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缓缓在宋府门前停下,在早早等在府门前的母亲和一众哥哥们的注视下,宋朝被白府管家毕恭毕敬地从马车上搀扶下来。
宋知有上抬着眼睛,仔细分辨着那老管家脸上的神色。
对方神色温和有礼有度,把宋朝搀下来后又来到她身前行了一礼,这才回程。可却一丝不苟,未透露出任何讯息。
宋朝的几位哥哥却看清了宋朝脸上郁郁的神色,他们相互之间对了个颇有深意的眼色,随后哼笑一声,直说白氏当真眼高于顶,真把半截入土的一把病骨还当是以前弈都人人羡之的宝贝金疙瘩。
宋朝不到十岁、最小的妹妹也听明白了这似乎是她的哥哥不被那个传闻中的顶豪名门相中的意思,她轻轻扯了扯宋朝的袖子,想安慰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宋知有把他们全都喝散,凑到宋朝身旁连问那白氏究竟如何待他,都说些什么话。
宋朝却只一路提了白锦衣的下摆步伐匆匆,直往祖父所居的院子方向走。
宋朝从小便如此,受了委屈就到处找地方躲起来,谁也找他不到,实在委屈过大了,才会趴去他祖父膝上埋着头低声啜泣。
心想这门亲事肯定是不成了的宋知有当然万分失望,却看着自己这孩子身量修长,长相俊美,分明不比别家教养出来的小郎差哪里,仔细看甚至轮廓精致英挺,等上一两年,必然出落得更加貌美不凡,至多是性格内敛了些许,身为庶子让那些高门望族难瞧起来罢了。而这张逐渐在长开的脸让宋知有久违地想起了宋朝的亲父,想到那个终日郁郁寡欢的男人,她脚步突然一顿,看着宋朝强忍着什么情绪的背影,宋知有迟来的那份心疼让她伸出了手,想拉住宋朝安慰一二,可柔滑的衣料却从她指尖掠了过去。
宋朝也是有所察觉,却不过是侧头用眼尾泛红的眼睛扫一眼她,终究从来疏远,宋朝目光滑过她,不发一语,收回目光一来到祖父房门前就伸手推开了门页。
他急步走进里屋,又绕过屏风,就跪在祖父面前,紧紧握住祖父干瘦的双手,一仰头,语未出,两行清泪先从两颊滑下。
“怎么了孩子?怎么了……”李氏两只手给宋朝擦泪,那泪珠却源源不断,怎么也擦不净。李氏只好倾身把宋朝搂住一声声地哄。
到这个岁数,经历多少大悲大喜,将什么事都看淡了的李氏。可到头来,他最难放心的还是宋朝这个从小吃尽委屈什么都憋心里,十分的委屈最多表露三分的孩子。
李氏心疼得紧,却也是打心底里不想将宋朝嫁进白氏。
那白云生从前固然是天上的月亮,人人仰看的天之骄子。
可现在人都快不行了,且还娶过夫,虽女子三夫六侍人之常情,可偏偏那白氏一族在越国弈都可是出了名的盛产痴情种。
从白云生的祖上看起,她的那些婶婶叔叔也大多一妻一夫,至多加个侧夫。所有人对白氏都啧啧称奇,都说这是白氏家教家风出的问题。以至于白氏如此鼎盛的家族到了白云生母亲那一代,作为白氏主支竟开始一脉单传起来,而到了白云生更是情种中的情种。
就连他这个深居简出的老人家都曾听过弈都白氏尊爱其夫人宁氏,护若珍宝的趣闻。
一次宴上,李氏也曾亲眼见过那白云生,确实是仪表堂堂眉目清朗的好孩子,行事作风板板正正,周身气质雅正。
其成亲两年,甚至连侧夫的想法都没有放出过,每每赴宴都是两人并肩的进。应酬完,庆南王都远远站着等着庆南王夫人聊完。有人有心思想嫁给那白云生,去问宁映,宁映笑着说,去问妻主罢,家里都她做主。去问庆南王,庆南王也是说去问小映罢,后宅的事,全都小映打理。
这样两不疑的情感在前,宋朝嫁过去如果连妻主活着时都得不到偏爱,甚至若那白云生性格倔点,根本不屑看朝儿一眼,那朝儿今后的日子该如何熬?
再一个,李氏其实早就在猜想,白家这急着给白云生娶续弦的决定并非出自白云生本意,甚至根本未让白云生本人知晓。那朝儿此去碰壁当真算不得什么。
“哭什么呀,没什么事儿的,白氏她算个什么,有福之子不进无福之家,她们白氏那孩子纵然再好,现在也确实不行了,她——”
“不,不是的……”宋朝从李氏怀里重新抬头,仰看着会错了意思的李氏,他又哭又笑着说:“祖父,孩儿要嫁了,舍不得您。”
李氏怔了一怔,看向站在门口的宋知有,宋知有也倍感意外,她这才走进李氏的里屋,弯腰问宋朝:“白家……相中你了?”
宋朝没理宋知有,只看向李氏:“定了吉日,聘礼过几日送来,何夫人要我先回来与家中人知会。”
“这般速度!”宋知有不禁想要抚掌大笑。
李氏却忧心不已:“那何夫人与你都说了什么?”
“云生的情况小朝也看见了,她……她现在身子孱弱,半梦半醒,人也固执,我们说的话我这个做父亲也不知她究竟是当真听不见还是不愿听,就……好像走不出来了。”
“小朝我看得出你是个好孩子,我也不欲瞒你些什么,如若你仍还愿意留下,那么我这便让单管家清点清点,去你家下聘,两家合个吉日,就接你过来。至于成亲仪式那些可能要委屈些你了……”
——何夫人的话言犹在耳,白云生身体状况自然不适合大操大办,可就这么静悄悄便去了白家做续弦,祖父定然不同意。
可宋朝愿意,十分愿意……
他愣愣地看着祖父的眼睛,缓缓说:“何夫人说了很多,全是夸我。”
宋知有听了顿时得意,直说那当然,朝儿可是我们宋家的小郎,还是全家里最懂事乖巧的。
祖父又问:“那你见过那白云生了没?”
宋朝眼睛眨了眨:“见过了。”
“她现今如何了?”
“她现今……很好……与寻常人差不多少,就是身体孱弱了些许。”
祖父迟疑了片刻,宋知有忙问当真?
宋朝:“当真。”
祖父:“那你和她可有聊些什么,你心里对她是什么印象?”
宋朝的目光垂下:“我们坐在白府风华园的凉亭里,聊了很多,她……很好,说话很顾及我,问我做续弦依照白氏祖制不能大肆操办是否会觉得委屈……”
……
白氏的聘礼送来的时候,宋府府门大开,好不热闹。
宋知有咧开的嘴角就没下来过,一箱一箱的重金以及各种稀罕物件直往库房里搬。
宋府门前围了一圈又一圈的人凑上前来道喜、看热闹。哥哥们也都探头往外看,惊声说后边还有好长的队伍,府里的库房可要堆不下了。
祖父虽因宋朝擅自答应什么也不操办,就要了个吉日便准备把自己送过去,而动了气。
但看着白氏除了成亲宴席的仪式省了,却在其它方面明显加倍主动补偿给了宋朝,就也没说什么了。
到了宋朝临走的这一天,白氏的家仆在外候着,祖父拉穿着墨绿色重纹华服的宋朝的手一遍又一遍地端详着,就是舍不得松开。
宋知有在门外劝:“两家都在弈都,又不是嫁过去就难见面了,好了别误了时辰了。”
“连仪式都没有,还怕误什么时辰?”
李氏这一句,宋知有吓了一跳,忙去看白氏的家仆。
对方却恍若未闻,依旧谦和地笑着,安静地等着少夫人。
从第一次进白府再到如今以少夫人的名分再次踏进白府走向后院,中间不过相隔半月有余,却感觉很不一样。
到底是这一路上生长的花木变得更繁盛了的园景,还是白氏所有仆从见了他都自觉低头行礼,还是这一整座全然不见关于前任少夫人半丝踪迹的府邸,让原本心有局促的宋朝越往府邸后院深处走,却越觉放松越觉得亲切起来,竟不见了任何一丝紧张心理,就如同他本就是这白府中的一员一般的轻松自在。
他脚下步子越走越快,去白云生目前所居的云痕院的路宋朝记得清楚,随在他身后的侍男们需要小跑才能追上他的步伐。
路没有寻错,到了院门处,再绕过高高的植被绿墙,宋朝看见白云生就独自一人静静坐在那,坐在轮椅里。
她眼睫毛微垂,偶尔轻轻颤动着,目光黯淡。仿若正在强忍寒冬,如一棵马上要被厚雪压垮的枯木。
忽而,她看了过来,本空茫无一物的眼睛弯了弯,对他轻轻笑了。
宋朝愣住,在原地手足无措起来,随后脸也红了,不知该如何反应。
她知道自己又有了新夫人吗?知道后,她会厌恶自己的趁虚而入吗?
复杂的心思顿时全都翻涌而上,令宋朝久久不能回神。
突然,白云生开口说话了。
“夫人……名讳‘宋朝’?”
宋朝抬目,望着她,呆呆地点头。
心里那些缠绕的情绪也在这一刻,猝不及防就被一股强大温柔的力量抚平安定了下来。
白云生笑意温和,丝毫没有对他排斥的迹象,还主动朝他伸出了手。
宋朝便鬼使神差地再次提步,一步一步缓慢而又坚定地朝白云生更走近。
两只手交握时,有清风拂过,将两人衣摆吹动,白云生说:“在下白云生,今后烦多指教了。”
……
在她主动向守在的床边的墨书讨水喝时,墨书睁大的眼睛里,流出喜极而泣的泪花,不过片刻,父亲以及单叔他们全都来了,围在床边,看着她主动喝汤进食。
那夜父亲没怎么说话,可眼泪流个不停。其实也不止是那夜,更不止父亲。
自她醒来后,全府上下都似乎不爱在她面前说话了,白云生也知道原因——她们在尽可能地避免被她问及什么。
可这府里少了个活生生的人啊。
她不说、不问,她们就当真可以假装宁映从来没存在过了吗?
显然不能。就像她再站不起的双腿一样,在许许多多人失望惋惜的目光下,宁映已死这个事实在一双突然再站不起来的残腿面前,又被狠狠提醒了一次。
在一个风和日丽的天气里,父亲走了过来。
“宋家有个孩子,年纪和……”他话音戛然而止。
白云生侧目坐在轮椅上,静静地望着哑然的父亲,笑着接话:“和小映差不多年岁?”
“云生……”父亲控制住了情绪,但声音有些哑了,接下来的话他再难说下去。
望着父亲眼角的皱纹,白云生主动说:“听说是宋太守第五子?挺好的,他愿意吗……哦,愿意啊……委屈他了……”
醒来后的这段时间,白云生其实什么都听说过一二了。
她听说小映出殡那日,原本早晨还倾盆而下的暴雨逐渐的转了晴。
炮火轰响,就像他本人热烈敢爱敢恨的性格一样,一路劈劈啪啪吵吵闹闹地就让人把他抬上了山,又埋入土,整个过程顺利得不行。
白云生那时没醒,但她固执地认为自己卧在房里紧闭着眼的时候,一定是听见过这样响的炮竹声,那可是小映最后一次能吵她睡觉的机会。
现在炮竹“轰!”地一声又响了起来,把连自己走神了多久都不知道的白云生给吓得一怔。
新夫人进门,没办仪式,对方竟然也愿意。
对方什么条件也不提毫无架子,就这么让人给从他自己家领来了她家,连个贴身侍男也不带,单枪匹马地出现在了她眼前,追在他身后的仆从们全都被他溜得气喘吁吁。
他呆站在她眼前,话也不说,就径直地望着她,望了半晌。
自己自从那次死里逃生后身体羸弱,深念亡夫一蹶不振,双腿也不行了,还有人愿意嫁她,白云生自己都觉得讶异。
可看着眼前颇有跳入火坑自觉之人的洒脱劲儿。
白云生想,这位定然也有他的苦衷吧。
只是小映啊,你到底希望我如何做呢?你才愿意再次出现在我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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