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头鹿僵硬的脖颈上,还清晰地留着一圈被粗糙绳子勒过的印迹,那痕迹仿佛已经与皮肉融为了一体,河一清楚地记得,那是连江前几日把它从雪地里费力拖回来时留下的勒痕。而它胸前竖着的那条长长的裂痕,则是他前两日与连江一同剥皮时,用那把并不锋利的刀子划开的刀口。那条痕迹并不规整,边缘也参差不齐,从脖子一直向下延伸,歪歪扭扭地贯穿了整个胸膛,一直到了肚皮的位置,像是一道丑陋狰狞的疤痕。
那时,连江还毫不客气地笑话他,说他剥皮的手艺还不如蚌村里那些老渔夫刮鱼鳞时来得干脆利索。
那头鹿的头顶上空荡荡的,已经完全不见那对原本如同树枝一般充满生命力的鹿角,这让它的整个头颅看起来有些别扭和不协调。原本鹿角生长的位置,如今只留下了两处形状奇特的浅坑。河一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行李,那里放着连江切割下来的鹿角碎片。那头鹿光秃秃的头顶上,只剩下了两只耳朵孤零零地立在那里,没有了鹿角的映衬与平衡,它们显得格外突兀。这时,一阵夹杂着雪花的冷风吹过来,那两只单薄无力的耳朵便随着风的节奏,略显僵硬地摇晃了两下,那动作显得机械而又缺乏生气,全然没有了记忆里鹿耳应该有的灵活。远远望去,它们不再像是生机勃勃的器官,反而像是两片勉强挂在树上已经干瘪的残破树叶。
河一蹲在雪堆后面,感觉到那阵吹来的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一样钻进了衣服里,让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这股冷风仿佛能穿透皮肤,直抵心脏,他下意识地咬紧牙关,用双手死死地捂住嘴巴,竭力压制住内心想要呼喊的强烈冲动。
原本,他还天真地以为那不过是一头不幸落单的普通母鹿,心里还暗自觉得连江和海玥那副高度警惕的模样实在是有些过于夸张和可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也跟着他们变得有些太过于大惊小怪了。然而此刻,亲眼目睹了这诡异景象的河一,只感觉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一股森森的寒意无声无息地缠绕在他的身边,顺着脊背一点点爬上来,带来一阵阵战栗。似乎随着那阵阴冷的风,还一同刮过来了一缕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嘲笑声,格外的刺耳。河一的手指颤抖着,紧紧攥住了熊皮的边缘,猛地将它重新拉起来,盖在了自己的头上。
连江刚看到那头鹿的第一眼,心里便莫名地泛起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异样感。那头鹿就那样静静地立在雪地里,两只原本应该灵动的眼睛却空洞无神,毫无焦点地望着两边,透着一股毫无生气的冰冷感。令他在意的是,鹿的脖颈处那圈深刻的勒痕以及胸前的那道歪斜的痕迹,这两处痕迹的形状与位置,让他不由自主地联想到了前些日子丢失的那张公鹿皮。可是理智却告诉他,被剥去了皮的鹿绝不可能死而复生,因此连江一开始觉得这或许只是个令人不安的巧合罢了。然而,当他的目光带着疑虑缓缓下移,最终落在那头鹿的后腿上时,一股难以名状的冰冷寒意骤然从他脚底猛地窜了上来,如同闪电一般沿着脊椎迅速蔓延至全身,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那头鹿的左后腿小腿处已经断裂,伤口处皮开肉绽,看上去无法支撑身体的任何重量,整条腿就这样软塌塌地挂在身后。这景象,这与自己最初见到那头公鹿时的状态简直如出一辙,而且,那里也同样有一道自己用刀子划过的痕迹。
一阵排山倒海般的恐惧感,如同冰冷汹涌的潮水般瞬间淹没了连江,让他的心脏猛地缩紧,仿佛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他不由自主地瞪大了双眼,额角渗出的冷汗沿着散乱的发丝悄无声息地滑落下来,那冰冷的湿意滑过脸颊,沿着脖颈没入了衣领。巨大的震惊与难以置信狠狠冲击着他的认知,让他感到一阵晕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想要揉碎眼前这完全不合常理的恐怖幻象。然而,当他屏住呼吸,怀着一丝侥幸再次睁开双眼时,那头姿态诡异的鹿依然纹丝不动地伫立在原地,像是一个从噩梦里走出来的影子,又像是一把冰冷锋利的刀子,狠狠地刺进了他的视野。
连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试图张开干涩的嘴唇,想要向身边的海玥发出疑问,但声带却像被冻住了一般,发不出一丝声音。他只能颤抖着倒吸了一口冷气,却感觉吸入肺腑的冰冷空气里夹杂着一股如同铁锈一般的腥气,那气味猛地钻入了鼻腔,直冲天灵盖,在他的胃里激起了一阵翻江倒海般的恶心感,令人作呕。与此同时,一股仿佛能冻结血液的寒意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伴随着一阵近乎窒息般的压迫感,让他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他感觉自己的胸腔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每一次起伏都需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目光艰难地移向身旁的海玥。他心里抱着一丝微弱的期待,希望海玥能转过头来,用她一贯冷静的声音告诉他,眼前这一切都不过是幻觉而已。然而,当他终于看清海玥的脸颊时,却发现对方苍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似乎也是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两人四目相接的瞬间,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双眼,眼里写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无法理解和不敢置信。
其实,在他们出发之前,海玥就已经在心里反复思考,暗暗做好了计划。如果他们再次遇见了那个曾在深夜里出现在窗外的人,尽管他那高大魁梧的体格不似常人,让他们感到不安与畏惧,但她也已经下定了决心,打算主动跟他商量。如果确定对方就是那把钥匙的主人,她便准备把钥匙还给他,彻底了结了这桩心事。虽然他们三人早上走得过于仓促,忘了带上那件本来应该与钥匙一同归还的毛毡大衣。海玥虽然也对雪族人的传说以及河一提起的龙与宝藏的故事有些在意,但是她始终认为那些不过是虚构的故事罢了,眼下所经历的这些,或许都只是偶然的巧合。
当那头鹿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雪地里时,海玥并没有感到紧张或是恐惧,反而觉得在这里遇到一头鹿,远比再次直面那个人要让人安心得多。然而,那头鹿的姿态与动作,却处处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它的动作异常僵硬,姿态也格外古怪,完全没有鹿应该有的灵动,让海玥觉得有些疑惑。尤其令她注意的是,它胸前的那道深深的划痕,那双随着寒风不自然地晃动着的耳朵,以及它那极其别扭僵硬的后腿,再加上那双空洞而无生气的眼睛,仿佛失去了生命的温度,所有这些令人毛骨悚然的细节交织在一起,伴随着刺骨的寒风一股脑地扑面而来,竟让她不由自主地浑身一颤,汗毛都竖了起来。在那一刹那,海玥第一次对自己不相信鬼神的信念产生了细微的动摇,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悄然掠过了心间。
海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用力地眨了眨眼,对自己一向优于常人的视力第一次产生了深深的怀疑。在心底深处,有个微弱的声音告诉她,眼前所见的这一切都不过是虚幻的假象。她用尽全身力气握紧了手里的长剑,另一只空着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似乎想要借助那点锐利的刺痛把自己唤醒。她冰凉的指尖探向身侧,碰到了同样手指冰冷的连江。她转过头,惨淡的月光落在他僵硬的脸颊上,滑下来的冷汗反着冷冷的光,如同碎冰一般扎进了她的眼底。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从彼此眼里都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惊讶。而另一边的河一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臂,那力道大得惊人,让她忍不住吃痛地蹙起了眉头。
“世上没有鬼,”祖父那张温和慈祥的面孔,带着令人安心的语调,忽然浮现在脑海里。
“真的吗?”
“真的,”祖父弯下腰,用宽厚温暖的手掌摸了摸她的头顶,“只有比鬼更可怕的人。”
海玥的指尖抑制不住地颤抖着,祖父的话语此刻仿佛是一道微弱的光,试图驱散掉她身上那层厚重的寒意。可是眼前那头伫立在雪地里的鹿,却将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勇气和理智击得粉碎。她的目光缓缓扫过身侧,看着连江苍白如纸的脸,看着河一因恐惧而有些扭曲的表情,再看回那头毫无生气的鹿,这一切让她感到头皮阵阵地发麻。海玥用尽全力紧紧握住长剑,屏住了呼吸,不敢轻举妄动。
咯吱咯吱。
就在这时,那头鹿又僵硬地向前迈了两步。
三人的呼吸同时一紧,几乎下意识地齐齐向后退了一小步,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防御的姿势。河一觉得自己心脏跳得快要蹦出来,紧张得几乎要喘不上气来。
挤在三人身后的大胖狼和小狐狸也同样绷紧了身体,浑身的毛发都炸了起来,完全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大胖狼左右看看,迅速用爪子把小狐狸扒拉到自己的身下护住,然后弓起后背龇牙低吼,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加凶猛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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