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内只剩弥衣一人。
桌上的温茶凉透,弥衣倚在窗边吹着风,轻揉着眉心。
蜡烛随着微风舞动着火焰,影子忽明忽暗间,弥衣感觉到一股冷意。
她裹紧外衣,抬手就要关上窗户。
倏然间,室内蜡烛全灭,眼前光芒一暗,弥衣心头猛地一紧
——那不是风吹灭的,而是被某种力道精准地掐断。
空中带着一股血腥之气。
她屏住呼吸,指甲掐进掌心,脑子飞速转着,凭着本能努力压制慌乱的呼吸。
弥衣不敢转头,身体倏地绷紧,她向窗户外靠近了一小步,妄想叫人进来救她。
还未等她尖叫出声,那只推窗的手一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捂住了她的嘴。
紧接着她嘴中被塞了一块带有异香的布。
捂上来的手掌粗糙有力,像常年握刀的人。黑布上的异香钻进鼻腔时,香味直冲她的脑袋,令她头晕目眩,身体骤然发麻失力。
那人脱力松手,弥衣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喘息。
她舌尖发麻,说不出话。
穿着黑衣的人蹲下身,一只粗糙的手抚摸她冰冷的脸颊,他想要弥衣死个明白,声音低沉,语气中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冷意:“怪就怪你那个自作聪明的娘,不知天高地厚。你娘当年说的话,够杀你全家三回的。可惜她还以为藏得很好。”
她的娘亲?
弥衣心脏狂跳,母亲是世家贵女,皇后闺中密友,与他父亲相处也是琴瑟和鸣,京城中谁不夸一句她端庄娴静,是世家贵女典范。但从来没人说过母亲曾“多嘴”什么。她想追问,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已经死了十多年,谁不知是难产而死?
不知天高地厚?
“你该死的,崔大小姐。”
她双眸泛泪,整个人忍不住的发抖。
到底是招惹了什么人?
十多年后还要对她痛下杀手。
寥寥月光照在那黑衣人身后,看不清楚他的脸。
黑暗中,一抹白色刀光划过,直驱弥衣面门。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千钧一发之际,只听咣当一声,那武器掉落在她面前。
预想到的死门并没有向她敞开,她只见黑衣人身侧又窜出来一个人影。
言卿无声无息如鬼魅一般闪身挡在她身前。
弥衣看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杀意,那不像一个失忆的人该有的眼神。
言卿见烛光熄灭,刚想离开,耳聪目明的他听到屋内有陌生人的声音,虽谨慎的压低音量,但确实不是院中人。
他顾不得伤未彻底痊愈,心底有一股保护的本能翻涌,怕是弥衣出了危险,不由得进去一探究竟。
还好他多疑,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言卿扣住刺客手腕时,恍惚间似曾相识,仿佛他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招式。他脑中闪过一道裂痕般的画面:是战场?还是宫墙?
刺客右肩被言卿偷袭,武器脱手落地,刺客怒意重重,他不拾兵器,顾不得右肩骨伤痛意,一拳直直冲向言卿心口,妄想一拳致命。
言卿闪身躲开,不用蛮力只攻其右肩,使其脱力,脚下生风,脚踩其关节手筋,削弱他的力量。
两招便叫其跪倒在地痛呼出声。
黑衣人节节败退还不死心,猛地从腹间抽出短匕,奔着言卿致命之处而去。
言卿眸色泛起寒光,如阴间嗜血的厉鬼。
他身形矫健,反握住刺客的手腕,只听骨响一声,一脚踹在其胸口,将人踹飞出去。
刺客重重撞在墙边,吐出一股黑血,喘息不止。
匕首掉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言卿没想到自己竟如此见招拆招,仿佛自己命中注定就会这么做一样。
刺客再无招数,见打不过言卿,身形一转,从袖中洒出白色微末,从窗户仓皇而逃。
一阵风吹过,吹起他散落的墨发。
他也受了点擦伤,但是不重,只是弥衣还在迷药中缓不过劲来。
见刺客彻底离去,言卿谨慎的将弥衣抱起,安稳的放在床上。
又续上了蜡烛。
屋内亮了起来。
弥衣自然是见了全场,心里既惊叹于言卿武艺高强,又害怕他此刻到底是失忆还是恢复了记忆。
她不知道收留言卿到底是对是错,现阶段来说是救了她一命,可说到底,他不是什么寻常人。
正在思索之际,言卿开了口:“大小姐没事吧?”
声音还带着微微喘息,想来那一仗他也是出了全力,他正半跪在床边搭板,与弥衣保持一定的距离,乖顺的样子与刚才冷若冰霜的样子截然不同。
弥衣轻咳两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她惊吓过度,气若游丝,颤颤说道:“没事,能查到那个刺客的身份吗?”
言卿摇头:“他跑的够快,我不敢追。”
弥衣知道他怕自己再出事,说道:“没事,这件事不要告诉其他人,我怕妹妹担心。”
“好,我会私底下去查。”
弥衣抬眸看他,言卿还穿着最低等小厮穿的衣服。
“你是不是还住在马场?”
“嗯。”
“明日你去找小昭领身衣服,然后,搬到院子里来,就说是我说的。”
言卿瞳孔一缩,满是愕然,眼神瞬间明亮了几分。
“谢大小姐。”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欢喜。
“你.....还好吧?”
言卿回道:“没事,小伤而已。”
弥衣喃喃道:“你别死在这里。”
言卿轻笑一声。
凉风吹来,弥衣瑟缩着钻进被子里。
她的双手双脚还不太听使唤。好在打斗的声音没有吵醒其他人,不然他们现在这孤男寡女,明天起来便要被浸猪笼里。
刚才那一幕对她的打击甚大,她现在一个人是无论如何睡不下去的。
像是看出来弥衣的煎熬,言卿说道:“我就在这守着大小姐,等大小姐睡着我再离开。”
弥衣不好意思的回道:“没事,我一个人可以,你走吧。”
说罢便阖眼假寐。
言卿没回答,注视着她的脸,并不相信,他也不想她为难,说道:“我就守在偏房,大小姐只要叫我的名字我就会过来。”说罢就离开了。
弥衣没有回答,装作已经睡熟了的模样。
待到脚步渐渐远去,弥衣马上睁开了双眼。
当平静下来,她的脑子才缓缓清醒。
弥衣翻了个身,像一只熟透的虾裹在了被子里。
那个黑衣人说,都怪她的娘,是什么意思?
言卿是什么身份,如此深不可测。
而她,为什么会被人刺杀,她已经如此藏拙,事事听父亲继母,从不与他们争吵红脸。
弥衣的心里产生一个奇怪又大胆的念头。
为什么要急急地替她相看夫婿,如此急不可耐,恨不得两日交换八字,三日便纳福出嫁。
是为了母亲的首饰铺子吗?
可是那些加起来堪堪到崔家家产的一半,就算是嫁出去了,也只落在弥衣这里。
弥衣盯着床顶的暗红色雕花,如同暗色花朵般缀在她的眼前,红的刺眼晕眩。
她闭上眼,脑海里却反复浮现黑衣人那句话——
“怪你那个自作聪明的娘。”
母亲柔和的眉眼在记忆中忽然变得模糊,仿佛隔着一层染血的纱。
她记得幼时怀孕的母亲总爱抱着她在窗下看书,对她轻轻柔柔,说算命的说她将来一定是好命加身,可父亲三缄其口,总提醒母亲祸从口出。
有一回她见母亲打开一只锁着的木匣,里面不是首饰,而是一枚乳白色的玉佩。
那时母亲见她过来,只匆匆锁回柜中。
那些画面从未如此清晰。
那枚玉佩,随着母亲的去世,渐渐失了踪迹,无人再提。
偏房那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言卿在踱步。
她侧耳倾听,那脚步声沉稳、克制。
弥衣蜷紧身子,心里翻涌起一种奇异的直觉。
这个失忆的人,或许能帮助她找到她母亲真正的死因。
她闭上眼睛,不想再去想,抵挡不住扑面而来的困意,沉沉睡去。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还活着,坐在窗边绣花。她回头冲弥衣笑了笑,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可弥衣听不见。
她脑海中突然出现言情的脸,转瞬又消失不见。
一番打斗过后,言卿理所当然的收拾残局,不打扰弥衣睡觉,他蹑手蹑脚的将所有家具归于原位,收拾干净。
弥衣在睡梦中并不安稳,她眉头紧皱,似梦魇缠身。
言卿贴心的将床帷拉下,隔开一地月光。
烛光渐熄,他受了些擦伤,此时才微微胀痛,与他前几天的伤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忽的,他的脚底仿佛被什么东西硌到,他低头查看,面无表情的从地上捡到一枚令牌,木质,光滑圆润,正面是复杂的鸢尾雕花,背面只有一个一字。
是那名刺客留下的。
他也有一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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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过去,弥衣睡得并不安稳,眼圈微青。
小昭吓了一跳,梳洗时用粉狠狠的替她遮盖才盖住,整个人像霜打的的茄子一样颓废。
“小姐昨晚没睡好吗?”
弥衣当然不会将昨晚发上的事说出去,就说是做了噩梦。
小昭放了心,接着说道:“言卿调到院子里是您的意思吗,奴婢做主给安排在偏房中了。”
弥衣疑惑,偏房不都是丫鬟住的位置,怎么安排个男人进去。
“奴婢大清早看到他从大小姐偏房里出来,想着大小姐是不是有什么,有什么事要安排给他,以为就是这个意思......”
弥衣解释不成,也不好说明,两人的关系远没有那么亲密,但她还是会怕出现昨晚的事情。
这时,门口传来脚步声,门被叩响。
“大小姐。”
“进来吧。”
言卿推门而入,手中还有小厨房送来的温粥。
他已经穿上新衣,布料比之前好了不少,衬得他更加俊朗。
弥衣端起碗,轻轻搅动了两下,没有急着喝,
“找到那个人了吗?”
“那人身手老练,未留下什么蛛丝马迹,只是——”言卿顿了顿,“我在墙根处发现了几滴血迹,颜色偏暗,气味腐臭,像是旧伤未愈之人留下的,他现在也活不久了。”
竟然是这样。
不留下任何线索,抱着必死的决心过来刺杀她,已是非常深的恨意了吧。
她是否该继续追查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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