖啡,回来看到单罪那杯牛奶还剩小半杯,已经凉了,单罪还在看书,好像忘了喝。段万没提醒他,坐下来接着做题。
快一点的时候,段万合上册子,伸了个懒腰:“饿了,去吃饭。”
单罪把书收起来,抬头看他:“我请。”
段万愣了一下:“你请?”
“你带的早饭,我吃了。英语题,你教了。”单罪站起来,语气很平常,“请你吃顿饭,算平了。”
段万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笑了笑:“行。那你请。”
两人出了咖啡店,沿着街往北走。段万本以为单罪会带他去什么面馆或者快餐店,结果单罪在一家不起眼的家常菜馆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摆了七八张桌子,墙上贴着红底黄字的菜单,老板在厨房里颠勺,油烟味飘出来。
单罪推门进去,挑了角落的位子坐下,拿起菜单看了两眼,点了三个菜,都是最普通的家常菜。
段万坐在对面,看着单罪点菜时那种熟稔的样子,和在学校食堂点素面时完全不一样。
“你以前来过。”段万说。
“以前学校在这附近。”单罪放下菜单,端过茶壶给段万倒了一杯茶,“常来。”
段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很普通,但温热的。他看了看周围,店里坐的都是一些附近上班的人,没人注意他们。
菜上得很快。段万夹了一筷子青椒炒肉,味道还不错,家常的那种咸鲜。单罪吃得很正常,比在学校食堂吃面的时候放松一些,夹菜、扒饭,偶尔喝口茶。
“你以前那个学校,就在这附近?”段万问。
“嗯。走路十分钟。”
“那你现在住校,周末也不回来看看。”
单罪吃饭的动作停了一拍。段万注意到了,没有追问。过了一会儿,单罪说:“没什么好看的。”
段万点了点头,不再说了。两个人把那三个菜吃完,单罪去柜台结了账,一共六十七块钱。段万站在门口等他,看着他掏钱包的样子,觉得有点新鲜。他在京海一中认识的人里,很少有人会在意这六十七块钱。单罪掏钱的时候很认真,数了两张纸币递给老板,接过找零,一张一张理好放进钱包。
出了饭馆,段万问:“回学校?”
“嗯。”
两人走回书城门口取了车。段万发动车子往学校方向开,路上两个人还是没什么话。收音机还开着,换了一个台,放着一首老粤语歌。单罪靠着车窗,看着窗外的街道一点点从繁华变成冷清,最后拐上那条通往半山腰的公路。
到学校侧门的时候,单罪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段万。”他忽然叫了一声。
段万转头看他。单罪坐在副驾驶上,侧过身,看着段万。午后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打在单罪的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
“今天谢谢。”单罪说,“下次不用绕路来接我。你直接说去市区就行。”
段万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那套“顺路”的说辞编得挺圆,没想到单罪压根没信。
“行。”段万笑了一下,“下次直说。”
单罪点了下头,下了车,关上车门。段万看着他从侧门走进去,背影在梧桐树的影子里走了几步,拐进宿舍楼的方向,看不见了。
段万靠在座椅上,盯着侧门看了一会儿。副驾驶的座位上还留着一点单罪坐过的痕迹,坐垫微微陷下去,很快又弹回来。
他发动车子掉头,往山下开。收音机里那首粤语歌已经放完了,换成了广告。段万伸手把收音机关了,车厢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脑子里没什么具体的事,就是单罪说“下次不用绕路来接我”时的那个语气。平平静静的,没什么特别的情绪,但段万听出来,单罪看穿了他那套“顺路”的说辞,却没有拆穿,一直等到吃完了饭、收了东西、到了门口才说。
这说明他想过了。
段万的车开进市区,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单罪的对话框还是没有新消息。但段万看着那个空白的页面,心里莫名地踏实了一些。
他打开音乐软件,连上车载蓝牙,放了一首歌。车窗外的城市在下午的阳光里懒洋洋的,路面被晒得发白,行道树的影子在人行道上铺成一片一片的。
段万开着车,慢慢汇入车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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