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十一点五十二分,孟夏的微信准时跳了出来。
“到了没?”
林望书站在餐厅楼下,抬头确认了一眼招牌,回她:“楼下。”
“今天居然没迟到。”
“昨天谁迟到了?”
“七点聚会,你七点二十到。”
“合理延误。”
“你以后项目close晚二十分钟,也这么跟客户解释?”
林望书笑了一下,慢悠悠地打字:“项目close按天算。”
孟夏回得很快。
“滚上来。”
林望书收起手机,推门进了餐厅。
地方是孟夏挑的,在华侨城,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粤菜馆。装修不算特别讲究,桌椅却收拾得干净,门口摆着几盆长势很好的绿植。这个时间还没到饭点,店里客人不多,服务生正端着一壶茶往里面走。
林望书报了孟夏的名字,被领到靠窗的位置。
孟夏已经坐在那里,正低头看菜单,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
“哟,真没迟到。”
“你能不能换个话题?”
“不能。”
林望书懒得理她,目光落到对面那个女人身上。
短发,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腕上一只很细的手表。对方看起来比学生时代成熟不少,眉眼间倒仍有几分熟悉。
林望书还在辨认,女人已经笑着站起身。叫了她的名字:“林望书?”
她怔了一下,随即也笑了。
“梁清学姐?”
“还认得我?”
“差点没认出来。”
孟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可以不说后半句。”
“那显得多虚伪。”
梁清被逗笑了,伸手示意她坐:“没关系,我也差点没认出来你。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林望书把包放在身侧,随口问道。
梁清认真看了她两眼。
“以前在学校见你的时候,感觉还是个小姑娘。现在像是随时准备跟人谈生意。”
孟夏立刻接话:“她昨天跟我们吃饭也是这个状态,坐下来没多久就开始问别人在哪家公司、做什么业务。”
“职业病。”林望书笑着拿起菜单,“你又不是不知道。”
“知道,所以我提前警告你,今天先吃饭。”
“好。”
她答应得很痛快。
孟夏狐疑地看着她:“真答应?”
“你怎么对我一点信任都没有?”
“因为我认识你太久了。”
梁清笑着给她倒了杯茶。
林望书接过来,道了声谢。
她跟梁清其实算不上认识。
梁清比她高三届。林望书大一的时候,对方已经大四了。经济学院每届总有那么几个名字格外响亮的人,奖学金、交换项目、商赛、学生组织,几乎在哪份名单上都能看见。
梁清就是其中之一。
那时候林望书还在学院的宣传栏里见过她的照片。后来听说她去了美国读书,再往后的事情,便不太清楚了。
“学姐什么时候回国的?”她问。
“三年前。”梁清把茶壶放回桌上,“先在上海待了几个月,后来回深圳创业。”
“回来就创业?”林望书问。
“差不多。最开始只是有个想法,真正把公司做起来还是后面的事。”
“做宠物医疗?”
“嗯。”
林望书下意识追问:“连锁?”
话音刚落,孟夏就转头看她。
她端起茶杯,十分识趣地改口:“行,我闭嘴。”
梁清笑了起来。
“没事,你问吧。”
林望书立刻把杯子放下。
“多少家?”
“十一家。”
“都在深圳?”
“深圳七家,广州四家。”
“直营?”
“全部直营。”
“盈利的有几家?”
梁清看着她,眼里渐渐有了笑意。
“六家。”
“客单价大概...”
“林望书”,孟夏终于忍不住打断她:“你是不是忘了我昨天跟你说什么?”
林望书一脸无辜:“是学姐让我问的。”
“她客气一下你听不出来?”
“我觉得她挺真诚的。”
梁清在旁边笑得不行,索性伸手把菜单推到她面前:“先点菜吧。等会儿再聊。”
林望书这才收了心,低头翻起菜单。
她上午没吃多少东西,飞机又是下午三点多的,便点了几样上菜快的。孟夏嫌她点得太素,又添了一份烧鹅和一份虾饺。
等服务生走了,三个人才慢慢聊起这些年的事情。
梁清问她在伦敦读书的经历,也问她为什么后来去了上海。
林望书说起刚毕业那阵子,倒没觉得有什么值得美化的:“当时拿了几个offer,最后选了呈锋。”
“为什么?”梁清问。
“给的钱最多。”
孟夏闭上眼,长长叹了口气:“你能不能稍微包装一下?”
林望书不明所以地看她。
“包装什么?”
孟夏:“比如职业发展、成长空间,或者你从小就对金融充满热情。”
“也有啊。”
“那你为什么不先说?”
“因为钱排前面。”
梁清笑出了声,有些好奇地问:“你从大学就这么直接?”
“她一直这样。”孟夏替她回答。
“你别抢我话。”
“那你自己说。”
林望书想了想,点头道:“差不多吧。”
梁清笑着摇头,说:“不过你能一直做自己喜欢的事情,也挺好。”
“现在还挺喜欢的。”林望书说。
“听孟夏说,你们这行工作强度不低。”
“是挺忙。”
“那还喜欢?”
“忙跟喜欢又不冲突。”
她说得理所当然,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梁清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孟夏说你最近准备升VP?”
“不是准备。”
林望书放下杯子,纠正得很认真:“是正在升。”
孟夏立刻朝梁清摊了摊手。
“看见没有?”
梁清忍着笑:“这两个说法区别很大吗?”
“当然。”
“哪里不一样?”
“准备升,听着像是能升就升,升不了也没关系。”林望书夹起一只虾饺,“正在升,说明我已经开始争取了。”
梁清有些好奇:“那如果今年没升呢?”
“明年再升。”
“明年也没升?”
“那就换一家。”
孟夏笑得肩膀直抖,说:“你听听,根本不带犹豫的。”
“这有什么好犹豫的?”林望书不解地看她,“总不能因为今年没拿到,就突然不想要了吧?”
梁清望着她,过了片刻才笑道:“你倒是一直很清楚自己要什么。”
“也不是一直。”
“现在呢?”
“现在清楚一点。”
林望书说完,低头尝了口烧鹅。
皮烤得很脆,酱汁也好,她眼睛一亮,顺手把盘子往孟夏那边推了推。推荐道:“这个好吃。”
孟夏瞪她:“你刚刚不是说不吃这么多?”
“现在改变主意了。”
“你这个人真是……”
梁清看着她们两个,忍不住笑了。
她原本对林望书的印象,还停留在多年前那个漂亮、成绩不错的经济学院小学妹身上。
如今面对面坐下来,才发现对方跟自己想象中不太一样。
林望书谈起事业时很认真,甚至带着一点毫不掩饰的野心,可一旦离开工作话题,又能跟孟夏为了一盘烧鹅拌半天嘴。并不总是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
倒挺有意思。
真正聊到梁清的公司,已经是十二点四十。
这次是梁清自己先开的口:“其实今天约你出来,我确实有件事想请教。”
林望书正准备伸筷子,闻言停了一下。
“你说。”
“先声明,不是融资。”
“嗯。”
“至少现在不是。”
“也行。”
梁清挑眉:“你不失望?”
“以后可能是啊”,林望书认真地回道。
孟夏当场笑出了声。
梁清也忍不住笑,说:“看来孟夏没说错。”
“她说什么了?”林望书问。
梁清:“说你现在看谁都像潜在客户。”
林望书慢慢转过头。
孟夏端着茶杯,神色坦然:“我又没说错。”
“晚上收拾你。”
“怕你啊?”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眼。
梁清等她们闹完,才重新开口:“是这样,我们公司还有一个联合创始人,最开始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做的。”
林望书收起笑意,点点头。
“嗯。”
“前几年规模小,很多事情商量一下就过去了。现在开始扩张,意见反而越来越不一致。”
“主要是经营方向?”
“有这个问题,不过眼下更麻烦的是融资。”
梁清拿起手机,翻出一份文件,翻到某一页,把手机放到林望书面前,边示意她看,边说:“有家大型宠物集团想投我们,八千万。”
“估值呢?”
梁清说了一个数字。
林望书听完,微微挑了下眉:“给得不低。”
“是。除了钱,他们还答应提供渠道、药品、保险和供应链资源。”
“听着不错。”
“所以我才纠结。”
梁清把手机递过来,说:“这是他们发的条款摘要,还没到正式协议那一步。”
林望书看了一眼,没有立刻接。
“你先说说最在意哪几条。”
梁清低头翻了翻。
“首先,他们要一个董事席位。”
“正常。”
“后续融资优先跟投。”
“也不奇怪,具体得看怎么写。”
“然后,他们旗下的药品、保险和供应链,同等条件下要优先合作。”
林望书抬起眼,问:“同等条件由谁判断?”
梁清顿了一下。
“没写。”
“继续。”
“还有一条,如果未来公司整体出售,他们享有优先购买权。”
这一次,林望书没马上接话。
她把茶杯放下,问道:“这个条款你们谈过吗?”
“还没有。”
“你合伙人什么态度?”
“他觉得可以接受。”
“你呢?”
梁清抿了抿唇,过了几秒才说道:“我不太舒服。”
“为什么?”
“说不上来。”
她低头看着手机,似乎有些烦躁:“钱是我们需要的,资源也确实有用。可我总觉得,这里面有些东西不太对。”
林望书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轻声说:“那先别签。”
梁清抬起头,问:“这么直接?”
林望书:“你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急着签?”
梁清下意识地补充:“但这家给的条件真的不错。”
“我没说不拿。”
“那你的意思是?”
林望书想了想,从旁边抽了一张干净的纸巾,又向服务生借了支笔。
她在纸巾上写了三个词。
钱。
资源。
选择权。
写完以后,把纸巾推到梁清面前。说:“他们给你前两个,可能会限制你第三个。”
梁清低头看了看,有些不确定地问:“有这么严重?”
“不一定。”
林望书把笔放在手边,语气平缓了些:“得看你以后想把公司做成什么样。如果你本来就希望将来卖给产业集团,那现在引进一家合适的产业方,未必是坏事。”
“如果我不想卖呢?”
“那就要仔细看了。”
她用笔尖轻轻点了点最后一个词,说:“比如你拿了他们的钱,以后另一家宠物集团想投你,甚至开出更好的条件,他们会不会介意?”
梁清没有说话。
林望书继续说:“再比如供应链。今天他们给你的采购价不错,所以你愿意合作。可明年你发现另一家供应商更便宜,服务也更好,怎么办?”
“同等条件优先合作。”
“问题就在这儿。”林望书抬头看她,“什么叫同等条件?只比价格,还是比账期、配送、售后、返利?你们现在连定义都没写清楚。”
梁清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还有保险业务。”林望书继续说道,“你们以后如果想自己做宠物保险相关服务,会不会跟股东现有业务冲突?他们承诺的渠道资源,是无偿提供,还是要另签合作协议?如果没有达到预期,算谁的问题?”
梁清低头翻着那份条款摘要,半晌没有说话。
孟夏原本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终于忍不住插了一句:“怎么感觉跟结婚一样?”
林望书转头看她。
“哪里一样?”
“结婚前觉得什么都能商量,结婚以后发现当初没说清楚的事全是问题。”
梁清笑了。
“好像还真有点。”
“差不多。”林望书也笑,“不过投资比结婚容易算账。”
“为什么?”
“至少有Excel。”
孟夏一口茶差点呛出来:“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别的东西?”
“有啊。”
“什么?”
“PowerPoint。”
梁清彻底笑出了声。
刚才因为条款而有些紧绷的气氛,也终于缓和下来。
笑过以后,她又把那张纸巾拿起来看了一遍。认真地看向林望书,问:“如果是你,你会拿吗?”
林望书想了想,摇头。
“不知道。”
“为什么?”
“我又不是你。”
“假设一下呢?”
“没法假设。”
她见梁清仍然望着自己,便认真解释道:“我不知道这八千万对你现在有多重要,也不知道你跟合伙人分别想把公司做到什么程度。更不知道,如果有些东西必须放弃,你最舍不得的是什么。”
梁清慢慢放下手机。
“所以?”
“所以我现在告诉你拿或者不拿,都不负责任。”
林望书重新拿起笔,在纸巾旁边写了几个小字。
然后说:“我能帮你做的是把条款拆开,告诉你哪些风险可以谈,哪些需要设限制,哪些最好直接删掉。至于这笔钱到底值不值得拿,还是得你自己决定。”
“FA不是应该帮客户做判断吗?”
“可以给建议,但不能替客户做决定。”
林望书笑了一下:“毕竟公司是你创的,又不是我创的。以后真出问题,不能让你拿着这张纸巾来找我算账吧?”
梁清低头看着纸巾,也笑了:“你还挺会给自己留后路。”
“职业习惯。”
“那如果真让你来做,你会先谈哪一条?”
“优先购买权。”
林望书几乎没犹豫,直接说:“能删最好。实在删不掉,就把适用范围、触发条件、行权期限和程序写清楚,不能让它以后变成一个谁都绕不过去的障碍。”
“董事席位呢?”
“看投后持股比例,也看你们董事会现在怎么设置。可以先讨论观察员席位,但对方未必接受。”
“优先合作?”
“限定具体品类和期限,价格机制要明确。还有,不能妨碍你们正常选择更合适的供应商。”
梁清一边听,一边在手机上记。
她记得很认真,偶尔会抬头追问一两句。
林望书也不急,碰到自己无法仅凭摘要判断的地方,就直接告诉她需要看正式文件,最好让律师参与。
两个人后来又聊了将近四十分钟。
菜早已经吃完,服务生来添过两次茶。
...
最后,她们依旧没得出到底要不要拿这八千万的答案。
不过梁清显然没有刚开始那么烦躁了。
至少她已经知道,下一步应该做什么。
“我觉得我得先跟合伙人好好聊一次。”梁清合上手机,似是和林望书说,也好像是和自己说。
“嗯。”
梁清:“以前总觉得我们目标一样,都是想把公司做大。现在想想,好像‘做大’两个字,对我们俩的意思也不一样。”
林望书点头,认可道:“这个比八千万本身重要。”
“是。”
梁清低头看着那张纸巾,忽然把它折了两下,放进包里。
林望书有些好笑,问:“你留它干什么?”
“纪念。”
林望书:“一张纸巾有什么好纪念的?”
“以后公司上市了,拿出来裱起来。”
林望书:“那你记得写我名字。”
梁清笑着看她:“为什么?”
“证明我说过这些话。”
“还要钱?”
“当然。”
孟夏坐在旁边,笑得不行,说:“我觉得你俩真的挺适合认识。”
“我也觉得。”梁清点头,随后看向林望书,“以后真融资的话——”
“找我”,林望书快速补上。
梁清噎了一下。
林望书眨眨眼:“怎么了?”
梁清:“你能让我把话说完吗?”
“可以。”
“那我重来。”
梁清清了清嗓子,故作正经地说道:“以后真融资的话——”
“找我。”
孟夏直接趴在桌上笑了起来。
梁清也拿她没办法,笑着伸手去拿包。然后说:“行,找你,行了吧?”
“那说定了。”
林望书朝她伸出手。
梁清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握住。
“说定了。”
---
一点二十,三个人走出餐厅。
孟夏下午还有事,司机已经在路边等着。她临上车前仍不忘叮嘱林望书,回上海以后记得联系,别每次都等人主动找她。
“知道了。”林望书替她关上车门,“你怎么跟我妈似的?”
孟夏隔着车窗瞪她。
“你再说一遍?”
“路上小心。”
“林望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林望书还站在路边笑。
梁清看着她们两个,忍不住感慨:“你们感情真好。”
“大学一个宿舍住了四年。”林望书说,“她知道我太多黑历史了。”
“比如?”
“比如我大二那年...”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梁清好奇:“怎么了?”
“算了。”
“怎么不说了?”
“想起来有点丢人。”
梁清笑了起来。
两个人沿着路边往前走了一小段,等各自叫的车。
午后的深圳有些闷热,路边的树荫遮住了大半阳光,偶尔有风吹过来,仍带着潮气。
梁清忽然问她:“你是不是一直都这样?”
“哪样?”
“特别知道自己要什么。”
林望书想了想:“也不是。”
“我还以为你从大学就这样。”
“大学的时候哪懂这么多。”她笑着说,“那时候觉得自己什么都想要,其实很多事情根本没想清楚。”
“现在呢?”
“现在知道得多一点。”
“比如?”
“想升VP,想赚钱,想以后自己拿项目。”
她掰着手指算了算,又补了一句:“还想做更大的deal。”
“再以后呢?”
林望书摇头,很诚实地说:“不知道。”
梁清有些意外:“你也有不知道的时候?”
“当然有啊。”
她笑着看向对方。
“等真到了那一步,再想下一步不就行了?”
梁清望着她,忽然笑了。说:“我以前对你其实有点印象。”
“什么印象?”
“经济学院那个很漂亮的小学妹。”
林望书立刻笑起来,瞬间切换回当时在深大读书时候的林望书状态,开口说道:“谢谢学姐。”
“还有一个。”
“什么?”
梁清想了想,随口说道:“周叙白的女朋友。”
林望书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很短...
短到梁清几乎没有察觉。
“你还记得他?”她问。
“当然记得。”
梁清说起这个名字时,语气很自然:“他当时在学校挺有名的吧?生科院的。”
“嗯。”
“你们好像谈了两年多?”
“差不多。”
“我记得你们感情特别好。”
林望书笑了笑,说:“还行。”
梁清:“那时候我们都觉得你们会一直谈下去。”
“是吗?”
“真的。”
梁清侧过头看她,说:“他成绩好,人也稳,家里条件又不错。你们两个站在一起,大家都觉得特别般配。”
林望书没接话。
般配。
这个词,她以前听过很多次。
孟夏说过,同学说过,连她母亲也说过。
周叙白比她大一届,生物科学专业。
两个人大一认识,大二正式在一起。
他是那种很容易让长辈喜欢的男生。成绩好,脾气温和,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平时很少跟人争执,遇到事情也不急,总能慢慢想出解决的办法。
恋爱的时候,他对她很好。
会在她下课以后等在教学楼门口,会记得她哪天有考试,也会在她忙得顾不上吃早饭时,顺路给她带一份早餐。
她准备申请英国硕士的时候,周叙白帮她看过CV。她有一回发烧,躺在宿舍里睡了一整天,他就在楼下等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她醒来回消息。
林望书那时候确实很喜欢他。
而且很长一段时间里,她都觉得他们会一直这样谈下去。
没有谁做错过什么,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矛盾。至少在最初的两年里,他们的恋爱称得上顺利。
“他现在还在深圳,你知道吗?”梁清忽然问。
林望书回过神。
“知道一点。”
“你们还有联系?”
“没有。”
“他现在在远景生物。”
“嗯。”
“听说已经做到部门负责人了。”
林望书有些意外:“这么快?”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不一定准确。”
“那挺厉害的”,她说得很真诚。
梁清看了她一眼,忍不住问:“你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什么?”
“他现在怎么样啊。”
林望书笑了:“你刚才不是已经告诉我了吗?”
梁清一愣,也笑起来。
“也是。”
两个人安静地站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梁清又问:“不过你们当年为什么分手?”
林望书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问题,已经很多年没人问过她了。
“很久了。”她说。
梁清意识到自己可能问得有些冒昧,连忙笑了笑:“不能说就算了,我也是随口问问。”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林望书抬头看了眼街对面,平静地说:“就是后来发现,想过的生活不太一样。”
“因为异地?”
“不是。”
“那是?”
林望书想了一会儿。
她知道梁清没有恶意,只是事情真要说起来,并不是三两句话就能解释清楚的。
正好她叫的车停到了路边。
她拉开车门,把包放进去,才回头笑道:“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
梁清也没再追问。
“行。那上海见。”
“上海见。”
林望书朝她摆摆手,坐进车里。
---
车子往机场开。
刚过了一个路口,司机问她空调温度合不合适。
林望书回应道:“可以,谢谢。”
林望书把安全带拉好,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微信里多了几条工作消息。
小陈问她澜图那边进展如何,王成则发来一份新的项目资料,让她回上海以后有空再看。
她先回复了小陈,又把那份资料存进文件夹。
处理完这些,手机便安静下来......
...
林望书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一栋栋往后退的楼。
她没有去搜周叙白的名字,也没有打开朋友圈。
分手以后,两个人几乎没有再联系过。只是刚才突然听见这个名字,还是让她想起了不少以前的事情。
尤其是大三那年。
她拿到UCL录取通知的那个晚上。
邮件是下午来的。
林望书看了三遍,确认上面的名字确实是自己,又把申请系统打开重新核对了一遍。等终于确信没看错,她几乎是立刻给周叙白打了电话。
“我拿到了!”
电话那头有些吵,周叙白似乎刚从实验室出来。
“什么拿到了?”
“UCL!”
她的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
“录取!”
周叙白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真的?”
“真的!”
“恭喜啊,望书。”
“我就说我能申上吧!”
“嗯,厉害。”
“你之前还说我申得太高。”
“我什么时候说过?”
“去年啊。”
“我说的是可以多申几个保底。”
“一个意思。”
“这怎么能是一个意思?”
林望书心情太好,懒得跟他争:“反正我拿到了。”
周叙白在电话那头笑:“知道了。晚上想吃什么?我请你。”
“我要吃好的。”
“行。”
“贵的。”
“也行。”
“那我可不客气了。”
“你什么时候跟我客气过?”
她笑得不行。
那天晚上,他们去了学校附近一家餐厅。
林望书把邮件打开给他看,一遍不够,还翻到项目介绍那一页,兴致勃勃地讲自己为什么想去。
她已经在网上看了很多遍课程设置,甚至连伦敦的租房价格都查过了。
周叙白坐在对面,听她说了很久。
中途还替她添了两次水。
等她终于说累了,低头开始吃东西,他才忽然问了一句:“你真准备去?”
林望书抬头,有些疑惑他为什么会这么说:“当然啊。”
“英国一年?”
“嗯。”
“毕业以后呢?”
她咬着筷子想了想,然后看着周叙白摇了摇头说:“不知道。”
“回来吗?”
“看机会吧。”
周叙白低头看着杯子,问:“回上海?”
“也有可能。”
“北京呢?”
“不排除。”
“深圳?”
“也可以啊。”
他抬起眼。
“所以哪里都可能?”
“对啊。”
林望书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哪边有合适的工作就去哪边呗。”
周叙白没有立刻说话。
她那时候满脑子都是拿到录取的兴奋,也没太在意,只当他是在担心异地。
于是她笑着安慰道:“才一年,又不是不回来了。”
周叙白看着她,点了点头。
“嗯。”
后来再想起那顿饭,林望书才意识到,问题大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不是突然吵了一架,也不是谁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只是从那以后,他们开始越来越频繁地谈起未来。
周叙白想留在深圳。
他的家在这里,朋友也在这里,本科和实习积累下来的人脉也大多在这里。生物科技行业在深圳有不少机会,他又早早确定了自己想做的方向。
毕业之前,他就已经拿到一家生物科技公司的offer。
薪水不错,发展也稳定。
他很高兴,林望书也替他高兴。
只是当他开始认真计划两个人以后的生活时,她才慢慢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事情。
有一回,两个人在学校附近散步。
周叙白忽然问她:“你以后回来深圳不好吗?”
林望书正在看路边新开的店,闻言随口答道:“好啊。”
周叙白:“那为什么每次问你,你都说看机会?”
林望书:“因为确实得看机会。”
“如果上海机会更好,你就去上海?”
“对。”
“北京呢?”
“也去。”
“香港?”
“也可以考虑。”
周叙白停下脚步。
林望书走出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回头问:“怎么了?”
他望着她,过了片刻才说道:“那我们呢?”
林望书愣住。
“什么我们?”
“你去哪儿,我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一时没答上来。
周叙白似乎有些失望,低头笑了一下:“你是不是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不是。”
“那你怎么想的?”
林望书皱起眉。
她不是不愿意跟他在一起。
恰恰相反,那时候她很喜欢周叙白,也认真想过他们的以后。可她确实没想过,要在还没毕业的时候,就把自己将来能去的城市先定下来。
“我觉得可以一起商量啊。”她说。
“可你现在什么地方都想去。”
“因为我现在还不知道能拿到什么offer。”
“如果你拿到了上海的,我留在深圳呢?”
“那就再商量。”
“怎么商量?”
林望书被问得有些烦了,语气有些不耐地道:“叙白,我现在连英国都还没去,怎么知道一年以后的事?”
周叙白沉默下来...
......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我只是想提前做打算。”
她看着他,心里的烦躁又慢慢散了。
“我知道。”
她伸手拉住他的手,轻声地安抚道:“可有些事,现在真的没办法定。”
周叙白握着她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那天最后也没有吵起来。
他们照常一起吃了晚饭,回学校的路上还讨论了第二天要不要去看电影。只是那个问题并没有就此结束。
后来又谈过几次。
每次说到最后,似乎都绕回同一个地方。
周叙白希望她能给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而她偏偏给不了。
真正让林望书意识到他们之间有些东西不一样,是大三下学期的一个晚上。
那天他们坐在学校操场上。
深圳已经开始热了,跑道上有人夜跑,旁边几个学生正围着音箱练舞,音乐声断断续续传过来。
周叙白给她买了一瓶水,拧开瓶盖才递过来。
林望书接过,喝了两口。
她刚结束一轮面试准备,脑子里还在复盘下午那道case题,连坐着的时候都忍不住拿手机翻笔记。
周叙白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手机轻轻按下去。说:“先歇一会儿吧。”
“马上。”
“你都看半天了。”
“就最后一点。”
“望书。”
她终于抬起头。
“嗯?”
“你不用把自己逼得这么紧。”
林望书愣了一下,有些疑惑:“我逼自己了吗?”
“你不觉得累?”
“有时候累。”
“那为什么不能轻松一点?”
她有些不明白。
“怎么轻松?”
“以后不一定非要做这么累的工作。”
“我现在还没工作呢。”
“我知道。”
“那你怎么知道我以后一定会很累?”
周叙白有些无奈地笑了:“你什么事情都想做到最好。现在读书是这样,以后工作大概也是这样。”
林望书说:“那也没什么不好吧?”
“不是不好。”
他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道:“我是觉得,有些东西没必要一定拿到。”
林望书看着他,问:“比如?”
“比如工作。”
“工作怎么了?”
“不是工作不好。”
周叙白皱了下眉,似乎也觉得自己说得不够清楚,轻声解释道:“我是说,以后我们两个人,没必要都这么拼。”
林望书没接话。
她看着他,一瞬间好像明白了什么。
周叙白没有意识到她当时的变化,依旧继续说道:“我这边的工作应该会比较稳定,收入也还可以。如果以后我们结婚,你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也可以。”
他顿了顿,又补充:“我不是让你不工作。就是觉得你没必要那么辛苦。”
周叙白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温柔。甚至他还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了耳后。
可林望书却忽然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矿泉水瓶,过了一会儿才问:“我为什么会不想工作?”
周叙白怔住。
“什么?”
“你刚才说,我想工作就工作,不想工作也可以。”
“嗯。”
“可我为什么会不想做?”
周叙白望着她:“我只是说如果。”
“但我没有这个如果啊。”
她说完,自己也意识到语气有些急了。
周叙白没说话。
旁边有人跑过,鞋底踩在跑道上,发出一阵规律的声响。
林望书把水瓶放在膝盖上,尽量让自己平静一点。然后说:“叙白,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生气?”
林望书张了张嘴。
她也说不上来。
她知道周叙白是在心疼她。
他说自己可以照顾她,不是想控制她,更不是看不起她的能力。
可她听着那些话,心里就是不舒服。
仿佛在周叙白看来,她努力争取的那些东西,都是因为没有更轻松的选择。只要有人愿意替她承担,她就可以不必再那么辛苦。
可她明明是自己想要。
“我不是生气。”她轻声说。
周叙白看着她,不太相信:“那是什么?”
林望书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摇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
周叙白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她放在一旁的手机拿起来,递还给她。
说:“那你继续看吧。”
林望书没有接,而是叫他:“叙白。”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累?”
“是。”
“可我觉得挺好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林望书继续说:“我有时候是会抱怨,也会说不想干了。”她慢慢解释,“但那跟我真的不想做,是两回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话出口的一瞬间,她便后悔了。
周叙白脸上的表情变了变。他把手机放回长椅,过了片刻才说道:“你怎么知道我不懂?”
林望书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
那是他们第一次因为未来,真正意义上地不愉快。
后来她反复想过那天晚上。
是不是自己太较真了。
周叙白明明没有做错什么,他只是希望她别那么辛苦。换作其他人,或许会觉得这是一种体贴。
而她也确实能理解他的好意。
只是理解归理解,她始终没办法认同。
她想去伦敦,想进更好的公司,想做更大的项目,想看看自己究竟能走到哪一步。这些事情,从来不是因为她必须靠自己活下去,才不得不去争取。
她有父母,有不错的家庭条件,周叙白也愿意照顾她。如果真的想选一条轻松些的路,并不是没有。
可她不想。
有一回,孟夏问她:“你就这么喜欢工作啊?”
林望书当时想了半天,才说:“也不是喜欢每一天的工作。”
孟夏笑她:“那你喜欢什么?”
她想了想,最终回道:“喜欢把事情做成。”
“还有呢?”
“喜欢赢。”
孟夏当时说她俗。
她也没反驳。
她确实喜欢钱,喜欢职位,喜欢被认可,也喜欢一件很难的事情最后在自己手里完成的感觉。
她想有一天,别人提起一个项目,会直接说,去找林望书。
因为她能做。
仅此而已。
她不觉得这是什么需要被原谅的野心,也不想把它包装成多么伟大的理想。
就是她自己想要。
可周叙白始终觉得,她没必要这么辛苦。
他们在一起的最后几个月,类似的对话发生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在吃饭的时候,有时候是在学校里散步。周叙白会问她以后到底打算在哪里工作。
林望书还是那句,看机会。
问得多了,他便不再追问。
她知道他不高兴,也试过跟他好好解释。
可每次解释到最后,都像是在重复同样的话。
她希望他理解,自己想去更好的地方,不代表不喜欢他。而他希望她理解,既然两个人在一起,就不能什么事情都只考虑自己。
两个人其实都没有说错。
只是彼此期待的生活,渐渐不再一样。
......
分手那天,也没有什么激烈的争吵。
周叙白约她在学校附近见面。
他们去了以前常去的那家咖啡馆。
林望书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里,面前放着两杯饮料。
她那杯是冰美式。
周叙白记得她的习惯,连冰块都让店员少放了一些。
林望书坐下来,先问他:“怎么了?”
周叙白看了她一会儿,问:“英国那边,都准备好了?”
“差不多。”
“机票呢?”
“还没买,等学校那边确认完。”
“嗯。”
他低头搅了搅杯里的咖啡。
林望书忽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过了片刻,周叙白问她:“所以你还是决定去?”
她看着他。
“嗯。”
“以后也不一定回来?”
“不一定。”
周叙白慢慢点头。
他沉默了很久。
林望书没有催。
其实那时候,她心里已经隐约明白,他接下来想说什么。只是等真正听见,还是觉得难受。
“望书。”
“嗯?”
周叙白问:“你是不是觉得,事业比我重要?”
林望书握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她不喜欢这个问题,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喜欢周叙白。那两年多的感情是真实的,他对她的好,她也一直记得。可她同样想去伦敦,想继续读书,想毕业以后去更好的公司。
这两件事在她心里从来不是非此即彼。
她不明白,为什么一定要从中选出一个更重要的。
“叙白。”她终于开口,“我没有觉得你不重要。”
周叙白看着她,问:“那为什么不能为我们以后考虑一下?”
“我考虑了”,林望书回答。
“可你最后还是决定走”,周叙白说。
“因为我真的想去”,林望书说完,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周叙白低下头。
过了很久,他才轻声问:“那我怎么办?”
林望书看着他。
她想说可以异地,想说以后还有很多办法。可那些话到了嘴边,又忽然说不出口。
他们不是没谈过。
她也知道,周叙白要的从来不只是她一句愿意异地。他想要的是一个确定的未来。最好毕业以后就能在同一座城市工作,再过几年结婚,慢慢把生活安顿下来。
他愿意为这个未来付出,也希望她一样。
可她还没有准备好。
二十一岁的林望书,连自己未来会成为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
她实在没有办法承诺,以后一定会留在深圳。
周叙白抬起头,问:“你到底想要什么?”
她看着他,想了很久。
最后还是摇头。
“不知道。”
他苦笑了一下。
“你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就一定要走?”
林望书低下头。
她没办法回答。
她确实说不出一个足够具体的未来。
不知道毕业以后能去哪家公司,不知道自己会在上海还是北京工作,也不知道那些现在看起来很有吸引力的机会,最后会不会真的属于她。
可她知道,自己想去试试。
“对不起。”她轻声说。
周叙白没有说话...
...
后来,他们很平静地分了手。
没有谁摔门离开,也没有谁说难听的话。
周叙白最后还是送她回了宿舍。
走到楼下的时候,他甚至像以前一样,提醒她晚上别熬得太晚。
林望书点头。
“你也是。”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周叙白还站在原地。
两个人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对方。
她忽然很想哭。
可最后也只是朝他摆了摆手。
周叙白笑了一下。
“上去吧。”
她点点头,转身进了宿舍楼。
那天晚上,林望书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孟夏给她递纸巾,陪她坐到凌晨。
后来孟夏问她,既然这么难过,为什么不再试一试。
她当时没有回答。
因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她只是隐约觉得,如果他们继续这样走下去,总有一天,其中一个人会因为另一个人的选择而委屈。
而她不希望那个人是周叙白。
也不希望是自己。
---
车子驶入机场的出发层。
司机提醒她到了,林望书才回过神。
“好,谢谢。”
她解开安全带,拿上包,下车取行李。
...
深圳的阳光依旧很亮。
她站在车旁,低头把行李箱拉杆升起来,忽然觉得刚才那些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
...
事实上,也确实很久了。
她跟周叙白分手以后,去了伦敦。
读完书,又回国工作。
这些年见过不少人,也做过不少项目。最初觉得遥不可及的事情,后来有些做成了,有些没做成,还有一些做到一半,才发现根本不是自己想象中的样子。
她如今仍然没办法回答,自己到底想要一个怎样的人生。
升了VP以后呢?
以后做到MD呢?
赚多少钱才算够?
又或者,有一天她真的拿到了自己想要的职位,发现那也不过如此呢?
这些问题,她都没有答案。
但她已经不像二十一岁的时候那样,非要逼着自己想明白。
人生又不是融资模型。没必要在第一天,就把最后一年的现金流和终值全部算出来。
她现在想升VP。
那就先把VP拿到手。
至于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林望书拖着箱子往航站楼里走。过安检的时候,手机已经积了好几条未读消息。
她直到进休息室,才有空逐一查看。
其中一条来自萧羡北。
十二点零七分。
“回上海?”
林望书看了眼时间,已经快两点了。
她回道:“嗯。”
消息发出去以后,对面没有立刻回复。
她也没等,把手机放在桌上,打开电脑,开始修改澜图的融资框架。
昨天跟陈叙聊完以后,她已经有了大致的方向。
只是第一页该怎么写,还没完全想好。
原来的那句仍然留在屏幕上。
【第一次试图替代家务本身】
下面是陈叙的批注。
“太像广告。”
林望书看了两眼,忍不住笑了一下。她把那句话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从单功能家电,到家庭通用劳动入口】
看了半天,又觉得别扭。
太像行业报告。
删掉。
【让机器人真正进入家庭劳动场景】
还是不行。
她靠回椅背,皱着眉想了几分钟,又重新写了一版。
写完以后,自己先摇了头。
明明昨天在会议室里跟陈叙争得那么起劲,真轮到自己动笔,才发现一句话要写得准确又有吸引力,并没有那么容易。
她把前后四个版本来回看了一遍,最后干脆全部删掉。
算了。
先把后面的数据框架搭好,标题等回上海再改。
...
广播恰好提醒登机。
林望书看了眼时间,合上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手机就在这时震了一下。
萧羡北。
“几点落地?”
她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复:“五点左右。”
对面回了一个字。
“嗯。”
林望书看着那个字,有些莫名其妙。
“你问这个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回:“没什么。”
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又是没什么。
萧羡北这个人,实在很会把天聊死。
她没再理,把手机调成飞行模式,跟着人流往登机口走。
---
下午五点十二分,飞机落地上海。
林望书刚打开手机,消息便一条接一条跳了出来。
最上面的是小陈。
“姐。”
下一条。
“DD report出来了。”
她拖着箱子的脚步顿时停住。
第三条紧跟着跳出来。
“没大问题。”
林望书站在廊桥上,低头把后面的消息看完,然后回复:“得锐下周一上IC。”
她盯着那几个字,终于缓缓呼出一口气。
一个月...
从最初的数据核查,到商业访谈、财务尽调,再到供应链和管理层访谈。美朵这一个月,几乎没让她睡过几次好觉。
现在终于走到了投委会这一步。
当然,上IC不等于交易能成。
投资委员会可能要求补充材料,可能提出新的条件,也可能直接否掉项目。
可至少到目前为止,得锐没有因为尽调发现的问题退出。
林望书握着手机,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一点。
她问小陈:“陈越怎么说?”
小陈很快回过来。
“问王总,48亿有没有空间。”
林望书一点也不意外。
“王总怎么回的?”
“你猜。”
她笑了一下。
“48。”
小陈发来一串省略号。
“你俩真的一模一样。”
林望书笑着收起手机,拖着箱子往外走。
等走到行李提取区,她直接给王成拨了电话。
那边很快接通。
“到了?”
“嗯,刚落地。”
“深圳怎么样?”
“澜图能做。”
“陈叙呢?”
“让我下周三给他一版融资框架。”
王成顿了一下。
“他主动提的?”
“嗯。”
“行啊。”
林望书听见他语气里的笑意,也笑起来:“王总,您现在是不是终于觉得我还有点用?”
“少得意,项目还没签呢。”
“知道。”
她拖着箱子绕过前面的人,继续说道:“还有,这趟认识了个Founder。”
“什么行业?”
“宠物医疗。”
“要融资?”
“现在不融。”
王成有些好笑,问:“那你认识她干什么?”
“以后可能融啊。”
“什么规模?”
林望书:“十一家直营门店,深圳七家,广州四家。现在有产业方想投八千万,条款还在谈。”
“你们聊融资了?”
“聊了点。”
“她主动找你的?”
“算是吧,朋友介绍。”
王成听完,沉默了片刻。
“可以。”
林望书笑了:“您这个评价也太敷衍了。”
“那还想听什么?”
“至少夸两句。”
“等签下来再夸。”
“您真是……”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想起美朵的事情,便收起玩笑。说:“对了,得锐问价格了?”
“嗯。”
“您怎么回的?”
“四十八亿。”
林望书忍不住笑,问:“郑总让您这么回的?”
王成:“他原话,一个亿都不降。”
“那不可能。”
“你知道,我知道,他自己也知道。”
王成的语气很平静。
林望书走到一旁,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一边走一边问:“所以现在怎么打算?”
“等周一。”
“先过IC?”
“嗯。先看投委会对项目本身是什么态度,价格后面再谈。”
林望书点点头。
这跟她想的一样。
美朵最初报出的四十八亿投前估值,本来就留有谈判空间。只不过在得锐正式通过内部投资决策以前,双方都没有必要把底牌掀得太早。
她正准备再问两句尽调报告里的细节,王成忽然叫了她一声。
“林望书。”
“嗯?”
“深圳这趟不错。”
她愣了一下。
“澜图?”
“还有宠物医疗。”
“宠物医疗还没成项目。”
“我知道。”
“那您夸什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瞬。随后王成说道:“以前是我把项目给你做。”
林望书没接话。
“现在开始有人把人介绍给你了。”
她握着手机,脚步慢慢停下来。
王成继续道:“这两件事不一样。”
林望书望着机场出口来来往往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王成却没再往下解释,话语一转:“行了,回去好好休息。周一还有得忙。”
“嗯。”
“挂了。”
电话断了。
...
林望书仍站在原地。
过了片刻,她才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当然明白王成的意思。
在呈锋的这些年,她做过不少项目。
有些很难,有些很烦,有些做到最后,连她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把一个数字磨到小数点后两位。
可那些项目,大多是王成拿回来的。
他负责客户关系,负责谈合作,负责判断哪些交易值得做,再把具体执行交给她。
她做得好,客户会认可她。但项目最初往往不是因为林望书这个人而来的。
澜图和梁清的公司不一样。
虽然眼下都还没签约,可至少已经有人愿意跟她坐下来,认真讨论融资。
不是因为王成让她做,也不是因为呈锋已经拿到了委任,而是因为他们愿意听听林望书怎么想。
她站在机场里,忽然觉得,这趟深圳确实没白来。这种高兴,甚至跟拿到一笔奖金不太一样。
奖金当然也很好。
但她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自己好像正在慢慢拥有一些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不是某个项目上的职位,而是别人对她这个人的信任。
她低头给孟夏发了条消息。
“回上海了。”
孟夏回得很快。
“这次真没迟到飞机?”
“滚。”
她笑着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外走。
没走几步,屏幕又亮了。
萧羡北。
“落地了?”
林望书低头回复:“刚到。”
“好。”
她看着那个字,忍不住笑了一下。
从中午到现在,他已经问过她两次行程了。
她索性停下来,认真问他:“你问我几点落地,就是为了问我落地没有?”
萧羡北:“嗯。”
“为什么?”
这次他过了一会儿才回。
“想知道。”
林望书挑了挑眉,问:“知道了有什么用?”
“没用。”
她看着屏幕,笑出了声。
这个答案倒挺像他。
她正准备把手机放回包里,对面又来了一条。
“就是想知道。”
林望书的手停了一下。
机场里很吵。
广播一遍遍播报着航班信息,行李箱的轮子从地面滚过,发出杂乱的声响。有人站在出口等人,有孩子哭着要抱,还有人一边打电话一边匆匆往外跑。
她站在人群中,看着手机上的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中午梁清问她的问题。
为什么跟周叙白分手。
她其实一直觉得,自己跟周叙白的事情没有什么可指责的。
他很好。
只是他希望两个人尽早确定未来,而她当时还想去看看更多的可能。她不需要别人替她安排好生活,也不希望有人因为心疼她,就劝她不要再往前走。
可萧羡北好像从来没有这样问过她。
他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
真正坐下来聊天,也不过那么几次。
她跟他说自己想升VP,想赚钱,想做更大的项目。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非要那么辛苦。也没有告诉她,女孩子其实不必太有野心。他只是看着她,说她会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时候她觉得,这人说话还挺好听。现在再想,却忽然有些不一样的感觉。
她喜欢的东西,在萧羡北那里,似乎并不需要先被解释一遍。
她想升职,他就觉得她应该去争取。
她想赚钱,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可笑。
至于他为什么关心她几点落地,为什么明知道没什么用,还想知道她有没有平安到上海——
她暂时想不明白。
不过好像也不讨厌。
林望书低头看着聊天框,过了片刻,回了一句。
“知道了。”
萧羡北:“嗯。”
还是那个字。
她却莫名多看了两秒。
随后才把手机放进包里,重新握住行李箱的拉杆。
出口就在前面。
她随着人群慢慢往外走,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周一的投委会。
如果IC通过,美朵的估值谈判很快就会进入真正难熬的阶段。澜图的融资框架也得赶在下周三之前做完。梁清那边,过几天或许还可以问问她跟合伙人谈得怎么样。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
她还有很多东西想拿到。
至于萧羡北...
林望书想起那句“就是想知道”,忽然又笑了一下。
她倒也有点想知道。
这个人以后还会怎么追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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