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无绝人之路。
弥衣没想到机会能这么凑巧地出现在她眼前。
崔府搬来青州买下了某位破落富商的老宅,那时弥衣母亲刚生下弥衣不久,需要静养,特意分给她府中最大景色最好的清凉阁。
待到弥衣母亲去世后,继母丁氏进府后,并未进清凉阁,而是分到了潇湘居,那是离崔父书房最近的院落。
她们几个小辈,则分到了未命名的小院子,面积大多相同,坐落在崔府四周。
姨娘进府后,丁氏那时候小产,一时间‘遗忘’了分配院子的事,给她分到了与弥衣他们相同的小院子。
崔父也不敢提异议,毕竟姨娘是京城破落户,地位家世与当时的崔府并不相配。
到如今,姨娘怀了孕,听说可能是个男胎,崔父心疼林姨娘还‘蜷缩’在小院子无处散心,特意将清凉阁赏给了她。
意义不言而喻。
听府中嬷嬷说,丁氏发了好一顿脾气。
想想也是,她筹谋十几年,如今虽是平妻身份,但象征地位的院落都不能自己选择,还要装作不介意的与姨娘相处。
毕竟崔家只有三个女儿,族里还是很看重这男胎的。
这相当于崔程硬生生逼她生吞苍蝇。
丁氏也不是好惹的,面上说着听崔程吩咐,大度的很,又裹挟崔程给她分了姨娘的两个赚钱铺子。
林姨娘这边权当花钱消灾,崔程给她找了很多干净利索的丫鬟小厮,她直接指挥他们去收拾清凉阁,除草清洗,叫来几个力气大的给她搬家具拆家具,几乎是脚不沾地。
清凉阁分为三小院落,装修全是弥衣母亲的喜好,一处书房,一处景房为看景,一处寝室。
早些年就处理过遗物,大多是烧了拆了,只有书房没怎么清理。一来是书籍保留的完好,二是旧物太多不能全部扔掉,还有给弥衣留下的遗物,这些东西全部登记在册要全部交还,再换地方保存万一遗失了也说不清。
弥衣就这么收到了林姨娘的邀请,毕竟那些东西的主人还是弥衣本人。
她思来想去,还是带上了言卿与小昭。
敲开清凉阁的门,恍若隔世。
她对这里的记忆还是停留在母亲去世,崔程紧急封锁了这个地方,再不许人踏入,她多少次偷偷溜到这里,都被人赶了出去。
门上的锁一层又一层,崔程不止一次警告她,死人去世,活人就不能再去沾染死人的物品。
开门的丫鬟一看是弥衣,带着他们往书房走。
一路上见小厮丫鬟们修草砍树,石头路全部翻新,暗绿色池塘渐渐换了色,还有人在放鱼苗。
推开书房的门,弥衣见林姨娘轻抚肚子,正指挥着丫鬟杏儿给她翻找书本。
林姨娘见她来了,露出温柔的笑容。
“大小姐来了。”
弥衣回道:“不知姨娘找我何事,那些单子上有什么东西遗失了吗?”
“你们先出去吧。”
话毕,杏儿与其他丫鬟应声退了下去。
弥衣垂下眼眸,让小昭与言卿在门口等候。
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之后,林姨娘邀请她往书房里间逛逛。
她到底要说什么?
弥衣略过她的肚子,只是微微凸起,若是穿些宽大的衣裙,谁能知道她怀了孕?
两人走到里室,窗户大开能看到湖边的景色,里面精致非凡,书桌大换,都是时兴最昂贵的木料,雕花都是找大师精雕细刻,更别说文房四宝花瓶瓷器,一整个焕然一新,与小时候的记忆简直是两码两样。
甚至地上还铺了地毯,在上面如走云端。再看林姨娘,衣服首饰都是样式最新,妆面都是青州最流行的妆面。
崔程是真的对这一胎,对这个姨娘,重视了起来。
林姨娘毫不在意弥衣的审视,她自顾自的坐在桌前,桌上有一本册子。
“这本名册写了崔夫人所有的首饰的去向,大多都存放在书房后的箱子中,待收拾完毕后我会叫杏儿给大小姐送过去,只不过——”她的手指纤细且骨节分明,在册子上从上往下划过,指尖停在中间,“这枚珍珠白圆形玉佩倒是失了踪迹,不知大小姐可有眉目?”
“不在我这里。”
弥衣心中一紧。
她说的倒像是母亲常抚摸的玉佩。
林姨娘看出她是真不知道,心中了然。
“不瞒大小姐,我私底下倒是打听了一下这玉佩的来历,说是当年崔夫人与当时手帕交的礼物,应该是当今皇后的贴身之物。”
她母亲与皇后交好人尽皆知,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弥衣说道:“怕是丢了吧。”
林姨娘表情淡淡,声音低柔:“皇家之物,丢了可惜。”
弥衣听不懂她话里的意思,只觉得跟林姨娘聊天总感觉她话里有话,根本不说清,猜不透。
林姨娘不愧是商户之女,事事俱细,不显山露水也能掌控全局,好似没有什么能瞒得过她的。
她才嫁进崔府不到两年,已经掌握崔府几乎大半的产业,会经商会管账,半死不活的铺子在她手里也能成为青州盈利前几的铺子,就连丁氏府内周转不开也不得不对她低三下四要钱。
而且她与骄奢跋扈的丁氏不同,从不恃宠而骄,对待崔程都是温情暖意,更得宠爱。
就算丁氏掌控崔府内生计又如何,钱才是这个世间最重要的东西。
她不懂弯弯绕绕,和这种有城府的人聊天,她真心担心会被挖个坑跳下去。
想到此处,她没了继续谈下去的意思。
弥衣随即找了个借口,想离开这里。
林姨娘八面玲珑,岂会看不出来:“大小姐,怎么不好奇我是怎么知道言卿名字的。”
说到这里,弥衣当初也是想问,一到这里忘了个干净。
弥衣倒也不惺惺作态,就这么坐在林姨娘的面前,一双星眸注视着她。
她倒想看看姨娘如此手眼通天,路边捡了个人也能知道姓甚名谁,她甚至怀疑言卿是姨娘安排进来的人。
见弥衣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林姨娘倒也不藏着掖着,说道:“言卿这个人,其实和杏儿认识。杏儿是我从小的贴身丫鬟,出身京城普通人家,只是那时战乱,没了生计,不得不卖身给我。”
“言卿呢,也是京城人士,是武行的徒弟,当时战乱也是父母双亡,连尸体都没留下。辗转几户人家,两人就没了联系。那晚我见大小姐给他救了回来,杏儿也是求了我,我才给他安排个身份,你不用多想。”
“我没有多想。”
“大小姐不用过多解释,他与我与杏儿确实没有任何关系,而且他现在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对吗?”
弥衣没做声。
“大小姐,你可以不相信我的话,但是言卿这个人,他没有记忆,现在只相信你,倒可以作为大小姐的刀。他是一把非常好的钝刀,大小姐如此聪明,应该能明白我的话。”
“大小姐要物尽其用。”
弥衣当然知道如何利用一个人,她只是怕被反噬。
“况且,一个人失忆,想要恢复记忆是很难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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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没有再多交谈,林姨娘做足了表面工作,将大部分藏书都送还了弥衣手里,还好弥衣带的人手够多,搬了一下午将该搬的东西都搬了回去。
丁氏托方妈妈过来了一次,送了搬迁礼,是一对翠绿色翡翠手镯。
林姨娘看也没看就让丫鬟收了,方妈妈只是尴尬地笑笑。想必回去又要添油加醋的说给丁氏听。
又询问弥衣好久没向丁氏请安,弥衣又搬出崔程。
这件事的由来还是崔程纳丁氏那天,崔夫人怀胎不久,弥衣也气急攻心,大闹婚礼,气的崔程罚弥衣跪了祠堂两天,要不是崔夫人求情,怕是要跪死在祠堂。
到最后崔程说了,既然弥衣对姨娘如此不忿,那以后也不要再请安。
弥衣也是死脑筋,小小年纪竟然同意了这件事。
再后来丁氏突然从外面抱养了个小女孩回来,也就是现在的崔昭雪,明面上是养女,与崔程极其相似的脸庞,还有和崔程青梅竹马的情史,很难不怀疑,这女孩就是崔程的私生女。
那时崔夫人马上要生,谁也不敢提。
弥衣甚至怀疑她母亲的难产,就有丁氏的一杯羹。
所以现在面上平和,面对面她也做的乖顺,但再也不会去主动请安。
她始终责怪着她这个亲生父亲,还有这个半路杀出来的丁氏。
多年来,丁氏做足了慈母姿态,也分不到她一丝好脸色。
崔昭雪,她只当是个陌生人。
到如今,倒是要与她热络起来。
真是可笑。
方妈妈见得不到答案,悻悻而去。
弥衣从清凉阁出来,言卿就站在门口,他似乎很适合待在侍卫这个位置。
忠心,话不多,眼中只有自己一人。
就连之前她被刺杀,让他搬进偏房,他为了怕影响她的名声,都是深夜才回去休息。
一个外男住进主家未出阁大小姐的偏房,这说出去她不敢想。
这件事只有小昭知道。
小昭小心翼翼地抱着几本古书孤本跟在弥衣身后,大部分的重书都由言卿来搬。
三个人沉默地回了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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