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寒假，谢霜序也上了初中。

初一初三放假时间差几个小时，谢霜序先回了家。

楚慕予考完期末考试，他坐了一个小时的大巴，又走了二十分钟的路，才回到那个灰扑扑的院落。

谢霜序站在院门口等他。

风很大，吹得他头发乱飞，他也没进屋躲着，就那么站着，手揣在袖子里，脸冻得有点红。

楚慕予走近了，脚步顿了一下。

上了初三之后两周放一次，连24小时都不到，他每次都急匆匆地回来，又急匆匆地走。

以至于他忽略了小孩半年内就变了很多。

“哥。”谢霜序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包。

楚慕予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发丝比夏天的时候粗了一点，但还是软的。

晚上，屋内烧了炉子，比外面暖和不少。谢霜序还是像以前一样钻进他被窝里，手脚冰凉地往他身上贴。

“冷。”谢霜序说。

楚慕予把他往怀里搂了搂：“谁让你在外面站那么久。”

“想早点看到你。”

楚慕予没接话。怀里的身体在慢慢变暖，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谢霜序已经闭上眼睛，睫毛在昏黄的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比以前长了。

鼻梁也高了点。

嘴唇抿着，颜色淡淡的。

楚慕予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个姿势，同一个被窝。

但就是不一样。

他把那点异样按下去，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谢霜序把他拉到门框边。

“哥，量身高。”

这是他们从小的习惯。每年冬天和夏天各量一次，用粉笔在门框上刻一道痕，旁边写上日期。

楚慕予接过粉笔，让谢霜序背靠着门框站直，用一本书压在他头顶，在书下缘的位置画了一道。

然后他退后一步，看着那道新刻痕和旧刻痕之间的距离。

比去年宽了。

他低头，用粉笔在刻痕旁边写上日期，然后顺手捏了捏谢霜序的脸。

“小好长高了。”

谢霜序皱皱鼻子，没躲开：“哥每年都这样说。”

楚慕予笑了：“以后还有很多年。”

他把粉笔递给谢霜序，自己背靠着门框站好。谢霜序踮起脚，认真地用书压在他头顶，然后画了一道。

那道痕比谢霜序刚才那道高出一截。

谢霜序看着那截差距，没说话。

楚慕予低头看了一眼，随口问：“怎么了？”

“没什么。”谢霜序收回视线，在刻痕旁边写上日期，因为踮着脚，字写得有点歪，“就是想着，什么时候能跟哥一样高。”

“急什么。”楚慕予又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才多大。”

谢霜序没躲，只是低着头看门框上那两排越来越长的刻痕，从下往上，一年一年，像两条并排的楼梯。

后来他们搬出去了。楚慕予在城里租了个房子，不大。

那时候正逢暑假。他把东西放在那个新家里，然后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回到孤儿院。

孤儿院位置偏，在城郊，没有空调。推开门的时候，热浪裹着蝉鸣一起扑过来。

院子里，谢霜序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树下，手里拿着一本书。

知了没完没了地叫着，一声叠一声，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风吹过树梢，又吹过谢霜序的头发。那些碎发轻轻地晃，晃一下，停一下，又晃一下。他没抬头，只是偶尔伸手按一下被风掀起的书页。

孤儿院里的其他小孩嫌热，但也静不下来，吵吵闹闹的童声回荡着。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漏下来，在谢霜序身上落成细碎的光斑。风动的时候，那些光斑就在他衣服上晃来晃去，明明灭灭。

楚慕予站在院门口，没动。

他看着那个人坐在树荫里，看着风吹他的头发，看着光斑在他身上跳跃。

忽然觉得，这一个小时的车程，这一路的颠簸和闷热，好像都不算什么了。

他走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谢霜序。他抬起头，看见是楚慕予，愣了一下，然后眼睛亮了。

“哥。”

楚慕予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走，回家。”

楚慕予拿了谢霜序的东西和他留在这里的几件衣服，临走前又看了一眼门框上的刻痕。

最下面的已经被风雨侵蚀的只能看出一点点痕迹，他把行李放下，又拉着谢霜序到了门框前:“最后一次。”

他从旁边又拿了半根粉笔，没有书本，他拿手盖在谢霜序头顶，大致画了一条线。

和他初三那条重合。

轮到谢霜序给他量的时候已经不需要踮脚了。

谢霜序探手，轻轻压在他头顶，画了条线，然后写上日期。

楚慕予就那么站着让他画，他垂下视线，目光落在谢霜序微微汗湿的头发，眉弓，眼睛，嘴唇，然后是领口处。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那颗泪痣上，然后突然想起自己脖子上也有颗痣，是谢霜序先发现的。

当时他去上初中，走的那天忘了跟谢霜序告别，半个月后回来的时候，小孩抱着他一直哭，眼泪蹭了他一脖子。

后来小孩哭够了，拿他衣服擦眼泪的时候发现了那颗痣。

……那颗痣在哪来着？

好像是他左侧脖子。

他想了想，如果两个人拥抱的话，痣应该会重叠在一起。

楚慕予拍了张门框的照片留作纪念，然后提着行李离开了。

离开这个他待了十几年的地方。

那天晚上楚慕予做了个梦。

梦里很模糊，一片白色。他却没由来的感到惶恐。

然后谢霜序出现了。

牵着别人的手。

不知道那个人是男生还是女生，梦里的谢霜序看着他，眼神很平静，说:“这是我对象。”

然后牵着那个人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楚慕予猛地惊醒。

空调没关，但他坐起来的时候后背全湿了。

他喘了口气，下床去喝水。

客厅没开灯，只有空调的嗡嗡声。他站在饮水机前，接了一杯凉水，一口气喝完。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意从胃里漫上来，但他后背还是热的。

他靠在厨房的台沿上，握着杯子，没动。

梦里的画面还在眼前晃。

谢霜序牵着别人的手。谢霜序看着他说“这是我对象”。谢霜序转身，头也不回地走掉。

他知道那是梦。

但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人离开，想追上去却动不了，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楚慕予闭了闭眼。

窗外是凌晨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一辆车驶过，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他想起下午站在院门口看见谢霜序的那一幕。

风吹着他的头发，光斑在他身上跳跃，知了叫得震天响。

那时候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人是我的。

他把它按下去了。

就像过去两年里，他按下过很多次一样。

15岁那年冬天，他第一次觉得抱着谢霜序“不对劲”。他按下去了。

16岁夏天，他看着谢霜序在沙发上睡着，移不开眼睛。他按下去了。

每一次他都告诉自己：正常的。哥哥想弟弟，正常的。

但今晚这个梦不一样。

他甚至不是害怕。

谢霜序会走这件事他早就害怕过了。

看着谢霜序牵着别人手的那一刻，他心里的想法是，为什么他不能是那个人。

谢霜序为什么不能牵他的手。

楚慕予看着窗外，忽然笑了。

两年了。

他按下去了两年，骗了自己两年。

然后一个梦，全白费了。

他转身回到卧室，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旁边的房间里，谢霜序在睡觉。

楚慕予知道他在那里。

他知道他睡觉喜欢往右边侧，知道他的睫毛很长，知道他右边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

他知道他的体温，他的习惯，他所有的小动作。

他太知道了。

楚慕予闭上眼。

那个念头终于浮上来，清晰得无法忽视：

我不想他属于任何人。

只想他属于我。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离天亮还早。

他躺在那儿，等自己重新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