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畅春园一路观景到绿涛阁又去向千愿轩,宋朝推着白云生走在回廊上。
白云生低柔的声音与他讲着这一路上的景,偶尔穿插着她小时候发生在这里的趣事。
路上遇见所有的人全都主动向两人行礼,然后退开让路。
宋朝的视线跟随着白云生指引看向美景的视线,不知从哪一刻开始就落在了坐在轮椅上的白云生梳得一丝不苟的柔亮黑发上、露出衣领的那一截脖颈上、以及白皙的耳廓上,他看得出神。
他不禁在想,今天晚上,两人就可以同床共枕了吗。
就算只是冲喜的目的,怎么也算是她的“夫”了吧……
上午看见,他从宋府随嫁过来的那些日常物什确实是送进了云痕院主屋里了。
许久没得到回应,白云生终于停顿下来,侧目后看:“小朝累了?”
宋朝仍垂着目光出神没说话。
白云生被他盯得有些局促,试探地问:“听父亲是这么唤你的……我不可以吗?”
宋朝的思绪早荡漾着出走了十万百千里,可当目光从白云生侧脸目光微黯的眼睛,游移到线条干净利落的鼻尖最后落在泛白的嘴唇上时,他猛地一愣,终于回神。
他点头又摇头,心里急得不行。
“累!可以!”宋朝语无伦次地回答完白云生方才的问题,随后立即说:“我们回去吧。”
其实早过了喝药的时辰,墨书他们早就温好了汤药等在云痕院里,抻长了脖子才终于望见宋朝推着白云生回来。
宋朝垂着目光,自愧到下意识不敢与云痕院里伺候白云生的所有近侍们对视。
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了,嫁过来自以为是就能自动成为她身边能事无巨细将她照顾好的贤夫,却才第一天,令白府里的从下到上反倒对他在包容、照顾。
就连方才,白云生在默春他们的提示下,便当真单独陪着他几乎将偌大的白府逛遍,几近示好地包容着他。还一直默然地观察着他的情绪,见他从情绪低落逐渐地变得开朗,会开始主动地向她提出一些疑惑了,终于把好奇天真的一面自然而然地展示于人前了。
于是,就算身体不适了也未他知道,如果他不是看见她唇色泛白,直到太阳西落,他们两现在可能还在白府的哪个角落闲逛。
而自己就这样毫无知觉地理所地享受了这一切,他明知道自己不过是冲喜的身份,应该是自己来照顾她,更明知道她身体才遭重创不能恢复。
宋朝默默地走到前院的池边,望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他皱了皱眉,捡起石子就要砸那水面,才发现旁边池岸边趴着一个小仆,拿了根笔直的树枝缠了线在钓着什么,线一动,小仆就满怀期待地提上来看,可那线的另一头却什么也没拴。
察觉到宋朝不解的眼神,小仆挑了挑眉,有些自豪地炫耀:“哼哼,俺这叫姜太公——”
“走走走,别在这现宝!”小仆话还未说完,就被她同为白家仆从的父亲捂住嘴地掳走。
一旁的白云生捧着碗分了几口,面不改色地把药喝下,完事拿方巾拭了拭嘴角就安静地坐在轮椅里,盯着小仆遗落在池边的那根树枝没什么动作了,似乎只是在安然舒适地发呆,甚是云淡风轻。
可墨书他们见白云生脸色实在太差,到底还是将府医唤了过来。
好在府医看过之后说并无大碍,但今后一定要注意休息养神,随后照例检查起白云生的双腿。
府医蹲在白云生的双腿面前,各种敲打尝试,问有无知觉,白云生缓慢摇头,嘴角始终噙着平静的浅笑,就好像对自己的双腿并不惋惜,就好像对自己的身体也没多少在意,已经接受了这一切,如此泰然。
这态度,就如面对宁映的死一样。
看着这一幕,宋朝心底里那股愧疚和一直笼罩在心头的那层异样感却更汹涌更浓地漫了出来,就要把他整个人笼罩……
不待他细想,白云生忽而转头看向他。
她这一望,其他人原本都关注着她的所有人也都望了过来。
“怎么了?”白云生问:“你都不说话了。”
在方才,两人闲逛各园时,宋朝不知不觉地就被白云生带着话多了起来,竟让一直被接触过的所有人都评价为“内敛寡言少语”的他也破天荒的活泼了一回。
宋朝愣了愣,迎着白云生温柔的目光,过了一会儿,他才挤出几个苍白的字,“抱歉……我……”
这几个字说了跟没说一样,宋朝不由的皱了一下眉,还想要说什么,白云生却道:“没有,其实是我与小朝聊得开心了,意犹未尽,忘了时间,倒似乎害得小朝多想了?”白云生看进他眼底,摸索着他潜藏在那里面的情绪,继续道:“是我不好。”
缓缓地,宋朝把目光垂低下来,强忍下了方才那猛然鼻子发酸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想伪装平静地给予白云生一个得体的回应。
忽而头顶微微传来一下异动,没来得及反应,白云生的声音就告诉他道:“小朝,你发簪歪了。”
宋朝抬眼,发现白云生朝站在她身旁的墨书扫了一眼,墨书便走来了宋朝跟前,抬着目光地帮他把发簪重新扶了扶,不时回头望白云生。
白云生微微歪着头,认真盯着宋朝,指挥道:“还有些歪,往左靠靠?”
宋朝僵站在原地,被墨书扶着肩膀摆弄头顶,在白云生久久的注视下,他掩在广袖下的双手紧了又紧,胸腔里那颗东西疯狂跳动。
……
“哼哼,俺这叫姜太公——”
“哼哼,这叫作姜太公钓鱼!”
小映的声音和那小仆的声音忽而重合,白云生一怔,原本只道是寻常的一段记忆便就这么从脑海里被唤醒。
记得那日天气好,府中顽皮的小仆们早早约好了时间,把手头的要帮忙家长忙的事儿忙完便又一次地聚在了池边。
昨日也是如此,她们发现池子里那些青蛙或龙虾傻傻的,随便一点儿腐食就能把它们钓出来,钓出来然后呢,孩童心性,捏在手里的生灵总会被孩子们随意对待,在白府又不愁吃穿,于是池子角落那段时间,总有小鱼虾们可怜的尸块**裸被阳光曝晒。
但那日,小仆们跑到常聚的池边发现那块宝地早被“鸠占鹊巢”了。
小映一长成的男子,高挺的身材往孩子堆里一站,扎眼得很,立刻便吸引了轩窗里,本在清闲看书的白云生的视线。
少夫人的加入让所有小仆们欢呼,却也被“坏心眼”的大人三言两语就哄上了“歧途”。
“哼哼,这叫作姜太公钓鱼!”小映手中简易钓具的另一端只绑了颗能令线往下沉的石子:“听过的吧?真正厉害的高手,都是这么钓的。”
小仆们都未读书,这个典故却也都听过一二,隐约知晓是一个关于厉害人物的故事,却又不至于深晓故事。
小仆们不明觉厉地点头,都趴在池边认真地看小映耐心垂钓。
但孩子生性好动爱玩,眼睁睁看着龙虾绕过了小映那所谓高手才用的石头钓饵后,忍不住对因为白云生忙而常混迹在孩子堆里的小映发出疑惑:“可老大,我们这样真的能钓上来东西吗?无聊……”
“怎么会无聊呢?”小映揽住那小孩的单薄的胳膊一起弯下腰,唯恐惊动清水下的生灵们地压低声音,“你看,它又出来了……嗯?它要去干什么呢?哇……原来是去串门!”
因为好奇小映究竟想干什么而不自觉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却又不想让自己显得和宁映一样无聊而停步在了不远处的白云生,听见他这话里的意思,不禁脑海里想象出池底一只呆呆的龙虾,不知自己已经正被水面上的一群“巨人”盯着,正举着钳子靠近了另一只躲在水草之下的龙虾。
小仆:“昂?虾还会串门?!”
小映:“当然会啦,它也和你们一样有朋友呀,它也会因朋友的死去而伤心,也会因被无故伤害而痛的……嚯!不对!打起来了!”
小仆们不自觉被小映认真的语气给带领,也陷入了龙虾也有朋友的荒诞故事里,大笑起来:“哈哈哈,它和它朋友吵架啦是不是?”
也是在这一天,她们二人接到了请帖,要去赴相熟友人所办的赏花宴。
宁映很漂亮,其实偏爱穿橙红色的广袖长服。
这日也是,他换上了简单的一件玄领橙色华服,却让他修长的身材穿出蝶仙般的惊艳感来,头上对称着插了两支金簪固定着半绾起的发,簪子缀下的流苏藏在耳后的发里若隐若现,吸人目光。
白云生静静地坐在床沿,在等宁映梳扮好。
宁映正敞开两手,低头看着正在为他外袍下玄色袍子的腰带挂上与发上金簪样式相配的金链坠。
这是弈都最近弈都时兴的打扮,腰上长长的金链缀会随着小映的步伐也在外袍下时隐时现,把他薄瘦的腰衬托得令人目眩。
白云生看着心里就在想,这么好看的人儿还好娶得早。
她没什么事,却也站了起来,走近了看,这才注意到,小映发间的一根簪子斜了,可她却不觉得哪里怪,虽发饰不再是一丝不苟,却显得小映更古灵精怪起来。
白云生牵了宁映的手上了马车,到了宴场,眼睁睁地看着小映走向早就在等着她两的友人面前,看小映们和她们谈欢,看小映和其它世家的公子们说笑聊心。
通常宴上,男子与女子之间到底会有避嫌,且所感兴趣的话题也会有不同,自然她和小映总会分开应酬。
可这一场宴,白云生总在分心去瞧他,视线耐心地往人群里寻他,下意识地走去小映的周围,看他头上歪歪的簪子。
她瞧了一天,觉得可爱。
到了晚上,小映正要坐镜前摘下簪子,白云生被那簪子抓着心地挠了一天,才终于舍得说了:“小映,你今天簪子一直是这样的。”她到镜前为小映示范。
小映睁大了眼睛,脸皱了起来,正要懊悔,埋怨她:“妻主怎不早说?”
却一吻落下,连绵轻柔。
在此之前,总在房事上十分保守克制的白云生很主动,这夜要个没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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