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的剧痛令王琢昏了过去。
后来,又被一盆凉水浇醒。
隐约间,几句细碎的交谈声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
“不能再用刑了……万一这回没能彻底扳倒王寂,凭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定是饶不了咱们……汝阴王这番折腾,左右不过是想借机教训王寂一番,出口恶气罢了。”
“说得在理……咱们犯不着为了这等事去拼命。真要结下了死仇,来日王寂头一个便要拿咱们这些底下办差的开刀祭旗。那汝阴王是天潢贵胄,自然能全身而退,咱们算个什么东西……”
那些人没再用刑,脚步声渐渐远去。
又不知过了多久,王琢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似是铁门被人以蛮力强行撞开。紧接着,有人托住他的身体,叫他的名:
“王琢!”
……
王琢醒来时,入目是玉栖阁熟悉的菱花窗,窗棂上悬着的素色纱幔,鼻尖是熟悉的清淡书香。
守在榻边的侍女见他双睫轻颤,当即喜声唤道:“公子,公子醒了!快去禀报郎君!”
侍女端来温好的蜜浆汤,扶他起来,喂他喝汤。甜润的汤汁滑过喉咙,熨帖了喉间的干涩,王琢问:“王大人没事吧?”
侍女说:“公子放心,郎君安好,只是昨夜守了您一宿,刚歇了没多久。”
王寂守了一宿?为他么?
总归他是安好的,王琢放下心来,喝完汤后倦意来袭,闭眼又睡了过去。这一觉睡的不久,再睁眼时,见榻前坐着一人,正盯着他看。
那人半张脸是青肿的,其余部分更为惨白,甚至有些发灰,眼周泛着浓重的青黑,眼底熬出了大片血红。
王琢心头一紧,轻咳了一声。
王寂忙问:“疼吗?”
王琢说:“有点。”
“医师已为你清理过伤口,敷了药,无甚大碍。”王寂轻声道:“我已嘱他寻了去疤的方子,定不让这疤留着。”
他的声音也是哑的。
王琢缓缓道:“没事,一点疤罢了。”
王寂静了一会,问:“肚子饿么?”
王琢点头“嗯”了一声。
王寂扬声唤来侍女,命她端些清淡的菜粥来。
王寂亲自执着玉柄调羹,舀起一勺吹至微凉,递到王琢唇边。王琢初时有些不自在,可想起往日里王寂也常喂他吃食,虽今时情境不同,却也不再扭捏,任由他喂了。
粥香清淡,温度合宜,王琢垂眸间,忽见王寂那双手,十根手指的关节处都缠着素白锦布,虽缠得整齐,却仍能看出底下隐隐的血痕。
王琢惊讶地问:“他们……对你用刑了?”
王寂说:“不过区区小伤,哪及得上你肩头的伤重。”
话虽如此,可王寂是何等人物?竟也要承受这些。
王寂瞧出他的心思,指尖轻轻抚过他的鬓角,语气冷了几分:“放心,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我的,还有你的,半分都不会少。”
话落,他神色又软了回来,将一勺粥递到他唇边,“先吃东西,眼下养好身子要紧。”
王琢点头,张口咽下粥食。待用完一碗粥,他才问出心头疑惑:“大人,那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恍惚间,听见他们提了汝阴王。”
王寂拿出帕子替他拭了拭唇角的粥渍,便将朝局始末缓缓道来。
当今陛下欲推新政,却遭顾命大臣处处掣肘,世家大族也因新政触及利益,纷纷暗中阻挠。
他与几位天子心腹近臣一同辅佐陛下推行改革,自然成了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王寂素来谨慎,身边侍卫皆是精锐,也在各方对手处布了眼线,只是汝阴王司马琛恨他由来已久,前番猎场又遭他顶撞,更是怀恨在心,竟铤而走险。
“上元节带你出去,回程时手下来报,有官兵往这边来,我担心是冲我来的,才急着让马车回府。”王寂眸色沉了沉,“他们诬陷谢莲通敌叛国,又栽赃于我,无非是想借机搞垮王谢两家,拔除陛下的左膀右臂。只是司马琛素来鲁莽,竟用这等无脑粗暴的法子,倒也给了我反击的机会。”
王琢又问:“那日我们,是如何脱困的?”
“那晚准备离了灯市时,我便已安排人手回府请大哥支援了。”王寂道,“大哥点了府中私兵前来,才解了围。只是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让你受了这皮肉之苦。”
“无妨的。”王琢忙道,“这算不得什么,只要大人和谢公子都安好,便够了。”
王寂温言道:“我无事,谢莲也安好。”
王琢问:“大人是早知晓他们的计划,才让谢公子离开的?”
王寂道:“嗯。打探到些许风声,知他们要对谢莲下手,便立刻让他走了。”
王琢道:“那谢公子,去了何处?”
“他素来不喜被人安排,走得匆忙,我暂也不知晓去处。”王寂道,“他说待安顿好了,会写信与我。”
王琢又问:“他们这样冤枉谢公子,该如何是好?”
王寂道:“那些所谓的证据,本就是子虚乌有,不足为信。我日后必会为他平反,洗清污名。”
王琢点点头,不再多问。再问怕是要暴露自己常偷跑去梅园见谢莲的事,只得将满心的惦念压在心底。
午后,医师前来,为王琢换药。医师一边用银针挑去腐肉,一边道:“公子忍一忍,需将这些烧焦的皮肉尽数刮去,待新肉长出,再敷上特制的玉容膏,疤痕才能浅淡许多。”
“嗯,没事。”
王琢咬着锦帕,全程硬是一声没吭。王寂坐在一旁,紧紧攥着王琢的手,扭着头没去看王琢肩头的伤,只凝望着床栏一处,脸色愈发苍白。
过了一会,身侧的王寂松开他的手,缓缓起身,王琢眼见着王寂直挺挺地朝地面栽去。
众人见状顿时乱作一团。医师快步上前,先俯身探他鼻息、摸他颈间脉搏,随即吩咐:“快快将人放平!”
侍从们手忙脚乱把王寂抬至榻上,医师又掐人中,又拍他面颊,接着命人取来温汤配上醒神散,撬开王寂牙关缓缓灌下,连声低唤数次,片刻后,王寂轻喘一声缓缓回神。
所有人这才松了口气。
王寂就躺在王琢身侧,刚刚那张脸如死人般毫无声息,直到医师一番忙碌急救后,王寂鼻翼翕动,嘴唇微张,王琢才发觉,自己竟也半晌没进一口气。
王琢连倒了几口气,问道:“大人这是怎么了?”
医师道:“郎君这是惊悸过甚之症。”
王琢讶然,“惊悸?”
医师想了想道:“应当是见公子肩头灼伤腐肉刮治之状,惊悸冲心,心神骤乱所致。不过……这些只是诱因。前番公子遭难,郎君彻夜守着,不曾合眼,劳神耗力已至极点;再则先前也在狱中受了刑伤,气血本就亏虚,未得静养,这才导致情志郁结、心力交瘁。四症相叠,故而骤然昏厥。”
王琢望向王寂的侧颜,见他已经睁开了眼,但神色并不清明。又问:“该如何调养?”
医师道:“只需静心休养、调补气血,静卧调息便可渐复,无性命之虞。”
医师为王琢的伤口做了最后的处理,开了药方,离开了玉栖苑。
……
自那日后,王寂就常来玉栖阁,除了处理朝堂政务,余下的时间,会给王琢讲些朝堂上的事,讲世家的博弈,讲官场的进退,讲天下的大势。
王琢听得认真,心中也渐渐通透,纵使王寂出身顶级门阀,身居高位,又是皇帝近臣,也有诸多身不由己。
朝堂之上,有许多敢公然与他作对、连皇帝都要忌惮几分的人。
王寂的日常,除了处理政务,就是与这些人斗智斗勇。
也难怪他那么累。
又过了些时日,王寂告知他,汝阴王司马琛因通敌叛国的罪证被抓,皇帝震怒,夺了他的兵权,打入天牢,受尽折磨。监审此案之人,正是王寂。
待此事落定,王琢的身体也彻底恢复了。
一日,王寂来时,手中提了一个紫檀木匣。他将木匣递到王琢面前,道:“打开瞧瞧。”
王琢打开木匣,里面铺着明黄的锦缎,放着两卷竹牒与一方青玉牌。
打开一卷竹牒,上面写着:“王琢,字砺之,琅琊王氏旁支,年十六,籍洛阳。”
王琢惊讶地望向王寂,“这是……”
王寂道:“你的户牒。我做主给你定了表字:砺之。不知你喜不喜欢。”
“喜欢!”王琢不假思索地应了,便低头继续看那竹牒。上面的字迹全是规整小楷,盖着洛阳府的朱印;另一卷是身份牒文,详细记载王家世源流,虽是旁支,却也是正经的良民户籍,绝非往日的贱籍;那方青玉牌,质地莹润,上刻一个 “王” 字,王寂解释,这是王氏宗族的身份标识,持此牌,便算是真正入了王氏籍,受宗族庇护。
王寂说,户籍办理之事稍有些麻烦,去岁开始筹办的,到今日才全部做好。
王琢指尖抚过竹牒上的字迹,心头翻涌热流,原来,王寂早在为他谋划,替他办理了身份户籍。
王琢对着王寂深深一揖:“多谢大人,王琢……铭感五内。”
王寂伸手将他扶起,问他:“开心么?”
王琢道:“开心。”
王寂道:“那,亲一下。”
拿人手短,王琢便由着王寂亲了。
王琢:
看在你对我这么好的份上让你亲一下。
嗯……怎么亲起来没完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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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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