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伦索斯曾是内马蒂沙漠里面赫赫有名的文化古都,清真寺的蓝釉穹顶上弹痕密布,街道两旁的奥斯曼式石墙坑坑洼洼,阳光斜斜打上去坑坑洼洼。
许亦舒站在酒店窗前,举着手机拍下远处元真寺的轮廓。镜头里,寺院的宣礼塔孤零零戳向天空,塔身有一截是后来补上去的,颜色新旧不一。
“Zoe!你怎么还在拍!快出来,外面有个超酷的市集——”
米娅的声音从门外炸进来,伴随着急促的敲门声。许亦舒按下快门,回头时嘴角已经不自觉翘起来。
她的这位大学同学兼旅伴,永远像一团移动的火焰。金棕色长发,雀斑点缀的鼻梁,一双蓝眼睛永远亮得像星星——后来许亦舒才知道,那是她对这个世界永远保持新鲜感的缘故。
“来了来了,多多的电话,多讲了两句。”
“多多?”米娅探头进来,中文咬字不太标准,“她又催你回去?告诉她,卡伦索斯被我占领了,Zoe也归我了!”
许亦舒笑着把手机揣进口袋,被米娅拽着往外走。卡伦索斯的热浪迎面扑来,像有人揭开了烤箱的门。
市集上人头攒动,卖香料的老汉用铁铲翻动着小山一样的孜然和藏红花,空气里弥漫着甜腻和辛辣交织的气味。许亦舒路过一个陶器摊,摊主是个十来岁的男孩,用流利的英语喊着“五美元一个”。
许亦舒买了一个蓝白色的碗,碗底刻着内马蒂文的“平安”。米娅笑话她买碗不买盘,吃饭都不配套。两个人拌着嘴,沿着石板路往元真寺的方向晃。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钱多多发了条语音,许亦舒点开,免提里传出她的大嗓门:“亦舒!你猜我今天在县医院碰到谁了?”
背景音里有护士站的叫号声,还有一个人低沉的说话声,隔得远,听不真切。
许亦舒没来得及回,米娅已经凑过来:“谁啊?她男朋友?”
“应该不是,她对象不在她身边。”许亦舒打字回了句“晚点说”,把手机收回去。
她不知道的是,那条语音里,那个模糊的低沉男声,说的是——“许亦舒?你确定她回国?”
钱多多也没听出来,她只记得时安接过病历夹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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爆炸来得毫无征兆。
第一声巨响从元真寺的方向传来,地面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许亦舒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手里的蓝白碗摔出去,碎成了几瓣。
“平安”两个字,裂在她脚边。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第二声、第三声接连炸开。市集像被投入石子的蚁群,瞬间炸了锅。尖叫、哭喊、听不懂的方言祈祷声混在一起,人们朝四面八方涌去,把摊位挤翻,香料撒了一地,藏红花的红色粉末扬起来,像下了一场血雨。
“米娅——!”
许亦舒本能地伸手去抓,指尖擦过米娅的袖口,下一秒就被一股力量冲散。人潮像洪水一样裹挟着她往反方向推,她拼命扭过头,看见米娅的金棕色头发在人海里浮沉了几下,然后就看不见了。
“米娅!米娅——!”
她的声音被淹没。不知道谁踩掉了她的鞋,她赤着脚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脚底板踩到碎陶片,疼得她几乎要跪下去,但人潮不给她跪的机会。
旁边一个裹着头巾的老妇人被人挤倒在地,许亦舒弯下腰,用尽力气把她拉起来,两个人互相搀着被挤进路边一家半塌的餐厅。
餐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老妇人紧紧攥着许亦舒的手,嘴唇哆嗦着说了一大段内马蒂语。许亦舒听不懂,但她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读懂了——谢谢你,孩子,上帝保佑你。
她没办法回应,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出去找米娅。
她刚迈出一步,老妇人又拽住了她,眼睛瞪得很大,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反复说着一个词。后来许亦舒才知道,那个词的意思是“别出去”,再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冲出去找亲人的人里,有好几个再也没回来。
她在那个餐厅里蹲了不知多久。爆炸声断断续续,像一挂怎么也放不完的鞭炮。
等到一切安静下来,天已经快黑了。
许亦舒赤着脚跑出去,踩过碎玻璃和碎石,沿着她们被冲散的那条路往回找。她喊米娅的名字,喊到嗓子劈了,声音变成一种不像人能发出的嘶哑。
最后是一条她叫不出名字的巷子。
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暗红色,米娅侧躺在地上,金棕色长发散在碎石里,蓝眼睛半睁着,嘴巴微微张开,像要说一句没说完的话。
许亦舒走过去,蹲下来,伸手合上那双眼睛。
她张了张嘴,想喊米娅的名字,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她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她就那么跪在碎石地上,抱着米娅渐渐冷下去的身体,张着嘴,无声地哭。
眼泪砸在米娅脸上,像一场没有声音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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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许亦舒记得很碎。
她记得自己被人从巷子里拉起来,记得有人递给她一双鞋,记得她去了一趟元真寺——在离开卡伦索斯之前,她一个人去了。
她站在那座举世闻名的极繁派建筑前,举起相机,一张一张地拍。拍穹顶上密密麻麻的几何图案,拍墙壁上镶嵌的贝壳和宝石,拍廊柱上那些被弹片削去的花纹。
她在心里说:米娅,这里真的很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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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a的葬礼在一个阴天举行。
米娅的母亲没有哭,那个身材高大的英国女人站在墓碑前,像一棵高大的橡树。她抱了抱许亦舒,抱了很久,久到许亦舒的肩膀被她的眼泪洇湿了一片。
“God bless you, my child.”她松开许亦舒,双手捧着她的脸,“这不是你的错。”
许亦舒没说话,她想说对不起,想说如果她没有答应米娅来卡伦索斯,如果她坚持去西西里岛,如果她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秒没有松手——但所有的“如果”都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她回国那天,内马蒂又开战了。
候机室的电视上滚动播放着新闻画面:废墟、担架、哭泣的孩子。许亦舒盯着屏幕,指尖发凉。一个月前她还在那条街上买过陶碗,五分钟前那块地方可能刚被炸过。
她翻开手机,朋友圈里一片岁月静好。有人晒午餐的火锅,有人抱怨旅游景点人太多……
她关掉手机,闭上眼睛。
飞机穿越云层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只是她自己还不知道。
皖平。
钱多多提前两个小时就到了机场。
她举着手机,反复看许亦舒发来的航班动态,手心全是汗。她旁边的许父许母也好不到哪去,许母杨佳眼圈红红的,手里攥着一件薄外套,秋夜里已经攥出了褶皱。
“妈,你别哭了,一会儿姐出来看到该难受了。”弟弟许淮递了张纸巾过来。
杨佳接过纸巾,嘴上说着“我没哭”,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广播响起的时候,钱多多第一个冲到出口。她踮着脚尖,在人海里拼命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然后她看见了。
许亦舒推着行李箱走出来,比上次回国前瘦了一大圈,走路的样子没变,还是那种有点倔的步调。
“亦舒——!亦舒这里!”
钱多多冲上去,先把自己带来的薄外套披在她肩上,开口就是一顿:“已经立秋了虽然很热但是皖平的夜很凉的你知不知道——”
话没说完,声音就哽住了。
许亦舒看着面前这个叽叽喳喳的闺蜜,眼眶倏地红了。
钱多多没注意到,一把抱住她,哭得比她还凶:“我真的好想你啊许亦舒……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你……你那个破手机还老是没信号……”
许亦舒把脸埋进钱多多的肩窝里,闻到了她身上熟悉的味道,莫名的有些心安
杨佳已经跑过来了,一把把女儿拽进怀里,哭得说不出话。许勇在旁边红着眼眶,嘴唇抖了半天,最后只说出一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许淮想叫“姐”,嘴一张也哭了。
一家人在接机口哭成一团。
路过的旅客拖着行李箱绕开他们,有人投来理解的目光,大概是刚从某个更远的地方回来的人。
回去的路上,钱多多坐在许亦舒旁边,攥着她的手,叽里呱啦说了一路。
“我跟你说,县医院现在条件比以前好多了,新大楼盖起来了,消化科搬到了三楼,我舅住的那个病房还有电视呢——”
“对了!我跟你说时安的事了吗?我上次不是发语音跟你说了吗,他就在县医院上班!你猜怎么着,他现在居然会主动跟病人说‘请’和‘谢谢’,是不是见鬼了?”
许亦舒靠在车窗上,听着钱多多的碎碎念。
时安。
当年整个立明高中无人不知的名字。
如同绝大多数女孩子一样,许亦舒也喜欢他。高中毕业时鼓起勇气表白,至今都记得他当时拒绝的场景。
“抱歉,”他沉默片刻后开口,声音清冷,没有一丝温度,“你值得更好的选择。”
直白,干脆,不留半点余地。
有时候许亦舒会想,如果她没有跟他表白,两人会不会还是好朋友,或者说不会八年间毫无联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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