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京海市降温了。
半山腰的学校比市区更冷,早上到教室的时候窗户上蒙着一层白雾,坐在窗边的同学用袖子擦出一小块透明,往外看是灰白色的天和光秃秃的树。暖气还没来,教室里开了空调,制热效果一般,前排有人裹着校服外套缩着脖子抄笔记。
段万到教室的时候,单罪已经在那儿了。桌上放着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茶叶蛋,和往常一样。但段万注意到单罪今天多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领口有点松,露出锁骨那一小截。
段万拉开椅子坐下,搓了搓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暖手宝贴在脸上。他来得比平时晚了一些,因为早上起床的时候被窝里太暖和,赖了十分钟。
“今天怎么这么冷。”段万嘟囔了一句,把暖手宝换到另一只手。
单罪翻着英语书,没抬头:“后天降温更多,你多穿点。”
段万偏头看了他一眼。单罪说这句话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平淡淡的,像随口一提。但段万心里还是动了一下。他把暖手宝放在桌上,拿起豆浆喝了一口。
“你衣服够穿吗。”段万问。
“够。”
段万看了一眼单罪那件毛衣,袖口有点起球了,但洗得干干净净。他又看了看单罪的外套,还是那件洗得发软的黑色外套。京海一中虽然不强制穿校服,但大部分学生都穿得挺讲究,毕竟家里条件摆在那儿。单罪身上这些衣服,一看就不是什么牌子货,但收拾得利索,穿在他身上倒也不显得寒酸。
上午的课正常上。数学讲新内容,单罪一边听一边做笔记,段万在草稿纸上跟着划拉了几笔,大部分时间在走神。他最近发现自己有个毛病,就是总想往单罪那边看。单罪做题的时候、喝水的时候、翻书的时候,段万的眼睛总是不自觉地飘过去。
段万把这归结为“对这个同桌还没完全了解”,毕竟单罪身上确实有很多他弄不明白的地方。比如单罪为什么每天吃一样的早饭,为什么周末不出门,为什么从来不提家里的事。这些问题段万没再问过,但他心里一直记着。
中午去食堂,段万打了一份排骨汤。单罪还是素面,但今天多了一个荷包蛋。两人面对面坐着,段万啃着排骨,看着单罪吃面。
“你以前那个学校,同学关系怎么样。”段万问。
单罪咬了一口荷包蛋,嚼了嚼:“一般。”
“有朋友吗。”
单罪想了想:“有一个。后来转学了。”
段万点了点头,没再往下问。他喝了一口汤,觉得味道还行,推过去给单罪:“尝尝,今天排骨汤不错。”
单罪看了他一眼,拿起勺子舀了一勺,尝了尝,放下勺子:“嗯,还行。”
段万把汤碗拉回来,继续喝。食堂里人多,说话声嗡嗡的,有人在旁边那桌聊周末去市里新开的商场,有人在抱怨数学作业太多。段万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种平常的日子好像也不错。
下午的体育课改在室内,因为外面刮风。体育馆里人挤在一起,羽毛球场地不够用,段万和单罪就在场边找了个角落坐着。
段万靠着墙,看单罪在旁边做英语完形。单罪做完一篇,段万凑过去看了一眼,指着一个空说:“这个选错了。”
单罪低头看那道题,又看了看段万指的选项:“为什么。”
“后面那句有否定词,前面要选表示转折的。”段万说。
单罪看了一遍原文,想了几秒,划掉原来的答案,写了新的。然后他往下做,做完了整篇,对了答案,错了两道,比之前少了一道。
单罪把册子收起来,没说话,但段万看到他嘴角的弧度很轻微地动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但段万看到了。
段万靠着墙,偏头看单罪。体育馆的灯照在单罪脸上,把他的睫毛投影打在下眼睑上。段万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转头看向场上打球的人。
放学铃响,天已经快黑了。段万和单罪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风比早上更冷了,吹得走廊上的窗户哐哐响。段万把外套拉链拉到顶,缩着脖子往停车场走。单罪走在他旁边,步子不急不缓。
到了岔路口,段万停下来。
“明天多穿点。”他说。
单罪看了他一眼:“你也是。”
段万站在路灯下看着单罪往宿舍楼走去,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走向停车场。上车以后他没立刻发动,坐在驾驶座上想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点开购物软件,搜了搜“男士围巾”,翻了几页,最后下单了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填了学校的地址。
三天后围巾到了。段万去门卫室取快递,拿了两个箱子。他把其中一个塞进书包里,另一个抱在手上回了教室。
教室里单罪正在做题,看到段万抱着个纸箱进来,抬起头看了一眼。
段万把箱子放在单罪桌上:“给你的。”
单罪看了看箱子,又看了看段万:“什么。”
“打开看看。”
单罪拆开箱子,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还有一件黑色的薄款羽绒服。段万站在旁边,手插在口袋里,表情很随意:“买多了,穿不过来。京海冬天冷,你那些衣服不够。”
单罪看着箱子里的东西,没动。
段万心里有点没底,又补了一句:“退也麻烦,你就收着吧。”
单罪沉默了一会儿,把箱子盖上,推到桌角。他继续做卷子,像是没这回事一样。段万坐回自己的位子,也不提了。
第二天早上段万到教室的时候,单罪已经在了。桌上除了豆浆和茶叶蛋,单罪身上穿着那件黑色羽绒服。围巾搭在椅背上,没有围,但就放在手边。
段万坐下,看了一眼那条围巾,又看了一眼单罪。单罪在背单词,没理他。
段万嘴角弯了一下,拿起豆浆喝了一口。热的。
上午第二节课课间,段万去接水,回来的时候路过赵阔的座位。赵阔正趴在桌上玩手机,看到段万过来,抬头叫了一声:“万哥。”
段万停下脚步。
赵阔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周六晚上,陈嘉明过生日,在城东那边包了个场,你去不去。”
段万想了一下。陈嘉明就是那个之前帮赵阔盯过单罪的男生,段万对他没什么兴趣。
“不去。”段万说。
赵阔“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玩手机。
段万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单罪去吗。”
赵阔抬起头,表情有点意外:“没请他。怎么了万哥,你要带他来?”
段万想了想:“再说吧。”
回到座位上,段万靠着椅背,偏头看单罪。单罪正在做题,笔尖匀速移动。段万想问单罪周六要不要一起去,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种场合,单罪去了也是站在角落里不说话,不如不去。
下午放学的时候,段万和单罪一起走出教学楼。段万把那件羽绒服的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还是开了口。
“周六晚上有个同学生日,在城东那边。”段万说,“你去吗。”
单罪看了他一眼:“谁。”
“陈嘉明。”
单罪想了想,大概是在脑子里对上号了。他摇了摇头:“不去。”
段万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走到岔路口,单罪往宿舍走,段万往停车场走。走了几步,段万回头叫了一声。
“单罪。”
单罪停下来回头看他。
“围巾记得围。”段万说。
单罪看了他两秒,没说话,转身走了。段万站在原地,看着单罪走远。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把单罪的影子拉得很长。段万看到单罪走了几步之后,抬起手,把搭在胳膊上的那条灰色围巾拿起来,绕在脖子上。
动作很随意,像是天冷了就顺手围上。
段万站在路灯底下,娃娃脸上慢慢浮出一个笑。他把手插进口袋,转身走向停车场,脚步比平时轻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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