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点半闹钟响了。我从床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冷空气贴着皮肤走过一圈。腿从被窝里抽出来踩在地板上,第一脚碰到的是拖鞋,第二脚踩到了地板。地板不凉,被体温焐了一夜早就温了。
我刷牙洗脸换衣服,打开卧室门走出来的时候扫了一眼客厅。窗帘拉开着,白天的光从窗外照进来填满了整个空间,茶几、沙发、电视柜都在光里,墙角那盆绿萝的叶子黄了两片。
玄关的地板上什么都没有。那对脚印不见了。我蹲下去看了一眼,地砖表面干燥干净,别说脚印了连灰都没多少。昨晚看到的一切在日光下像被漂白了一样失去了重量。
我站直身。目光不由自主地往玄关和客厅交界那道过渡地带看了一眼。那里白天也有光,只是比别处暗一些,能看到墙壁上挂着一个空白的相框——是上一任租客留下的,钉在墙上没带走,我住了半年也没挂东西进去。相框里的白纸微微泛黄,边角翘起来一点。
那里没有人。白天的光从侧面照进来,把那个角落照得很清楚,什么都没有。
我移开视线。走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靠在料理台边上发了一会儿呆。水壶里的气泡从底部往上翻腾的声音渐渐变大,咕嘟咕嘟地顶着壶盖跳。水烧开之后我倒了一杯放在料理台上晾着,没喝。换了鞋出了门。
关门之前我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空相框。光打在白纸上,白纸亮得有些刺眼。
门关上了。
上午有一个单子要跑。郊区一个老小区,三楼,独居老太太去世五天才被发现。
物业撬门进去之后报了警,警方排除了他杀,但家属说她"不肯走",说法是——进门的每一个人都说那屋里冷得不对劲,五月份的天气,室温比走廊低了好几度。社区工作人员辗转找到我,打了两个电话确认了收费标准之后就挂了。
我到的时候单元门口停着一辆面包车,后面车厢敞着,搬运工站在车尾抽烟。我绕过他们上楼,三楼走廊的灯亮着,从门缝里漏出一线冷光。门已经换了一把新锁,但门框上的封条还没撕净,残留的胶痕上粘着一小片碎纸。
我敲了敲门框。没人应。我拧开门走进去。
房间很安静。窗帘拉着,客厅里光线暗沉沉的。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的、闷了许多天的气味,说不清是灰尘还是□□还是**前兆的酸。我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安静地站着,没有关身后的门。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切进来,在玄关地板上投了一道亮条。
我等着。
大约过了十几秒,客厅里传来了声音。很轻,像凉拖鞋在木地板上拖行——一步,停。一步,停。一步,停。从客厅深处慢慢往门口的方向挪过来。
我抬眼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客厅的暗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先是一个模糊的、缩着肩膀的轮廓,然后是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一双脚上蹭着一双灰扑扑的棉拖鞋。是个老太太。她站在茶几旁边,两手交握在身前,指节肿胀,指甲缝里卡着一点暗色的东西。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嘴巴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像砂纸磨过木头的声音。
我听清了那声音说的是什么。
"……你来了。"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外套口袋里掏出来的手套摘了,叠好放进另一个口袋。
"嗯。"我说。"我来了。''
老太太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要牵出一个笑,但肌肉已经不太听使唤了。她伸出一只手,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客厅角落里的一个五斗柜。指节的动作很慢,像隔着一层很厚的阻力在推动什么。
"那个……抽屉……最下面那个……"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的电台。"……你帮他拿出来……"
"帮谁。"我问。
老太太的手没有放下来。她看着五斗柜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
"我儿子。"她说。"他三年前走了……我还没来得及……"她的话没说完,手就放下了。那只手垂回身侧的时候动作很轻,但落下去之后她整个人像矮了一截,肩膀往内收着,佝偻得更厉害了。
脚上的棉拖鞋在地板上蹭了一下,把灰推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我站在玄关没有动。身后的走廊灯从门缝里照进来,在我面前的木地板上切出一道越来越短的亮条——有人经过走廊的时候把那道光挡去了一部分,脚步声沿着楼梯往下走远了,光重新铺开。
我抬手把身后的门带上了。咔嗒一声,门锁合拢。房间更暗了一些。
"那里面是什么。"我说。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几下,反复抿了又松开,像在攒力气开口。
好一会儿她才说:"……他小时候画的画。说要给我……我一直在等他来拿……"
她的目光从五斗柜移到我脸上。浑浊的、干涸的、眼白上布满红血丝的一双眼睛。那眼睛里有一个问题,她没有问出来,但我知道她在问——他是不是早就来过了。他是不是已经来过好多次了。
我没回答那个没问出来的问题。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翻开一页,拔开笔帽。
"你叫什么名字。"我说。声音比之前放轻了一点。
她看着我。嘴巴动了动,眼睛里那个闪光的东西变得更亮了,像水底有什么东西被光照透了正在往上浮。
"……丁桂芳。"她说。声音很轻,落在安静的空气里像一粒灰尘落进光柱里一样轻。
我在本子上写下了这个名字。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
从丁桂芳家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五斗柜最下面那层抽屉里有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了两次胶带,拆开的时候粘痕一层叠一层,看得出被人反复打开又封上过。
里面是一沓画,小孩画的,蜡笔涂在普通的白纸上,颜色已经褪了一层,边角卷曲发脆。
画的是同一个场景——一个矮矮的房子,门口站着一个瘦高的人,手里举着一朵花,花的颜色每次都涂得特别用力,把纸面都压出了蜡笔的凸痕。
右下角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给妈妈。
丁桂芳站在旁边看着我一张一张翻完,她的轮廓比最开始淡了一些,像被阳光晒久了的水墨画,边角开始变得模糊,但她没有走。我问她想不想再看看。她摇头说,看了好多次了,看看就想哭。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的轮廓像吹散的一缕烟一样散开了,没有发出声音,没有留下痕迹,客厅里的温度在几秒之内恢复了正常,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阳光从窗帘缝隙里切进来照在木地板上,光柱里浮着细细的灰尘。
我把画装回信封里,用新的胶带封好,在信封正面写了丁桂芳收,放在五斗柜上,然后退出来关好门。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亮了又灭。
回到家已经十二点多。钥匙搁在玄关柜上的时候我的手顿了一下——昨晚那对脚印的位置有一双拖鞋。不是我的。灰色的棉布拖鞋,码数偏大,鞋头朝外整整齐齐地摆着,像是一个人刚换完鞋把它放好。鞋底是干净的。地板上没有脚印。
我站在玄关看了那双拖鞋三秒。没有弯腰去碰它。换了自己的拖鞋绕过去,从鞋柜旁边侧身经过,鞋底和地面之间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我进厨房烧了一壶水,等水开的时候靠在料理台边上,目光落在水池边缘一小片没擦干的水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台面。水壶里的气泡声越来越大,白汽从壶嘴冒出来在空气中散开。
水烧开之后我倒了一杯放在料理台上晾着,从冰箱里拿出半盒剩饭,打了个鸡蛋进去,切了几片午餐肉一起炒了,盛在碗里端到客厅茶几上。电视没开。筷子夹起第一口饭送到嘴边的时候,余光注意到茶几对面那张单人沙发椅的坐垫上有一个很浅的压痕——像是有人坐过又走了,坐垫的海绵还没有完全弹回原形。
我嚼完那口饭,咽下去,用筷子指着那个坐垫的方向。
"你要坐就坐,"我说。"别留印子。"
客厅很安静。空调柜机嗡嗡地转着,窗帘一动不动。但那个坐垫表面的压痕慢慢消失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下面推了一下,海绵一点点往上回弹,最后恢复平整。
我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没事。我把这几天攒的案子记录整理了一遍,打开笔记本电脑,把丁桂芳的名字和地址录入归档的文档里,备注了一行字:已送走,遗物留存。
光标在屏幕上一闪一闪,窗外阳光从正午的亮白变成了下午的暖黄,窗帘上的影子从东往西慢慢挪过去。
手机响了一声,是宋柏舟发来的消息:有个新活,老地方,明天上午九点。我回了一个"好"字,把手机扣在桌上。
整理完工作之后我靠在椅背上发了会儿呆。客厅的光线在缓慢地改变颜色,从暖黄慢慢过渡到偏金,墙壁上的影子拉长了一些。我把笔记本电脑合上,站起来走了两步,腿有些发麻。
路过单人沙发椅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坐垫平整如初,没有压痕,什么都看不出来。我转头扫了一圈客厅,沙发、茶几、电视柜、墙角的花盆、窗帘轨道上那团灰尘还在。
没有人形轮廓,没有站在暗处的肩膀,没有极淡的雪松味。
他不在。
这个认知落下来的时候我停了一下。站姿没什么变化,手指搭在沙发靠背上一动不动。我感觉到的那一小片空白像被针戳了一下——意识到他不在和没有意识到他在是不一样的。四天之前我没有意识到他存在的时候,客厅里空着就是空着。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知道他会在什么位置站着、会以什么姿势把重量分给两只脚、会在有人经过时往后退那半步。所以当那个位置没有人的时候,那个位置就不只是"空的",而是一个空缺。
像墙上挂过画又取走了,钉子还在,钉子周围的墙面比别处白一圈。
我不太确定这个区别意味着什么。所以没有继续想。把毛巾从沙发扶手上拿起来挂回浴室,洗了杯子,把碗筷收进厨房,做完这些事情之后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空,楼群之间夹着一小片灰蓝色的空隙,边缘泛着一层极薄的橘红色光带,光带渐渐收窄、变深,最后整片天空都沉进了那种傍晚特有的、介于蓝和黑之间的颜色里。
路灯亮起来了。对面楼里有几户人家亮了灯,暖黄色的方框一格一格嵌在灰色的墙体上,像有人在一个一个地打开抽屉。
我没有开客厅灯。坐回沙发里,手机搁在膝盖上,屏幕亮着照出我的下巴和领口。刷了一会儿没有什么可刷的新闻,把手机锁屏放到了茶几上。
黑暗重新落下来,和昨夜一样——窗帘拉了一半,路灯光从缝隙里切进来,茶几、沙发、空调柜机被分成明暗两半。
我坐在暗的这一半里,膝盖蜷着,脚踩在沙发垫边缘。空气里只有空调的声音,很轻的、连绵的嗡鸣,像是某种大型昆虫在远处扇动翅膀。
过了很久。也许十几分钟,也许更长,我感觉到左手腕内侧的温度变了一点点。不是烫,是暖。像靠近一个热源但还没有贴上去。
那个温度从纹身的位置往外扩散,先是一小片,然后缓缓地朝四周铺开,像是有人蹲在两步之外,慢慢把一只手伸了过来,悬在我手腕上方一截距离处,没有碰到皮肤,但手的温度透过空气传过来了。
我没抬头。视线落在茶几边缘和地板之间的那条线上。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我能感觉到他坐下了。沙发另一头传来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凹陷声,像一个人把重量慢慢放到了沙发垫子上。
空调柜机的出风口对着这边吹,风先经过他的位置再到我这里。风过来的速度比之前慢了一点点,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风里带着极淡的雪松味。
我闻到了。
那个味道很薄,像松林的末梢被风从很远的地方带过来,在空气里留下一道几乎察觉不到的痕迹就散了。
"你坐那么远干什么。"我说。声音不大,落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比平时重一些。
沙发那头没有回应。但风里的雪松味散去的速度变慢了一些,像是有人把呼吸屏住了。我没有转头看他。脸朝着前方,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凉透的水上,水面平静地映着窗口透进来的一小片路灯光。
"你白天去哪了。"我说。
安静。然后他的声音从右边传来,比昨晚近了一些。像是他把坐姿调整了一下,身体稍微往前倾了倾。
"就在附近。"他说。
"附近是哪里。"
"……楼顶。"
我安静了一下。左手腕的温度又高了一点点,像火苗被人轻轻吹了一口气,不烈,但幅度能感觉到。
"你白天在楼顶干什么。"
"看下面。"
"看什么。"
"看你出门。看你回来。"他停了一下。"看你中午炒了蛋炒饭。切了半根午餐肉。"
我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是气音的哼声。比笑轻,比叹气短,介于两者之间,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先出了一个音。
"你饿吗。"我问。
他没应。然后隔了几秒,声音里带了一点几乎听不出来的、木的、不太熟练的弧度——像一个人很久没有做过那个表情,肌肉已经忘记了怎么配合。"……我不用吃饭。"
"我知道你不用吃饭。我问你想不想吃。"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长。长到窗帘被风带起来一次又落回去,路灯光在地面上晃了一晃。然后他说:"……想。"
我站起来。从沙发里起身的时候膝盖没有再发软,但小腿肚有一瞬间的酸,坐久了血液不畅。我赤脚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冷冻层里有一包速冻水饺,前天在小区门口超市买的,放在那里本来不打算近期吃。
我把水饺拿出来,撕开包装,丢进半锅水里。锅里的水先是一阵剧烈的翻滚,然后随着水饺下锅慢慢平静下来,气泡从锅底升起来顶着饺子皮往上浮。我在灶台前站着,火苗在锅底蓝幽幽地跳着,铁锅底部的温度把空气烤得微微扭曲。
身后没有动静,但我能感觉到他站在厨房门口。他站的位置很靠外,像是怕挡了我的路,半边身子在走廊的暗处,半边被厨房的灯光照到。我没有回头。
水饺浮上来之后我又加了一次凉水,等它再次沸腾,然后关火把饺子捞进盘子里。没有蘸料。
我端了一盘水饺回到客厅,放在茶几上,推过去一点点,推到茶几靠右的位置。然后我坐回沙发里,保持着和刚才一样的姿势,膝盖蜷着,脚踩在沙发垫上。
茶几上的水饺冒着白汽,饺子皮薄而透,能隐约看见里面浅粉色的肉馅。白汽袅袅地往上走,在茶几上方一臂的高度散开,融进暗处。
"凉了就不好吃了。"我说。
安静。然后我感觉到他动了。沙发垫的重量没有变化,但空气里那个温度的移动我能感觉到,从沙发那一头慢慢沿着沙发边缘挪过来,在茶几靠右的位置停下来。
白汽的飘动有了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朝右侧偏了一点点。我偏过头看着茶几上空无一人的位置。盘子边上有一双筷子。我递过去的时候特意放了一双干净的,木质的,筷头朝左,方便右手拿。那双筷子静止不动。
然后它动了一下。筷头微微抬起了一点点,像有人用手指捏住了它,力道很轻。它从茶几上被拿起来,悬在半空,然后缓缓地、不太熟练地伸向盘子里一只水饺。筷尖夹住了饺子边缘,但是力道没有掌握好,饺子滑了一下,从筷尖掉了回去,溅出一点汤汁在盘子里。
那个动作笨拙得像一个很久没有用过手的人在做一件原本很基础的事。我移开视线,盯着电视柜旁边墙壁上的插座。插座的指示灯在暗处亮着微弱的一颗绿点,像一只很小的昆虫的眼睛。
我能听到筷子夹起第二只水饺的声音——轻轻地、吱地一声,皮被夹破了一点点,汁水渗出来。
然后安静。筷子被轻轻放回了茶几上。
我转回视线。盘子里的水饺少了一只。茶几上看不到嚼碎的食物、看不到咬痕、看不到任何痕迹。只有那只缺了的水饺的位置留下了一小摊汤汁,边缘微微闪着光。筷子安静地躺在我放它的位置上,筷尖并齐,朝左。和放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刚才用过它。那道不熟练的夹取、那次滑落、那只少掉的水饺——那些动作像风在沙地上写的字,留下的时候是清晰的,风吹过去就没了。
"好吃吗。"我说。
过了很久。久到盘子里剩下的水饺彻底凉了,白汽全部散尽,饺子皮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我听到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经过了什么过滤,只剩下音色的核心部分。
"……好久没吃过了。"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再出声。我坐在沙发里看着茶几上那盘凉透的水饺,看了很久。窗帘被风鼓起来又落下,路灯光在暗处晃着。
手腕内侧的温度已经退回了正常范围,不烫不暖,和周围的皮肤一样凉。
我没有把那盘水饺收走。就那么放在茶几上,过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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