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出门的时候我经过茶几,盘子和筷子还在老位置。水饺的皮已经发硬了,边缘微微卷曲,汤汁凝成了一层半透明的膜。我把盘子收进厨房,筷子放回筷笼,洗了手换鞋出门。
老地方是城东一栋旧办公楼的三楼。宋柏舟的临时解剖室就设在那里,挂着"市局刑侦支队技术科"的牌子,但门牌号旁边钉了一块小的白板,上面用马克笔写着"预约请致电内线"几个字,字迹被擦拭过好几次,最下面一层还残留着隐约的笔画痕迹。
我到的时候九点差五分,走廊里没人,楼道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槐花的甜味,楼下种了两棵老槐树,花正好开了一树,白色的小花密密匝匝地缀在枝头。我敲了两下门,里面传来一声"进"。
宋柏舟站在解剖台旁边,穿着深蓝色的工作围裙,外面套了件白大褂,袖子推到了肘弯以上,露出的前臂上沾着几道水痕。他身后是一扇双开的铝合金窗户,半开着,风把窗帘吹得往里鼓,卷起来又落下。台面上覆盖着一张消毒布,布底下有一个人形轮廓。
宋柏舟看见我进来,下巴朝那个方向抬了一下。
"四十二岁,男。三天前在城郊一片芦苇荡里发现的。"他靠在工作台边缘,双手撑在台面上,手指交叉。
"初步判断是溺亡,但有个地方不对——他两脚的脚踝内侧都有明显的勒痕,窄而深,像是被什么东西捆过之后又解开了,没有勒痕以外的淤伤,没有挣扎的擦痕,皮肤表面连一丝划伤都没有。"
我站在解剖台两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脱了外套搭在门口的椅子上,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所以你觉得他不是自己下去的。"
"我叫你来不是下结论的。"宋柏舟说这话的时候从台面上拿起一个记录本翻了翻。"我是想让你看看,他还在不在。在的话,他愿不愿意聊两句。"
解剖室的空调开着,温度偏低。风从出风口吹出来打在裸露的小臂上,凉得毛孔微微收缩。我往前走了半步,站在解剖台侧面,隔着消毒布看着底下那个人形。头颅的位置微微陷下去,肩宽适中,四肢平放。
"你先把布掀开。"我说。
宋柏舟没有多问。走过来伸手把消毒布从下往上折了起来,叠了两折放在台面尾部。底下露出来一张脸,肤色偏灰白,嘴唇的颜色像是退了水分的花瓣,眼睛闭着,睫毛很长,眉心有一道竖的浅纹,像是生前常皱眉留下的。
颈部到锁骨之间没有明显的伤痕,锁骨上方有两小片浅褐色的斑块,边缘不太规则,像是什么东西压出来的。
我安静地站着,目光从那张脸慢慢扫到胸口、腹部、两条手臂,最后落在脚踝上。脚踝内侧确实有勒痕,两条窄窄的淤印,颜色偏暗紫,宽度大约一指,边缘清晰利落,像用什么东西缠紧了之后又松开。我盯着那两道勒痕看了几秒。
解剖室里很安静。空调风的声音、宋柏舟翻记录本的纸页声、窗外槐花被风吹落的声音。我闭上眼睛。把手伸出去,悬在死者脸部上方两拳的距离,掌心朝下,没有碰到皮肤。
手腕内侧没有温度变化。纹身安静如常。我闭着眼等了三秒。什么都没有。
我睁开眼,收回手。"不在。''
宋柏舟的笔顿了一下。"确定?"
"嗯。"我把卷下来的袖子放回去。"这边干干净净的,一点东西都没剩下。他走的时候很平顺,没有挣扎,没有滞留。"我停了一下。
"你确认一下他脚踝上那个勒痕是什么东西捆的。不是绳子,不是铁丝,勒进去的方式太整齐了。像是某种带状物,宽的,用力均匀,同时捆了两只脚。"
宋柏舟在记录本上写了几个字,笔尖沙沙的。"知道了。"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我一眼。"你脸色不太好。这几天没睡好?"
我靠在窗台上。手指搭着窗台的边沿,铝合金的边框被太阳晒了一早上已经有些温了,热度从指尖往里渗进来。"还行。"我说。
宋柏舟看了我两秒。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那一小会儿,然后移开了。他重新系上白大褂的扣子,把袖子放下来,指尖将袖口的褶皱逐一捋平,像在整理一件重要的东西。
他把那只记录本搁回架子上,合上笔盖,转过身来。
"有事可以打电话。"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说"你脸色不太好"的时候一样——平淡的,中性的,没有多余的温度,没有追问的打算。我知道他不是不关心,他只是从来不越界。
那种克制里有某种默契——他信我能处理好自己的事,于是他什么都不会多问。我和他认识三年了,我们之间的对话从不超过必要的范围,但每一句都停在正确的距离上。
"知道。"我拿起外套搭在臂弯里,"走了。"
出了办公楼,槐花的香气扑面而来。树上密密匝匝的白色小花在风里摇晃着,细碎的花瓣落了一地,铺在水泥路面上薄薄一层,像下了一场细雪。
我站在楼门口的台阶上,低头看着地上的花瓣。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落在花瓣上,白花就变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风吹过来的时候花瓣贴着地面打转,卷起一小股又散开。
我没有走。站在台阶上没动。风从我右边吹过来,发梢被带起来拂过脸颊,痒痒的。我偏了一下头。
右边的空气里有一点什么。很薄。薄到几乎捕捉不住,像是有人站在我右后方,肩侧的位置,和我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风先经过他再经过我,所以风里带过来一丝极淡的、几乎要散尽了的味道。雪松味。
我转了半边身。右边空无一人。台阶上只有我自己的影子,斜斜地拉长在槐花花瓣上。
"你跟着我来的?"我问。
没有回应。但风里的雪松味没有散,它像一层极薄的纱覆在空气里,不浓烈,不主动靠近,只是存在。我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的侧脸。很轻。像一个人站在两步之外安静地看着你,目光里没有重量,只是一个注视。
"下次我工作的时候你别进来。"我说。"那地方不合适。"
风停了。雪松味像被一只手慢慢收了回去,从空气中一层一层地抽走,先淡了一层,再淡一层,最后只剩下槐花的甜和太阳晒暖的灰尘味。我能感觉到他往后退了一步——不是脚步,是存在感退了一小格。
那个距离从一臂变成了两臂。他把空间让出来了。
我没有回头看他。走下台阶,踩着一地槐花往路口走。走了十几步之后我感觉到他又跟了上来,还是两臂的距离,不快不慢。
阳光照在背上有一点烫,我把外套搭在肩上挡住后颈。身后的脚步声没有声音,但存在感始终稳定地跟着,像一道不会说话的影子,保持着和我之间的那条线,不缩短,也不拉长。
回到家我换了鞋,把外套挂回玄关的挂钩上。路过茶几的时候目光停了一下——茶几表面干干净净,昨晚水饺留下的汤汁已经被擦掉了。盘子已经收进了厨房,筷子放回了筷笼。茶几上除了遥控器和一杯凉透的水什么都没有。
我转头看厨房。灶台也擦过了,没有水渍,没有油迹,昨晚煮水饺那口锅洗干净了放在沥水架上,锅底朝上,边缘的水珠已经干了。
我站在客厅中央。空调还没开,窗帘拉着,房间里的光线是均匀的、偏暗的灰蓝色。我站了几秒,然后转身看向卧室门口的方向。
他不在那里。但他肯定在某个地方。某个我看不到的角落,或者我不转头就看不到的暗处。存在感稳定而安静地铺在房间里,像一层看不见的底色。
"你把锅洗了?"我对着空气说。
安静。然后他的声音从客厅靠窗的方向传过来——他这次换位置了,离窗近了一些,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过来照着他所在的大致区域。
"嗯。"他说。"顺手。"
我站在茶几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钥匙的齿痕,凉凉的。想说点什么。但话卡在喉咙里,没有合适的、不会显得我在意的措辞。于是我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卧室。
关门的时候没有用力,也没有故意不关上,就是正常的、不轻不重的咔嗒一声。
背靠着门板站了几秒。左手腕内侧的温度没有任何变化。我低头看了一眼纹身,淡青色的线条安静地蛰伏在皮肤底下,蝴蝶的翅膀、蛇的脊骨、骨骼交错的节点。什么都没有。
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去了浴室。洗完澡出来擦头发的时候,路过客厅,茶几上的水杯被倒满了。温的。杯壁外侧没有水珠,温度刚好是入口不会烫也不凉的那种。
杯底压着一张便签纸,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边角有一点卷。上面没有字。但纸的折痕是十字形的,被对折过又展开了,像有人打算写什么,想了想又放弃了。
我站在茶几前,低头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毛巾搭在脖子上,水滴下来落在睡衣领口。客厅里很安静,他应该还在窗边那个位置。我没有转头确认。
我只是伸出手把那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暖了一路,从食道到胃,像一小团火苗被水带下去,慢慢在胃里化开。
我把杯子放回去。放回杯垫的正中间。然后转身走回卧室。
关灯之后我躺在床上,面朝天花板。空调柜机嗡嗡地吹着风,窗帘偶尔翻动一下。右手搭在左腕上,指腹按着纹身的位置。那里安静如常。
睡着之前我想起一件事。他昨晚说"好久没吃过了"。那个"好久"是什么概念——四年。
他死了四年。四年来他没有吃过任何东西。
他饿不饿我不知道,但他夹那只水饺的时候筷尖在抖。那双手在抖。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窗外开始落雨。稀稀疏疏的几滴打在空调外机的铁皮顶上,嗒,嗒。然后停了。
我没有再翻过身。
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夜。早上出门的时候地面上还留着深浅不一的湿痕,柏油路的低洼处积着一片一片的浅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
空气里的湿度很高,贴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有一股被雨水浸透的泥土味从花坛那边飘过来,混着一点青草碾碎后的青涩气息。
我今天上午没有单子。但宋柏舟昨晚又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五个字:"你下午有空?"我回了一个问号,他隔了半小时才回:"上次那个案子的家属想见你。"我没有多问,回了一个"行"。
下午两点我到了城东那栋旧办公楼。这次宋柏舟没在解剖室,他在走廊尽头的休息室里等我。那间休息室不大,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台落了些灰的饮水机。
他坐在靠窗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放着一只牛皮纸档案袋,边缘有些磨损,封口处缠了两圈白线绳。他看见我进来,把档案袋往我这边推了推。
"死者家属今天早上来了一趟。他姐,姓林,五十多岁。"宋柏舟说这话的时候把纸杯里的水喝了一口,杯沿上留了一小圈水渍。"她听说法医这边有个"能跟死人说话"的人,非要见你。我没应她具体什么时候能见,让她留了个电话。"
我拉过另一把椅子坐下。"她弟弟叫林建明?"
"嗯。四十二岁,单身,无业,住城郊。据他姐说失踪之前一个多月情绪一直不对,不出门,不接电话。最后一次联系是她给他打了个电话,他接了,说了句"姐你别管我了"就挂了。"
宋柏舟把档案袋解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是现场的,你看看。"
照片上是一双脚踝。泡得发白的皮肤上,两道窄窄的勒痕清晰可见,暗紫色,边缘利落,宽度均匀。我看了几秒,把照片推回去。"我在现场看过了。"
"那你看这个。"他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次拍的是芦苇荡的局部,水面的边缘有一圈明显被什么重物压过的痕迹,芦苇倒伏的方向朝内,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半圆。
半圆的中心位置有一个模糊的印子,不太清楚,像什么东西在水底呆过又挪走了。
"现场勘察的时候注意到这个,但没有对应的物证。"宋柏舟说。"水太浑,下去摸了一遍什么都没捞到。但那个压痕的形状不像是人体造成的,面积大了些,边缘也太规整。"
我看着那张照片。照片的色调偏冷,灰绿色的芦苇杆浸在浑黄的水里,水面漂浮着细碎的白沫和枯叶。半圆形的压痕像一张张开了一半的嘴,安静地等着什么。
"他姐还说了什么。"我问。
宋柏舟把照片收回去,重新塞进档案袋里。"她说她弟弟出事前一周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凌晨两点。"他把纸杯放下,十指交叉搁在膝盖上。
"电话通了之后她弟没说话。她喂了好几声,然后听见那边有哭声。不是她弟的。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很低,很哑,像嗓子被什么堵住了。她问了半天,她弟始终不说话,最后挂了。她回拨过去没人接。她弟的号码再没有打通过。"
休息室安静了一会儿。墙角饮水机发出咕噜一声轻响,像是内部在加热。空调风口对着我吹,风速调得低,风贴着胳膊走过像一层凉水的膜。
"你觉不觉得,"宋柏舟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放轻了一些,像是不太确定该不该说。"那个电话有点奇怪。他给他姐打电话,什么都不说,但让那边听到哭声。"
"她听清了是女人的哭声。"
"她说她确定。不是电视,不是风声,是有呼吸节奏的那种哭,断断续续的,像哭了很久之后没力气了还在抽。"宋柏舟的手在膝盖上松开又握了一下。
"所以我想你见见她。她想知道她弟临死前是不是在求救。我不好回答这个问题。"
我靠在椅背上。塑料椅的靠背很薄,顶在肩胛骨的位置有一点点硬,硌着不太舒服。我换了个姿势,把重心往左偏了偏。
"电话给我。"
宋柏舟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把屏幕转向我。我记下了号码,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我先打个电话再说。"我说。"如果她愿意聊,我会直接去找她。到时候跟你说一声。"
"行。"宋柏舟把档案袋重新缠好,线绳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他站起来送我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姜闻离。"
我回头。他站在门框旁边,身后的走廊光线偏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看了我两秒。
"你上次说脸色不好。今天好像更差了一点。"
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比上次在丁桂芳家客厅里笑出来的自然了一点点,但依然没有情绪附着在上面,只是一个嘴角的弧度。
"最近家里有个租客。"我说。"不太习惯。"
宋柏舟没接话。他看着我眼睛停了一拍,然后点了下头转身离开了。
我走出办公楼的时候风停了。楼下的老槐树安安静静地站着,叶子上的水珠还没干透,在灰白的天光下亮晶晶的。树下的花瓣铺了厚厚一层,被昨夜的雨打湿了贴在地上,白花变成了半透明的浅褐色,像地面起了一层薄薄的苔。
我站在台阶上拨了那个号码。响了四声,一个女人的声音接起来,带着很淡的口音,像是南方人在这边住了多年,尾音里还残存着一点柔软的腔调。
"喂?"
"林女士吗。我姓姜。宋法医给的我这个号码。"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那个声音说:"……你就是那个……"
"对。"我说。"方便见面聊聊吗。"
她报了一个地址,是城西一个老小区的门牌号。她说她这几天都在家,什么时候来都行。我说我现在过去,她说好。挂电话的时候她问了一句:"我弟……走的时候难受吗。"
我站在台阶上,拿着手机的手垂在身侧。槐花树叶子上有水滴落下来,砸在手机屏幕上,溅开一小片水痕。
"他走的时候很平静。"我说。手机贴着脸颊,我的声音被信号压缩成扁平的波形传过去,她听见的是一个客观的、冷静的、不带感情成分的陈述句。
而她不知道,她在电话那头点了点头说"那就好"的时候,我正在看着面前空地上一道若有若无的、像是脚印的潮痕——两个脚掌的轮廓,脚尖朝向我,距离三步远。
那排模糊的印子在灰白的天光下很快地蒸发掉了,像被太阳悄悄晒干的一小块潮湿。他站过。然后他退开了。
我挂了电话,走下台阶。
林建明的姐姐住在一个很旧的小区。楼体的墙皮剥落了大片,露出底下灰褐色的水泥层,像什么巨大的东西蜕了皮。楼道里没有灯,扶手上的漆磨光了,露出铁质的本白色,触手冰凉。我踩着台阶上三楼,敲了敲左侧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先露出一只眼睛——眼皮略肿,眼白上有几道细密的红血丝。门缝又开大了一些,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站在门后,穿着家常的深灰色开衫,头发在脑后拢了个髻,鬓角有一小缕碎发没有拢进去,翘着。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
"进来坐。"她说。
客厅不大。一套老式的木头沙发,坐垫上罩着碎花的棉布套,布面洗得发白,花纹已经辨不太清了。茶几上放着一只搪瓷杯,里头的茶水已经凉透了,杯子旁边摊着一只老式的翻盖手机,屏幕亮着,显示拨号记录。
最后一条拨出的记录是一串号码,旁边标注着"弟"。我坐在木头沙发上,坐垫的棉布微微下陷,发出老旧的弹簧被压紧的吱呀声。
她坐在对面的小凳子上。两手交握放在膝盖上,指节有些粗,像是常做家务的人。她看了我一会儿,像是在决定从哪开始说。
"宋法医跟你说过了?"她问。
"说过一些。"我说。"他说你弟失踪之前给你打过电话。凌晨两点,电话里有哭声。"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那个电话我打了很久之后还是会想。"她说。"他为什么打电话来但不说话?他是不是想让我听那个声音?他想让我知道什么?"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只翻盖手机上,盯着它看了好几秒。
"我后来打过很多次那个号码。都关机了。只有那一次是通的。''
"林建明生前有没有提过什么特别的人。女的。"
她想了想。"他三十三岁之后就没怎么谈过对象。"她说完这句顿了一下,像是斟酌措辞。
"但他有一段时间,大概五六年前吧,他说他租房子的时候隔壁住了一个女的。说那个女的每天晚上在阳台上唱歌。我说那有什么,你听人家唱歌怎么了。他说她唱得不好听,老跑调,但每天都唱。"
"后来呢。"
"后来她说要回老家了。搬走之前那一个礼拜他天天蹲在阳台上听人家唱歌。她搬走之后他好一阵子都没什么精神。"她说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我那时候笑他,说一个大老爷们听人家唱跑调的歌听出感情了。他没应我。"
我坐在沙发里没有动。窗外的天光从纱帘透进来,在客厅地板上铺了一层柔和的、均匀的灰白。茶几上的搪瓷杯投下短短的阴影,杯壁上的白釉有几道细密的裂纹。
"他有没有留过什么东西,"我说,"她走的时候留给他的。"
她愣了一下。"你等一下。"她站起来,走进卧室。那边传来翻抽屉的声音,布料被掀开的窸窣声,纸页翻动的哗啦声。
过了几分钟她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折过的纸。纸的边缘有磨损,看得出被反复打开又折上的痕迹。她递给我。
我展开那张纸。是一张普通的白纸,边角有些卷曲。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一朵花。
画得很粗糙,圆珠笔的墨痕断断续续,看得出画画的人不太擅长这个——花瓣的形状歪歪扭扭,茎秆画得又粗又直,像一根筷子插在花朵下面。
花蕊的位置被涂了很多遍,圆珠笔把那一小块纸面都扎出了一点凹陷。纸的右下角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笔画写得有些吃力,是那种不常写字的人一笔一画刻出来的:给你。旁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笑脸的左眼画得比右眼大了一圈。
我盯着那朵花看了好一会儿。纸张在指尖微微颤着,纸张的边缘被反复触摸过,有一层薄薄的皮脂光泽。我的目光停在花蕊那个被反复涂过的位置上。圆珠笔的力道透过了纸背,在背面留下了凸起的、凹陷的痕迹,像盲文一样扎手。
"这朵花,"我说,"是她画给他的?"
"应该是。"她站在旁边看着那张纸,目光放软了一些。"他以前收拾东西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他把这张纸叠得好好的夹在一本书里。我说这是什么,他说没什么。我就没再问了。"
我把那张纸叠回原来的折痕。折痕已经很旧了,顺着折回去的时候纸页顺从地沿着原来的路径合拢,不费力。我把纸递还给她,她没有接。
"你拿着吧。"她说。"你要是能见到他,帮我问问,那天晚上打电话来,到底想让我听见什么。"
我握着那张叠好的纸。折痕的边缘透过指腹传来微弱的触感——纸面因为反复折叠已经有些发毛了,像被摸了太多遍的布料。我把纸收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好。
"我试试。"我说。"有消息我告诉你。"
她点了点头,没有送我到门口,只是坐在那个小凳子上,两手交握搁在膝盖上。我从她家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看那只翻盖手机,屏幕亮着,那串号码安静地躺在拨出记录的第一行。
出了楼道,天色已经暗了一些。云层比下午厚了,灰白变成了偏深的铅色,空气里的湿度更高了,像是又一波雨在远处攒着劲儿。
我站在单元门口把那张纸重新拿出来展开看了最后一眼。圆珠笔画的五片花瓣歪歪斜斜地分布在花蕊周围,每片花瓣的形状都不一样,像是在画的时候不太确定花应该长什么样,于是凭感觉一下一下地凑。
"你出来。"我对着空无一人的单元门口说。
没有人。风从楼栋之间的空隙穿过来,裹着潮湿的、快要下雨的气味。但空气里有别的东西。很薄,很淡——雪松味。在我左后方。靠着墙。像是一个人背靠着墙面站着,不发一言。
我转了半边身。墙边空无一人,只有墙皮剥落后裸露的水泥层,上面有一道旧的水渍,深褐色的痕迹从墙顶蜿蜒下来像干涸的河流。
但他确实在那里站着。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我手里的纸上,轻轻地、慢慢地扫过那朵歪扭的花。
"你看到了?"我说。
那道视线从纸上移开,落在我脸上。几秒之后,他的声音从墙面那边传过来,很近,近到我能分辨出每一个字的尾音里那股沙沙的摩擦感。
"她在哭。"
"谁?"
"那个画花的人。"他说。声音隔了一拍,像是他也在看那张纸。"她画这朵花的时候在哭。圆珠笔扎进去的地方……是眼泪把纸洇湿了,笔尖划不过去,就戳了好几下。你摸背面。"
我把纸翻过来。指尖摸索着花蕊对应的位置——确实有微微凸起的硬点,像纸面上的小丘,圆珠笔反复戳过同一个地方留下的痕迹。但我摸不出眼泪。
"你怎么知道。"我问。
他的声音安静了一会儿。风又从楼栋之间穿过来,把我的头发吹散了。发梢拂过脸颊,痒。
"我看得见。"他说。"那些东西还在纸上。她坐在桌前,圆珠笔握得很紧,眼泪滴在纸面上……她赶紧用手背抹了一下,但还是洇了一小块。她拿笔又描了一遍,把洇开的边盖住。"
我的手指停在纸面上。圆珠笔的痕迹在折痕和洇开的旧渍之间交织成一片细密的网,每一次落笔都压了更多的力进去。
那朵花看起来笨拙又用力,像是画的人把一整句话都塞进了这几笔里。
"这个女的是不是在芦苇荡那边?"我说。
他这次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又起,久到远处传来一声闷雷,在天际线上滚过去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着走了一段。
久到我说完那句话之后自己先意识到我在问一个鬼另一个鬼在哪——这大概是我职业生涯里最奇怪的问题之一。
"……在。"
他的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度。"水边。站了很久了。脚踝上还缠着东西,她解不开。"
我的手指在纸边收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林建明那天晚上下水是为了帮她?"
"他想帮她解开。"他说。声音停在那个位置,像一个人说到某处不愿意再往下说了,留着后半句给听的人自己接。
我不需要他接着说。林建明下水之后发生了什么——他自己没上来,她依然站在原地。他帮她解开了她自己解不开的东西,代价是自己留在了下面。她没有走。
我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张折好的纸。白色的纸面边缘微微卷曲,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安静地躺在折痕之间,花蕊的位置被圆珠笔戳得密密匝匝,像一小片扎手的针脚。
"你能带我去吗。"我说。
他没有回答。但风里的雪松味变得更清晰了一些,像是一个人从靠着墙的位置站直了身,往前迈了半步。那半步的方向是城郊。是芦苇荡的方向。
是水边那个站了很久很久的女人所在的方向。
天边的雷声又滚过来一次。更近了。空气里开始有零星的雨点落下来,砸在头顶,凉凉的,一粒一粒。我把那张纸重新叠好放回外套内侧口袋里,拉链拉好。走下台阶的时候雨还没有下大,但天已经彻底暗了。
路灯提前亮了,橘黄色的光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一圈一圈的晕。
"走。"我说。
那半步的存在感跟在了我右后方。两臂的距离。不近不远。
雨落下来的时候我们正走在通往城郊的那条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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