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寒冷,我动了动僵硬的手指,触手是粘腻的液体,腥臭之气瞬间充斥鼻腔,令人作呕,我猛地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青灰色的天,云压得极低,视线所及,皆是一片青灰色的浓雾。
我转头,看到旁边是一把锈迹斑斑的铡刀,铡刀上凝结着水珠,摇摇欲坠,我猛然惊觉,这是刑场!
刑场周围是一圈残垣断壁,斑驳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残垣断壁间是爬满了枯黑的藤蔓。远处有几间废弃的囚棚,木梁腐朽,窗户被钉死,透不进一丝光亮。远远望去,像一排排棺椁。更远处的隐约有许多城楼隐匿在浓雾中,只露出一截截飞檐。周遭寂静得可怕,连一声鸦鸣都没有,整座城仿佛被抽走了生气一般。
我正躺在断头台的血泊里,身上的麻布囚服被划开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翻卷的皮肉,我却感受不到疼,只有麻木的冷。我残存的记忆对现在的环境一无所知。
“活了?”
一道沙哑的声音从耳畔响起,带着几分诧异。
我强撑着从地面坐起来,脑袋昏沉思绪混乱。视线下移,我浑身一僵,身边赫然躺着一具红衣女尸。
她容颜姣好,眉如远山含黛,睫毛纤长卷翘,穿着一袭正红锦袍,衣料是云纹织锦,绣着缠枝暗莲纹样,即便沾了血水,也掩不住华贵。
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脊背蔓延开来,吓得我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慌乱间连连往后退去,目光骤然撞进了旁边的水坑中,雨水混着血水积成的水洼映出一张清晰的脸,这眉眼、鼻梁、唇形、脸颊轮廓……甚至连左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都与地上躺着的红衣女尸分毫不差。
我的脸,跟她毫无二致。
一股冰冷的恐惧瞬间从心头蔓延开来,浑身的血液像是被冻住,连呼吸都差点忘了。心脏在胸腔里猛烈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我喉咙发紧,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喉咙,让我发不出任何声响。
我盯着水坑里的倒影,再看向地上毫无生气的女尸,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一阵阵的发黑。死的人是她还是我?
我几乎是连滚带爬的往后退,后背狠狠的撞在了断头台上,发出闷响。浑身如坠冰窖,恐惧将我淹没,再不敢多看那红衣女尸一眼,仿佛多看一眼,连同我也会被拖入死亡。
“怎会……”我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我抬手抚上自己的脸,指尖的触感温热,还活着。可我们,分明是同一个人。
“还愣着做什么?”那道沙哑声再次响起。
我顺着声音抬头望去,看见不远处的阴影里站着一位佝偻的老妪。
她身形瘦小,背驼得弯成了一张弓,身着一件灰黑色粗布麻衣。头上带着一顶破旧斗笠,斗笠上下垂的黑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隐隐透出一双昏黄的眼,似乎看不见。
她杵着一根乌木拐杖,杖身比她高出了一个头,拐杖上雕着一只凤凰,凤凰的纹路已经被莫得模糊不清。
我心头一片茫然,看着她,颤抖的声音问道:“她……她是谁?我为什么会和她……”
老妪上前几步,望着地上的红衣女尸,语气复杂透着悲悯:“她是玄清欢。你……不该活着的。”
玄清欢。
陌生的名字,却让我心口一痛。
我听不懂她说的话,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腾而起;“我不该活着,什么意思?”
此时,远处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些人是谁?”远处越来越近的铠甲反光,我声音发颤,茫然的问道。
“城卫!快走!被抓到,就会被带去炼魂。抽去记忆,打散神魂,变成行尸走肉,永世困在这城里,不得解脱。”老妪浑浊的双眼猛地一沉,压低声音,字字冷厉地对我说道。
就在此时,远处执律卫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几句压低的对话顺着雾气飘了过来。
“仔细搜,别漏了死角,那人必须找到。”
“放心,锁魂雾里就算藏了人,也逃不过引魂人的眼睛。”
“引魂人今日不在,我们动作快些,免得萧统领怪罪。”
“城卫!”老妪低喝一声,从怀里掏出一件灰色粗布短打,扔到我面前,“快,换上!女扮男装,混出城去!记住,在忘归城里,别问姓名,别忆过往,更别照铜镜!”
我下意识的想要去抓她的衣袖,想追问更多的事情,可老妪却猛地后退一步,与我拉开了距离。
她浑浊的双眼似乎在黑纱后沉沉望着我,没有再多说一句安慰的话,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冲我轻轻摆了摆手,带着不容质疑的决绝。
“别回头,别停留,别轻易相信任何人。快走!”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被风一吹便散在雾里,“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不过眨眼间,话音还在飘在雾中,佝偻的身影已彻底消失在锁魂雾里。
我怔怔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还僵在半空。
脚步声越来越近,雾霭中隐约能看见银色的铠甲反着冰冷的光,正朝着刑场这边快步走来。
来不及多想,我抓起粗布短打,踉跄着躲进断头台后的杂草丛中。刚换上衣服,就听见城卫的呵斥声从前方响起:
“检查刑场!昨日处决的逆贼,还有玄姑娘的尸身,都要确认!”
透过杂草丛的缝隙,我看见几个身穿银色铠甲的士兵走了过来。他们面容冷峻,腰间挂着刻有官纹的令牌,手里的长刀泛着寒光。为首的人身形颀长,肩背笔直,黑发以玄铁狼头冠高束,剑眉斜飞,墨瞳如寒潭,下颌线冷硬利落,周身气场凛冽如刀。
他蹲下身,手指轻触女尸脸颊,动作轻柔如同触摸多年的好友。
“还是没醒。”他声音低沉,“把尸身抬回分监。”
“是,萧统领!”旁边一名城卫弓身答道。
我心脏砰砰直跳,捂住嘴不敢再看,只死死攥住身边的杂草,将整个人埋进草丛中,拼命隐匿身形。
直到天空下起小雨,魂响骤起,夜空中开始出现那袭红衣坠楼的画面,我才趁机猫腰冲出草丛,拼了命地逃离刑场。
风在耳边呼啸,锁魂雾无孔不入地沾在脸上,冰凉刺骨。我不敢回头,也不敢停下来。不知跑了多久,等到身后的脚步声与呵斥声彻底消失,我才扶着一面斑驳破旧的高墙,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
胸腔火辣辣地疼,冷汗浸透了衣衫,身体因脱力而发软,几乎要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我扶着墙,指尖死死抠进墙缝里,才能勉强稳住身形。
我站在雨雾里,任由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环顾四周,绵密的细雨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朦胧夜色中。两旁是低矮歪斜的房屋,房屋木门腐朽,窗棂发黑,家家户户的门窗都紧闭,连一丝灯火都看不见。
整条长街寂静得只剩下雨声,偶有几扇半开的窗内,也是一片漆黑。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滑冰冷,缝隙间长着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黏腻湿滑,让人心里发毛。没有行人,没有声响,没有生气。
思绪混乱,什么都不记得,像一张空白的纸,被硬生生丢进这场充满死亡与诡异的噩梦里。我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冷静,理清思绪。
那个叫玄清欢的女子死了,死在刑场,死在我身边;
而我,和她生得一模一样。
那些士兵正在搜寻我的下落。或许他们要的,是这张脸,是这具与她相同的躯体。
我可以选择逃跑,可以躲,但我能躲一辈子吗?
在这座连姓名与过往都成禁忌的死城里,我没有身份,没有依靠,没有退路。
只要我一日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我一日弄不清为何会与她容貌相同,只、一日不明白这场死亡背后的真相,我就永远是个随时会被揪出来的替身,一个随时会被当成“她”而抹杀的活靶子。
无知,在这座城里是催命符。逃避,只能换来一时安稳,换不来长久活命。我若一直混沌下去,迟早会再一次被拖回刑场,再一次躺在血泊之中。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压过了雨水的冰冷。
我不能永远做一个随时会被杀死的影子。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慌乱、恐惧、茫然强行压下,指尖一点点攥紧,直到指节泛白。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那个与红衣女尸一模一样的人。
我是谢临。
一个活在忘归城,无人知晓的少年。
必须查出真相!不为过往,不为仇恨,只为活下去,获得自由。
只有知道我是谁,我才能真正活下来。
心念既定,那股笼罩心头的茫然便散了几分。我扶着墙,缓步走到街角一处稍高的土坡上,借着微亮的天光,第一次认真打量这座城。
这是一座奇特的城。它没有寻常城池那样的方正格局,而是呈一个环形,以城中央那座隐在雾中的高塔为中心,一圈圈街巷如同碧波般荡漾开来,又在边缘处骤然中断,被高大厚重的黑石城墙死死封住。
城中所有建筑皆是统一的制式,清一色的青瓦白墙,房屋最高不过三层。街巷的排布看似杂乱,实则处处透着既定的规律,宽街之后必是窄巷,死胡同连着回形路,目光所及之处,总能看到前方横亘的墙壁或拐角。
无论站在城中哪个位置,抬头望去,视线尽头总能隐约看到那圈压在天际的黑石城墙,以及城墙上每隔数丈便矗立的哨塔。
城里没有错落有致的屋舍,没有热闹的市井。整座城就像一个用石头和灰泥浇筑的巨大迷宫,又像一口倒扣的巨鼎,将所有生机与出路统统隔绝在外。这样的建筑,不是为了生活,而是为了囚禁。
我望着这青灰色的城,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烟消云散。在这里,逃跑是徒劳的,唯有找到真相,才是唯一的生路。
我收回目光,最后看了一眼刑场所在的方向,转身,迎着冰冷的雨雾,毅然踏入了这座迷宫般的街巷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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