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块浸透了寒水的黑布,将整座城死死裹住。终年不散的灰雾又冷又黏,贴在皮肤上刺骨发寒,四下死寂一片,连风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漫无目的地走在空无一人的街巷里,心头发慌,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
寂静的巷子里,忽然响起了脚步声。
我浑身一僵,顿下脚步,汗毛瞬间根根竖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心头一阵阵的发紧。
我猛地转身,浑身发抖,死死盯着雾色深处。
下一秒,一道挺拔的身影从浓雾里缓缓走了出来。
他很高,身形挺拔如松,肩背利落笔直,站在雾中便自带一股沉硬冷冽的压迫感。
是刑场上被称作‘萧统领’的人。
在看清我的刹那,萧彻的脚步没有半分迟疑。也没有多余盘问,他身形一动,几步便欺至我身前,大手猛地扣住我的手腕,力道沉稳却不容挣脱。
“别动。”他声音冷硬,语气没有半分波澜。
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挣扎,手腕却被他握得死死的,根本挣不开分毫。
他目光飞快扫过四周,确认附近没有搜查的人,用仅我一人能听见的声音说:
“不想被处死,就乖乖跟着我,别出声。”
我一怔,浑身僵住,他不是来抓我的。
萧彻没有解释,只是松了几分制住我的力道,改为半扣着我,转身往阴影更深的地方走。
我茫然又恐惧,却不敢反抗,只能被他带着,一步步踏入雾气更浓的地方。
我们行至一处约莫丈高的巨石楼牌处,萧彻忽然停步,身体微侧,声音压得极低道:
“前面是黑市,活人禁地,城里禁绝流通的东西,这里都敢摆上台面。跟着我,一步都不要错。”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前方巷洞豁然开阔,一片阴森到极致的地下市集,在浓雾中缓缓铺开——这便是黑市。
两侧一间间低矮歪斜的石屋,全是紧闭或半掩的铺面,没有招牌,只有用炭笔画成的诡异符号,暗示着店内不能见光的生意。墙缝里插着一簇簇幽绿磷火,明明灭灭,将一切映得鬼影幢幢。
每一间铺子门前,都支着歪扭的木架,摆着冒着荧光的念珠、嵌着萤石的短刀、沾着魂气的破布,还有黑布裹着的诡异物件——泛绿的符咒、淬了毒的簪子、抽了魂的玉佩。
霉味、土腥味、血腥气、腐臭味、魂魄消散后的空寂气息层层叠叠,呛得人胸口发闷,胃里翻涌。往来之人全都裹在深色斗篷里,帽檐压到鼻梁,走路轻如鬼魅,不敢出声。
整个黑市只有压抑的呼吸、衣角摩擦的窸窣、磷火燃烧的噼啪,以及行尸关节转动时刺耳的咔咔声。
突然,在通道正中央,一具身形异常高大的行尸,竟直直停在我们必经之路的正前方。
我瞬间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止了,萧彻扣着我的手不由得加大了力道,他警惕地盯着前方的高大行尸,身体紧绷。
它比寻常男子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背宽阔如磐石,骨架庞大如山,站在惨绿磷火里,便压得人喘不过气。身上穿着褪色发黑、布满裂口与刀痕的粗布劲装,衣料被魂力撕扯得破烂不堪,露出皮下一块块僵硬虬结的肌肉,没有活人的柔韧。
我下意识往萧彻身后躲去,声音抖得不成调:
“那、那是什么……”
萧彻长臂一伸,稳稳将我护在身后。
他周身气息冷冽如刀,声音低沉却清晰:
“是行尸。神魂被抽去供养魂脉,只剩躯壳被魂力操控,不死不活,不生不灭。”
他没有回头,目光在那具高大行尸身上一凝,语气带着警告:
“站在我身后,不要动,不要出声。”
话音刚落,那具立在我们面前的高大行尸,忽然动了。
僵硬的脖颈以一个违背人体的角度,缓缓、缓缓转动。
咔——咔咔——
骨节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像被硬生生掰断骨头。
那**白的瞳孔,直直转向了我。
我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僵在原地,想跑却挪不开步子。
萧彻周身威压骤然散开,直视那具行尸,指尖已经按在了腰间短刀的刀柄上。
他戒备地盯着行尸,只是恍惚间我似乎感受到了他紧绷的神情上有丝丝裂痕。
然而,那具高大行尸没有扑上来,也没有发出嘶吼,只是缓缓抬起那只僵硬如铁的右手,用指尖那又长又黑的指甲,在脚前的青石板上,一笔一画,缓慢地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溪”字。
指甲刮过石板,发出刺耳而涩滞的声响。
我浑身一震,像被一道惊雷劈中,茫然的心底骤然掀起一阵尖锐的悸痛。
我不知道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却莫名觉得熟悉,仿佛有人在无数个日夜,这样轻轻唤过我。
萧彻瞳孔骤缩,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个字,与他记忆里那个名字、与眼前这张脸,彻底对上了。疑虑如潮水翻涌,他扣着我手腕的手指,几不可查地紧了一瞬。
那具行尸写完最后一笔,僵硬的指尖缓缓垂落,重新恢复成一动不动的姿态,乳白的瞳孔依旧定定落在我身上,像在认人,像在告别,又像在留下一道永生无法解开的谜。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从左侧一间紧闭的铺面后传来。
门轴吱呀一声,半掩的木门被轻轻推开,是之前在刑场遇见的那位盲眼老妪。
她声音轻而哑,对着我道:
“外面有执律卫在搜,进来吧。”
萧彻眸色一沉,远处隐隐传来金属摩擦的声音和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他如若被发现,多年的隐忍便会付诸东流;可如果将我丢在这里,我必死无疑。短短一瞬,便做了决定。他扣着我的手腕,压低声音:
“跟着我,进去暂避搜查。”
他带着我,一步踏入老妪的店铺。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外面的磷火、行尸与搜寻的脚步声,一同隔绝在外。
老妪垂着眼,声音轻得像雾:
“小友,我们又见面了。”
“魂碎之人,不该在黑市乱走,这里的东西,会把你最后一点念想也吞掉。”
我站在狭小昏暗的铺内,心脏狂跳。她认识我,她知道我的事,她从一开始就在等我。许多疑虑在我心中盘绕,像解不开的线团,纠缠着、拉扯着,窒息感由心底散发开来,什么是“魂碎之人”?为什么最后一点念想也吞掉?迷雾一样的困惑从内心深处升腾开来。
萧彻神色冷峻,依旧警惕地打量着老妪。
黑市的雾随着夜更深变得更冷、更浓,店铺外是稀疏的脚步声。
我丢失的记忆、熟悉的老妪、行尸写下的名字、眼前这个城卫统领……
所有谜团,在这一刻,死死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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