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上,还是办了场宴,主要是为了让白家上下都认识宋朝。
宴上,宋朝很能感受到何夫人对自己的重视,原本祖父所担心的自己恐怕会被白府的所有人排斥的情况完全没有任何出现的苗头,抬眼望去,每张笑脸都极其的善意,似乎都在为他的到来而高兴。
宴散之后,回来云痕院,进了寝屋,摇曳的烛火,和窗外夜里才能听得见的虫鸣声,令宋朝不由得又心里难免羞赧起来。
夜里了啊,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被带来这个房间,就证明是要和她一起睡的吧?应该不会被忽而想起地叫去其它房间吧?
几个侍男围着宋朝,为他脱去外衫时,宋朝目光将整个寝屋扫量了一遍,因并未发现屋里另外布置一张小床而在心里窃喜。
有人探头进来说,隔壁偏房里,浴水备好了,宋朝就被带了过去。
他习惯了自己清洗,但一想到今日和平时不同,总以为或许他们会在洗澡的时候交代自己什么,到底是红着耳根,任由四个侍男围着把全身上下搓洗了个遍,到最后听来的只有几个侍男之间嘻嘻哈哈的吵闹,和小侍男们对他身体一些部分没轻没重的夸赞。
等穿着雪白的寝衣再次踏入寝房内的时候,发现比他先去另一个房间浴洗的白云生已经躺平在了床上合上了眼睛。
屋里虽然还候里几个人,却已经静悄悄的了,所有人都保持着绝对的安静,走路都比白日时慢上许多。
墨书见宋朝来了,在确认宋朝没什么吩咐之后,为也自觉轻手轻脚着爬上床的宋朝掖好被子后,白色的纱帐被从两边放了下来,蜡烛吹灭,所有人被墨书带出了房间,门被轻轻合上。
失望之际,又恍然想到,这才合理,她还伤着呢,而且她又对自己没有感情,她又怎么会对自己有任何冲动……
可躺下来盯着帐顶,宋朝还是会紧张浑身僵硬,手指都不敢动。
白云生……那个白云生此刻就躺在自己的身侧……
方才,在那个其乐融融的宴散了之后,回来云痕院的路上,在宋朝因为愉悦而感到浑身轻飘飘的时候,白云生偏头望着他,忽而问道:“在更久以前,我和小朝有见过吗?”
听白云生的语气,分明是很随意的一个问题,宋朝却立刻慌张起来,于是他撒了谎,故作困惑地摇头。
不然呢?不然要他说出自己第一次见她是在她许给宁氏宁映的那场盛大的婚宴上对接连升官又娶娇夫,正是风光无两的她,不知羞耻地一见倾心的真相吗?
是在有些难以开口。
可现在夜深寂寂,耳朵捕捉着白云生很轻的呼吸声,宋朝平躺着僵硬地挪动眼珠,去看白云生安静好看的睡颜。
他忽而发现,自己其实巴不得地想向她展露出自己对她的爱慕吧,而方才他想也没想地摇头,把从前那个仰望着白云生的自己残忍否定,分明是在急着规避在白云生面前提起”宁映“这个名字吧。
意识到这一层,宋朝忽而一下地坐起。
从白日起心里那层模糊不清的异样感忽而如拨开了迷雾般的清晰起来。
他轻悄悄地从床上下来,披了件衣裳走出房门,走出云痕院。
在这白府里分明能看见每个人独有的踪迹,白日熟悉府内时,他看过了管家常喂的那只胖猫,也看见了那株因为被七婶太过关照而几度要被浇死的那朵花。还有那条因为下人们偷懒,而被生生踩出一条小径的花圃,却看不到关于半分宁映这个人的蛛丝马迹,就好像,这整个白府,他宁映从未来到过。
即使小道旁都点亮着引路的灯柱,可夜里还是黑蒙蒙一片,而这庄严却又处处彰显着高门大户的家教和体面,即使对他这样一个不那么名正言顺的续弦也能如此温情,却对那个与白云生被称为天作之合的前任少夫人当真如此决绝,人死灯灭不留余响吗?
想到白日里白云生对自己的尊重包容,想到把这种对方给予自己的体面误归为偏爱而窃喜的自己,宋朝怀揣着惴惴心事漫无目的地在府中游荡。
忽而几声缥缈的哭声惫夜风送来宋朝的耳边,他转身看见,一道院墙下,是默春和几个侍男在那儿烧纸,火光印红了他们泪满面的脸。
而另一边,何夫人就站在不远处,他身边的侍男要去制止,何夫人却摇了摇头,转身离开的背影疲惫。
白天风平浪静,原来思念都藏在夜里。
宋朝往回走的步伐很急,他忽而很想快些见到白云生,装作毫无知觉地躺回到她身边。
说实话,不见到那些侍男思念故主,他觉得不安,当真见到了,却也难免会感到沮丧。
他感到更迷茫了,白家真的需要他这个冲喜的续弦吗?这一天下来他都做了些什么?无论是为婿还是为夫,他才是被照顾的那一方。在这里,他找不到自己存在的必要……
却发现寝屋里点亮着烛光,烛光在无边的夜色下显得微弱不已,白云生靠着床头,眼睫毛半覆着在看一本书。
听见声响,书很快被她放下,抬眼向他看过来,用眼神问他去哪里了。
宋朝缓缓走过去,却忽而脚步一转走向桌的方向,试图岔开话题,“要喝水吗?”
茶水入杯的声音在屋中响起,直到接过茶杯,白云生的目光才在宋朝身上离开。
蜡烛再次被宋朝吹灭,她再未识图问他什么,却在两人重新躺下时,白云生的声音忽而低低地在黑茫茫的夜里响起:“没有人第一天就能做好一切的,小朝没有在夜里哭着想要回家,就很不错了吧?”
宋朝一愣,他缓缓侧过身,看向白云生。
白云生是闭着眼睛的,睡前喝了一大碗药的她睡意浓重,方才进来时,宋朝就发现她看书时眼皮眨得缓慢,是强撑了精神在等他回屋。
她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到最后只剩梦呓的喃喃声:“小朝,我明日想喝莲藕汤,可好?”
宋朝眼睛顿时亮了。
……
没有人第一天就能将一切做好。
没有人生来就是夫人、儿婿或父母亲的角色。
白云生记得很清楚,在嫁入白家后的那段时间,小映从一开始的对一切都好奇新鲜、感到快乐,到缓够劲儿来后,有一晚半夜,白云生发现小映在偷偷地背对着他在哭咽。
那段时间她很忙,因为得圣上赏识,又有老师的提拔,她升官很快。
甚至有一段时间她曾被调任出弈都磨练,却又很快被调回来,又再继续升官,如乘风破浪般之势力的升官经历,连她自己都很反应不过来。
但这成功的背后自然也少不了她日以继夜的努力,忙得每每吃饭时,手边还需展开两份文书,时而菜夹在筷子里,眼睛却盯着文书出了神。
而她和小映就是在那样忙得脚不沾地的情况下突然成亲的。
身边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包括白云生自己。
仪式办得盛大,人人都夸说白家大气,但赴过那场婚宴的过来人长辈们其实都看出了那场婚宴里藏也藏不住的稚气。
整场婚宴都由小映和他的友人怀揣着对成亲这种事的憧憬置办的,白云生以及白家只无条件支持了他,心思上花的那可比宁氏少了太多。
不是不想,而是那时候的白云生当真太忙,成亲前一晚还在书房里熬到灯油烧尽才匆匆入睡,睡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被侍男们搡醒,穿上喜服,成亲当天还有下属在偷偷附耳问她那件事儿该怎么处理。
更是其实也还算年轻的父亲以及从小跟随在他身边的仆从们,面对给晚辈置办婚宴,竟也都展现出一种措手不及的慌乱和生疏起来,生怕怠慢了小映,又因白氏在弈都太受关注,女儿又接连升官,更怕被人借题发挥。
于是,在成亲后最初的那一段时间,白云生也没能进入“妻主”这个角色。她肩上的担子好像还仍只是白世子,小庆南王,却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是某一个男人所要依靠的枕边人了。
她依旧忙碌,晨起出门匆匆,到了傍晚人回来了,魂儿还在朝堂上。
可那夜小映哭了,窗户照进来的月光下,他眼泪当真如白云生年少时读过的书本里写的那样,泪如珍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砸,直砸进了她心里去。
可怎么办,等她恍悟过来自己这真的太过分了,天天心不着家,很是怠慢了枕边人时,她的夫人已经委屈不已地瞪着她,哭说着要回娘家了。
白云生想也没想,不让小映回去的话脱口而出:“那不行,你都嫁我了,你说走就走?”
小映一愣,他从来也没吵过什么架,这么一句,就把他噎住了,张了张嘴,便就这么呆坐在床上看着她流眼泪,什么也说不出来。
隔了许久,才低着声音反驳道:“反正你我还未同房,我就能回得去。”那时因为一些原因,两人确实还什么都未发生。
白云生看了心疼,她不想看他难过的,便软了声音道:“这大晚上的,你要如何回去?”
“那等天亮了你就放我回去?”
天亮了自然也不想放他回去。
“你一定想要回去吗?”
“要回去。”
白云生低着头沉默了一下,束手无策,再抬眼,发现小映眼泪还一直在流,眼睛都肿了,她便下了床,默默地穿起衣服来,又把小映的常服也递给他,说:“好,我送你。”
那夜的风微微的发凉,白云生没有惊动家里任何,只一手提了盏灯笼,另一只手牵着止了哭的小映,带他从两人所住的吟风院里走出来,走在银白的月色下,一路走出白府。
白云生这才恍然发现,这居然是成亲后第一次只有两人的一同走在一条路上。
两人都沉默着,白云生垂着目光,心里百转千回,小映先开口了:“就这么走回去?不坐马车?”
“嗯,走回去。”她不想惊动家人,叫来车夫,便会让府里知晓,这事儿就真的闹大了。
此去白府,两人这么慢慢走到天亮,也未必能到,可小映竟然也再表示什么,就任由她牵着走。
可才走出白府没多久,白云生越来越慢吞吞到最后她怎么也不挪步了,便停下来,突然想起来似的说道:“对了,你回去,我得写封休书,写清楚缘由,让你带回去的。”
“你要休我?”
“不是……是和离书。”
小映别开目光,“我不在乎休还是和离,你写给我什么我就拿什么回去。”
“不在乎?这对你们男子很重要。”
小映冷漠道:“不在乎。”却声音哽咽,才停的眼泪却又更汹涌地流了下来。
“好,那我携你回去书房里写来?”
小映同意了,就又被牵回了白府风吟院的书房。
待到天蒙蒙亮,两人从书房里出来时,他又被白云生又牵回了两人的寝房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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