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下学期的时候,我和他已经很熟了。
熟到什么程度呢?就是那种——他拿走我的东西,我连“还给我”都懒得说,直接伸手去他抽屉里翻的程度。
他有一个习惯,或者说,是一种恶趣味。他总是拿走我放在桌上的东西。手表、新买的言情杂志、偶尔没来得及收进书包的笔记本。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他就是喜欢拿。拿走了也不藏起来,就放在他那边,明晃晃地摆在桌角,像一只偷了东西还理直气壮的猫。
我去找他要的时候,他总有理由。
“这个表挺好看的,借我戴两天。”他说这话的时候,手表已经扣在他手腕上了。那是一块很便宜的电子表,表盘有点大,白色的,是和朋友逛街时在精品店买的,不是什么牌子货。但戴在他手上,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变得好看起来。
“你又不看时间。”我说。
“我看啊。”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面,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什么重要的实验,“现在十点十五分。”
我看了一眼教室后面的钟,十点十七分。他的表慢了两分钟。
“你的表不准。”
“那正好,”他把手缩回去,嘴角微微翘起来,“我帮你调好了再还你。”
就这样,那块表在他手上待了一整天。他上课的时候会不自觉地转动手腕,让表面朝上,好像真的在看时间。但我注意到,老师讲重点的时候,他根本没在看表。他只是在——我也不知道在干什么,可能只是习惯了那个重量,也可能只是忘了摘下来。
还给我的时候,表带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温热的,有一点潮。我接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表带,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飞快地缩了回去。
他假装没看到。
还有那些言情杂志。
那时候班里流行传阅一种小本的言情杂志,封面花花绿绿的,标题都是什么《霸道总裁爱上我》之类的。我每周都买,看完就放在桌角,等着后排的女生来借。
但每次第一个拿走的,都是他。
“你一个男生看这个?”我看着他手里那本封面画着粉色爱心的杂志,觉得好笑。
“谁说男生不能看。”他翻了一页,表情认真得像在读课本。
“那你看了什么感想?”
“还行。”他顿了顿,“就是男主角太蠢了。”
“哪里蠢?”
“喜欢一个人就直接说,搞那么多误会干什么。”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评价一本无关紧要的书。但我愣住了。我看着他低下去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喜欢一个人就直接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有没有想过我们?
我不知道。但他那句话,我记了很多年。
他看杂志看得很慢,一本能看一个周。期间我催过他好几次,他说“还没看完”,然后继续翻。等他终于看完了,杂志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封面折了一道印子。我心疼得要命,但又不舍得真的生气。
后来我发现,他扣留我的东西,从来不是为了占有。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在我的世界里留下痕迹。
手表戴在他手腕上,杂志摊在他桌上,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那些属于我的东西,在他身边待了一段时间之后,再回到我手里,就变得不一样了。好像沾上了一点他的气息,好像多了一层只有我知道的意义。
那是一种很隐秘的亲密。不是牵手,不是拥抱,不是任何可以被定义的行为。但那种“我的东西在你那里”的感觉,比任何情话都让人心动。
就好像——我的一部分,在你身边。
真正让我记住那个夏天的,是另一件事。
那天的体育课,八百米跑。九月的阳光还是烈,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点黏。跑完两圈之后,所有人都像被拧干的毛巾,瘫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喘气。
热。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干得冒烟。
我和朋友往教室走,想着去饮水机接点水。推开教室门的时候,阳光正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空荡荡的课桌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我们走到教室后面,按下饮水机的开关——
“滋——”
空的声音。没水了。
我盯着饮水机上那个空桶,觉得嗓子更干了。身上没有带水杯,也没有带钱。我翻了翻口袋,空的。又翻了翻书包,还是空的。
“渴死了,”我跟朋友抱怨,“饭卡也忘带了。”
朋友说她也没带。我们俩站在饮水机前面,面面相觑,像两个在沙漠里看到海市蜃楼的人。
我叹了口气,坐回自己的座位上,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嗓子还是干,嘴唇有点黏,舌头舔上去能尝到一点咸味。我想着等会儿下课了去小卖部找同学借一下饭卡,或者忍一忍,反正还有二十分钟就放学了。
然后有人敲了敲我的桌面。
我抬起头。
他站在我桌边,手里拿着他的饭卡。蓝色的,边角有些磨损,他的照片是初一入学时拍的,刘海遮住了半个额头。他把饭卡放在我桌上,推过来,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去喝水。”他说。
我愣了一下,看着他。他站在逆光里,身后的窗户把阳光切成一块一块的,落在他肩膀上。他的表情很淡,像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你呢?”我问。
“我有水。”他晃了晃自己的杯子
他把饭卡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我拿起饭卡。塑料的,被他的手捂得温热。
“谢了。”我说。
他没有回我,转身回了自己的座位。
我拉着朋友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回来的路上,我手里攥着那张饭卡,手心里全是汗。阳光照在饭卡上,反出一小片光斑,在我手心里晃来晃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他正坐在座位上看手机。我把饭卡放回他桌上,说“谢谢”。
他拿起来,随手塞进口袋里,头也没抬。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不过是一张饭卡,一瓶水,一句“谢谢”。在那个年纪,同学之间借饭卡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人会多想。
但他说了一句话。
他说得很快,像是随口提起的,不准备深入的话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清楚到我过了十年还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你是第二个我主动给饭卡的女生,”他说,顿了顿,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看了我一眼,“第一个是我姐。”
说完他没有立刻移走停留在我身上的目光,而是似笑非笑的看着我。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瓶没开盖的水。冰凉的瓶壁被我的手捂热了,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滑,滴在我的鞋面上,我都没有感觉到。
第二个。
第一个是他姐姐。
我是第二个。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一颗糖被含在嘴里,舍不得咬碎,也舍不得咽下去,就那么含着,让它慢慢融化。
他主动给饭卡。不是别人找他借,是他主动给的。第一个是他姐姐,第二个是我。
在他心里,我排在他姐姐后面。但仅次于他姐姐。
这意味着什么?我说不清楚。但我知道,在那个年纪,在那个男生还不懂得怎么表达在意的年纪,这就是他能给出的、最明确的信号。
他不是随口一说的人。他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说“靠脑子”就是靠脑子,不敷衍,不夸张,不讨好。所以他说“第二个”的时候,我知道那也行不是客套,不是随口,是他真的这么想的。
我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拧开那瓶水,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胸口是热的。
那天下午的课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台上讲牛顿第一定律,粉笔字写了一黑板,我盯着那些公式,脑子里乱的像浆糊,心里面的小鹿横冲直撞。
第二个。
我是第二个。
那天放学以后,我回到家,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这句话。想了很久,想出了很多种可能。
也许他只是顺手,正好看到了我没带饭卡,正好他姐也经常忘带,所以他习惯了。也许那句话没有我想的那么重,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没有任何潜台词。
但是——也许不是。
也许他想说的是:你对我很重要。也许他说不出口“重要”这个词,所以用“第二个”来代替。也许他不知道怎么表达“我在乎你”,所以选了最安全的一种说法——拿你和姐姐比,把亲情放在爱情前面,这样谁都不会尴尬。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相信第二种。
后来那张饭卡的事,我再也没有提过。他也没有。
但我开始注意他用饭卡的次数变多了——以前他不太去买零食,那段时去经常去小卖部。我不知道这和那天的事有没有关系,也许有,也许只是我的想象。
那段时间,我养成了一个习惯。每次去小卖部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那张蓝色的饭卡,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淡淡的,漫不经心的,好像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我知道,那不是无关紧要的事。
至少对我来说不是。
后来我们之间发生了很多事。表白,异地,分手,复合,再分手,再靠近,再离开。他说了很多话,有些我记住了,有些我忘了。但“第二个”这三个字,我一直记得。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浪漫。是因为——那是我第一次,被明确地排在他心里某个位置。不是“也许”,不是“可能”,不是“我想”。是“你是第二个”。是“仅次于我姐姐”。
后来他有了女朋友。他对那个女生说,“不可能有第二个我”。
这句话传到我的耳朵里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了那张饭卡。蓝色的,边角磨损的,被他随手塞进口袋里的饭卡。
他说“不可能有第二个我”的时候,是不是也想起了那张饭卡?是不是也想起了那个秋天的下午,想起他说“你是第二个”的时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手上的那瓶水上?
我不知道。
但我愿意相信,是的。
后来我遇到过很多人。有人请我吃过很贵的餐厅,有人给我送过好看的鲜花,有人说过很多好听的话。但没有人再给我一张饭卡,然后说“你是第二个”。
那张饭卡里可能只有几十块钱。但那种“仅次于家人”的待遇,后来再也没有人给过我。
现在想想,也许他给饭卡只是顺手,也许那句话只是随口。是我给它赋予的不一样的意义。我用了十年去消化一句随口的话,这是我的问题,不是他的。
可是那个夏天的下午,那个站在逆光里的男生,那张被手捂得温热的饭卡,那句“你是第二个”——它们是真的。
至少对我来说,是真的。
这就够了,足以让我在回忆里一遍又一遍美化他,美化这些记忆。就算往后有再多的不堪,但那一刻的心动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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