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府很大,仆从众多,自进门后,除了在云痕院里与自己说过了几次话的那几个管事的,宋朝根本没能记下来几个人,总是一转眼就发现站在不远处的那个小仆不是自己以为的那个,就不好意思吩咐对方了。
府内人口简单,仆从随主,都和何夫人与白云生一样,清清静静的,却又总能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体贴入微,见宋朝愣在原地,从旁走来一道细微的脚步声,低声问:“少夫人,可有吩咐?”
没什么,他只是觉得有点孤单了。
白府很好,白家人很好,甚至连白府从老到幼的仆从都对他很好,可以说算得上千依百顺了,虽说他也不会提任何不合理的要求就是了。
可是,怎么如此没有实感呢?
恍恍惚惚地在这白府度过的半日,在一声声“少夫人”的称呼中,宋朝从紧张到欣喜再到迷茫。
白云生中午间喝了药便去歇着了,何夫人特意来与宋朝聊过两句,轻言轻语,客气又包容。
也可能是话不投机,聊两句何夫人坐了一坐便也走了。
宋朝在独自晃荡了许久之后终于鼓起勇气想回房看一眼白云生醒来没有,才发现她根本不在房内。
于是此刻,他心里突然变得无措,甚是思念起祖父来,他猛然发觉自己像无根的浮萍。
在这古老恢宏的府邸里,举目四望,没一个能亲近的人。
原来这就是嫁人吗?
见少夫人久久不语,又有几个仆从靠近过来。
他们面面相觑,相互传递眼色,于是其中一个叫默春的侍男小心问宋朝道:“少夫人可是想家了?”
宋朝抬眼看一下说话的侍男,没好意思承认,只微微别开视线。
想家吗?
倒不算,他只是想念祖父而已。
如果此刻在家的话,那他现在肯定是坐在房间里看话本子。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话本子从来是借三哥的看。
还记得有一次,三哥忘记那次一同借了两本话本子给他,到三哥惊觉自己好像有一本话本子不见的时候,当然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他。
三哥怒斥他不过一话本子,平时又不是不借与他,为何要偷,还问可还有偷其它的物什?
那一次,兄弟间吵得挺大的,以至于从来不屑于管后宅之事的母亲终于想起来教管他这个庶子。
母亲告诉他要坦白从宽,男子若爱擅长扯谎,将来嫁出去猫狗都嫌。
这么一件小事能在家中引起如此大的反响,可能是因为那是宋朝第一次在一遇事就沉默和道歉之间选择了据理力争;
也有可能因为前夜的花灯会上,宋朝没受到邀请,却破天荒的死皮赖脸非要跟随几位哥哥去赴那琼夜宴。宴上的宋朝突然消失找不见人,再出现在众人面前后,浑身湿透,狼狈异常,在一众弈都世子公子面前丢尽了宋家的脸,本就令哥哥们和母亲心里郁结了。
可一码归一码。借书之时,当时旁边站了至少有四五人,但在他满怀信心想找他们为自己证明时,他们看自己眼神奇怪,就像在看一个自不量力的麻烦精。
所以一开始沉默就好了。在感到不适时沉默,不去影响身旁的人,就可以预防继续受到进一步的任何伤害了。
于是宋朝扭头看向更远处,不在意般地说:“不是……”
本也不过是新到环境的一点小小的不适应,当真没什么。
况且他很有自知之明,这里的所有人都尊称他一句“少夫人”,实则他不过是为冲喜而来的,与明媒正娶、与白云生年少恩爱的上任少夫人相比,自然中间相差了十万八千里。
“那是怎么了?”
可朝他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或因为好奇,或真的关心。
“是中午的膳食不对胃口吗?”
“是想要去哪儿?还是房里缺什么啦?”
“少夫人可是想去哪儿?少夫人可知这府内有一处花满园的院子?可好看啦!”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锲而不舍,似乎都看出了他那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无所适从的情绪,他们想尽办法地问他怎么了,看情况不对,都开始哄他。
在越来越多人的围绕下,心门仿佛被一只只温柔的手缓慢而又不冒犯地推开,有暖风轻抚在旧伤的黑痂上。
原本其实也没觉得很委屈的事儿,可宋朝忽而不争气起来,竟心里当真酸酸痒痒觉得“委屈”起来。
“那个……少家主呢?”
他的声音很小,众目睽睽之下,在这个他并不熟悉的环境下,他就这样,连自己都意想不到地把自己的无措暴露了出来。
话音一落,他立马双颊就红了,唇线抿直,不再说话,心里隐隐懊悔。
所有人短怔一瞬,随后都窃笑起来。
“原来是想念少家主了呀?”
“嘿嘿原来少夫人是找不见少家主了……”
“少家主在哪儿呢?”
和逗小孩儿似的,默春牵起了宋朝的手朝一个方向走,其她暂时手头无事要忙的人也跟随在他两身后,依旧嘻嘻哈哈地“笑话”着他。
宋朝被这么拉着手走几步,实在耳根都烧红了,就不走了。
“我不找了——”
默春:“啊,找到啦。”
两道声音几乎是同时发出的,只不过默春的声音略大一些,就把前方不远的凉亭里坐着的两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过来。
宋朝一愣,迎上了白云生看过来的视线。
她的目光很安静,对视着看着他,缓缓释放出善意,无声与她打招呼。随后她朝坐于她对面身着绯红官服的人说了句什么。
待那人起了身朝她拱手告辞离开后,小厮推着她来到宋朝面前。
“怎么了?”
宋朝张了张嘴,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其实没期望太多,但他在来白府前做了很多心里准备。
他做好了晨起与长辈请安,然后匆忙赶回地伺候瘫痪的妻主晨起,再洗手做羹汤,一并学习药理,花大量的时间守在药炉旁,或许还要被迫陷入宅斗的心理准备。
更不得不想到更远——如果,如果眼前这个人当真命不久矣,那么他还要为她穿白,为她守灵、守寡,操持被她狠心抛下来的身后所有事。
当然,他是隐秘地奢望过在自己的陪护下,用自己漫长一生的时间试图想让白云生依赖上自己。
可来到白府之后,这里一切与他所想的很不一样。
安静、祥和得不似深院大宅,而且白府里有很多小孩,大多是这里的老仆的子孙辈,吵吵闹闹你追我赶,也是受环境所影响,却也没见哪个小仆有什么唐突之举,追赶吵闹时,见了大人或是主子,就会停下来行礼。
而白云生更不是病之将死的枯瘦模样或颓丧至极的模样,她依旧身不染尘,言笑浅浅。
见宋朝依旧一见到少家主更不说话了,默春他们就帮忙着宋朝说道:“少夫人第一日来,少家主得陪着少夫人才是。”
白云生:“好。”
见宋朝依旧神色微黯着不作声,侍男们又道:“少家主应该对少夫人更主动些才是。”
“好。”
“少夫人好像还未能熟悉府内呢,少家主现在可有时间,带少夫人四处观光罢?”
“好。”
她什么都说好,回应着侍男们向她提出的每个安抚他的建议。
宋朝看着被侍男们围绕在中间的白云生,恍惚不已。
……
永归山……
悍匪……
白云生不相信天道会如此顽劣。
反复思量下,她还是找来在开封府任职的友人。
张熙收到邀约,来时很高兴。身上官服都未来得换便过来了。
凉亭里,张熙对自己关切之心溢于言表。说想请她帮忙调查一些事她一口答应了下来。
可当白云生把那天她所有觉得蹊跷的点一一仔细说出来后,张熙却垂眸沉默了许久,再看向她时,神色有些奇怪:“云生,我懂你心情……”
白云生愣了一下:“什么?”
“那些悍匪早也被白氏围剿了,那悍匪头子也已经招供,就是拦劫路过车辆,发现你身份不低后,怕被追究,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白云生摇头,“不会这么巧,傅大人的车就在前面,悍匪怎就刚好只拦我的车……你知道的,在那之前,我没听你们劝阻参了丞相一本,且在大堂之上驳斥了——”
“云生……”张熙将话打断:“贺丞相固然行事有违人臣,可这件事,当真不是她所为……”
白云生把目光别开了,半晌之后她才低声道:“你只认为我是不能接受小映的去世,你并没好好听我说。”
“云生,我——”
“啊,找到啦。”不远处,默春的声音忽而传进两人耳中。
白云生转头看过去,眼睛忽而睁大了一瞬。
她恍惚看见,木廊上,小映拉住刚进来白府、因太过思念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乡而躲在墙角抹眼泪的默春的手笑声安慰着。
他们二人身后跟随了好一群平时就和小映小闹成一团的侍男们。这些侍男都是小映从宁府带来的,从小就跟随在他身边,和他性子自然合得来,而白府就是从小映进门之后,才从一板一眼逐渐变得愈发温和、充满活力。
喉咙咽了咽,不敢相信,可一眨眼,她便又看清,原是默春在拉着宋朝在细声安慰,就如当初小映安慰他一样的方式。
也难怪看错,小映从来喜欢这样拉着人走在最前,他身后也总追随着一众喜欢追随他的人。
在去永归山的前几日的那夜,应邀参加花灯会琼夜宴时,在小映的撺掇下,白云生随着他一前一后地捏造了借口离开了宴会。
月光下,飘满河灯的河岸边,小映也是这么拉住她的手走在前面。
两人的衣摆拂过岸上微微湿润的青草,夜风凉爽,轻扬起发丝。
那夜白云生饮了些酒,微醺之下,当真觉得那一刻美满得让她发慌心跳加速。
她不禁拉住小映,傻愣愣地向他许下了要一直保护他的酸朽誓言。
小映早已经习惯了她每次如此突然而来的告白,笑嘿嘿地问:“那么你会保护我多久?”
“十年、二十年,直到小映成为老爷子,直到下辈子、下下辈子……”
夜色下,两人越靠越近。
唇瓣试探性地轻触一瞬、分开、然后对视着,再次缓慢靠近,缠吻着,两人呼吸逐渐变急,低低喘息……
情不自禁地,白云生的手放上了宁映的腰带上,两人身形晃了一下,眼见就要共同摔倒在河这边的草丛里时,忽而不远处一声水响将两人惊醒——有人不慎落水了。
两人都没想到,岸的这边,黑漆漆一片,除了她们,竟然还有别人。
小映反应很快,跑了过去,伸手将趴在岸边的男子拉了上来。
可那男子也奇怪,全程紧紧用湿袖遮着下半张脸,只露出的眼睛视线左右闪躲,害怕与她和小映对视似的,颤兮兮地独自站在那里,不再愿意接受小映的进一步帮助,哑着声音连连道谢之后,很快地转身离开,消失在夜色里。
那夜后来发生的事白云生已经有不记得了,但那袖子遮不住的双睫毛**,慌乱眨动的一双黑亮的眼睛白云生却意外记得分外清楚。
视线穿过木廊,白云生看着宋朝的眼睛,愣了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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