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红色的秋天

初二那年,我做了一件现在想起来很蠢的事。

我妈问我为什么要去补课班,我说“物理不好”。其实我的物理成绩还行,但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我知道他也会去。

补课班是学校老师私下开的,在我们那个小镇上,这种事很常见。租一间闲置的房间,放三十几张课桌,黑板擦干净,粉笔备足,一个周末就过去了。学生大多是同班的,也有几个其他班的,混在一起,挤在闷热的教室里,听老师讲学校里学过的内容。

也许有的人是真的为了提升成绩而来,但我不是,也许他也不是。

我记得那是一个秋天,天气很好,一如既往。

天空很高很蓝,外面的枫叶开始变黄飘落,阳光却毫无顾忌的洒满教室。我出门前随手穿上了一件红色阿迪的卫衣,和去学校上学时没什么两样,我不是一个喜欢穿红色的人,总觉得太扎眼,但那天就想穿这件从来没穿过的红色卫衣,也许,这也是命运的指引。

我到教室的时候,他还没有来,但教室里的空位已经不多了,我没有选择,坐到了中间的位置。

他来的时候,我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衣服,红色,和我一样的红色。

教室里除了第一排,就只剩我旁边的位置了,我怀着期待又害怕的心情看向他,他就这样一步一步走向我,坐在了我旁边。我们两个穿红色的人,一起坐到了教室的正中间。

他穿红色不奇怪。他有很多深色的衣服,黑色、灰色、深蓝,偶尔也穿红色。但我穿红色,是因为我想被看见。他穿红色,大概只是因为随手拿了一件。

可是我们穿了一样的颜色。

这个事实像一颗糖,被我含在嘴里,舍不得咽下去。

后桌是个平时玩的很好的女生,扎着马尾,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她满脸笑容的拍了拍我,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然后小声说:“你们穿的情侣装啊?”

我的脸瞬间烧了起来。

“没有,”我说,声音比平时高了半个调,“就是巧合。”

后桌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但我的余光看到她在往后排看,嘴角弯着,一副“我懂”的表情。

我不敢看他。我怕我一看他,就会被他发现我的脸有多红。但我能感觉到——不知道是真的感觉到了,还是我的想象——他的目光落在这边,落在我身上,像一根极细的线,牵着我的心脏。

那不是错觉。因为我听到旁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

不是嘲笑。是那种——怎么说呢——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觉得好笑的,轻轻的一声。

我不知道他在笑什么。是听到了后桌说的话?是看到了我发红的耳尖?还是只是碰巧看到了什么好笑的东西?我不知道。但那个笑声像一颗石子投进湖里,在我心里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怎么都停不下来,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一个中年男人,清瘦,穿着格子短袖衬衫,手里拿着一沓卷子。他是我们学校的物理老师,平时在课堂上挺严肃的,但补课班上的他稍微放松一些,偶尔会开几句玩笑。

他开始讲浮力。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满脑子都是红色。他的红色,我的红色,后桌说的“情侣装”,旁边传来的那声笑。这些念头像一群蜜蜂,在我脑子里嗡嗡嗡地转,赶都赶不走。

我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在低头写字,笔在纸上沙沙地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肩膀上,把他的红色外套照出一层暖光。他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写字的样子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我们穿了同样的颜色。好像这只是一件普通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小事。

但那件小事,对我来说,是整个世界。

我转过头,继续盯着黑板。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浮力的公式,粉笔字歪歪扭扭的,我盯着那些符号,但它们在眼睛里是模糊的。我心里只有一件事——

我们穿了同样的颜色。

全班三十几个人,只有我们穿了红色。三十几个人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是一样的。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被一道无形的线连在了一起,像是被贴上了同一个标签,像是——全世界都不知道,但我们之间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不关任何人的事,但它让我觉得自己是特别的。

下课的时候,我还是不敢看他,一直低着头玩手机,教室很窄,他只能从我这边出去,但他没有出去,一反常态的安静坐着,阳光散落在我们身上,那两片红仿佛更加耀眼了,是只属于我和他的红色

这已经够了。那时候的我真的觉得,这已经够了。

然后老师来了。

老师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站在教室门口,扫了一眼教室。他的目光从我身上掠过,停在他身上,然后又回到我身上。来回看了两次。

“今天是什么日子,”老师说,声音不大,但在教室里足够清晰,“你们两个都穿这么红。”

周围几个同学转过头来,看看我,看看他,又看看老师。有人笑了,有人小声说了什么,有人只是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我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笔,假装在写题,我不敢看他,但我知道他在看我。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了,像之前那根极细的线,现在变成了一束光,打在我身上,躲都躲不掉。

他没说话。我也没有。

那个沉默大概只有两三秒,但在我记忆里,它被拉得很长很长。长到我能在那个沉默里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风吹落叶子的声音,听到听到了笔掉落的声音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

“真巧。”

就两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语气是那种——淡淡的,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他说的是“真巧”。

他没有否认。没有说“谁要跟她穿一样的”,没有说“别瞎说”,没有急着撇清关系。他说“真巧”,像在承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承认。像是在说:是啊,我们穿了同样的颜色,这挺巧的,然后呢?

然后没有了。

老师笑了笑,走进教室。同学们的起哄此起彼伏。

我坐在教室里,阳光晒得我后颈发烫。手里的草稿纸已经变形,被我捏的皱皱巴巴。我没有看他,但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不止一次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天剩下的时间里,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浮力公式、应用题的解法、老师讲的每一道例题,都像水一样从我脑子里流过,什么都没留下。我满脑子都是那两个字——

真巧。

他说“巧合”的时候,像是对我说的,又像是单单回答老师的问题,他那个时候有没有看我?他是不是也注意到了,全班只有我们穿了红色?他是不是也觉得,这很巧?

我不知道。但我愿意相信,他在说那两个字的时候,心里也不是完全平静的。

后来的事,我记得不太清楚了。

我只记得那天放学的时候,我走在回家的路上,太阳已经西沉了,天边烧起一片红霞。那件红色卫衣变成了我整个初中最喜欢穿的衣服,我走在路上,低着头,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同桌说“你们穿的情侣装”。

老师说“你们两个都穿这么红”。

他说“真巧”。

这三个声音在我脑子里轮番响起,像一首歌的副歌,反复循环。我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嘴角翘了二十分钟。

那件红卫衣我留了很久。后来领口松了,袖口也烂了。但我一直没有扔。每次搬家、每次整理衣柜,我都会看到它,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的最底层。

我不知道我留着它干什么。我再也穿不上了,款式也过时了,面料已经发硬。但我就是舍不得扔。

就像我舍不得扔掉那段记忆——那个夏天,那间闷热的教室,那句“真巧”,那些落在身上的目光。

后来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我没有穿红色,或者他没有穿红色,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也许不会。

但那个夏天,那件红卫衣,那句“巧合”——它们是我和他之间第一个可以被看见的、被确认的、被其他人注意到的“我们”。

在此之前,所有的喜欢都是地下的、隐秘的、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但从那天起,它浮上来了。有人看见了,有人说了,有人笑了。它变成了一个可以被谈论的话题,一个可以被指认的事实。

哪怕只是“他们穿了同样的颜色”。

哪怕只是“巧合”。

但对我来说,那是第一个证据。证明我们之间,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看的。

后来我们之间有很多很多的证据——饭卡、演唱会、烟花、1314的票根——但那件红卫衣是第一件。它像一个起点,从那以后,所有的事情都开始加速,开始变得不可收拾。

可是起点,永远是起点。

不管后来走了多远,不管最后走到了哪里,我都会记得那个秋天——那样好的阳光,闷热的教室,三十几个人的目光,一句“巧合”。

还有那件红卫衣。

崭新,亮红色,和他穿的那件一模一样。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