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回国之后,许亦舒在屋里躺了很久。
不是睡觉,就是躺着。
窗帘拉着,灯关着,手机扔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一整天都不会亮一下。许父许母在门口轮流张望,脚步声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他们想敲门,又怕敲门声太大;想说话,又怕哪句话不对让她想起那些事。
最后只能把饭放在门口,过一小时再来收——有时候少了几口,有时候原封不动。
许亦舒知道他们在担心,她只是在试着做一件事:把国外带回来的照片一张张贴上墙。Mia在冰岛追极光,Mia在布拉格查理大桥上喂鸽子,Mia在佛罗伦萨百花大教堂前吃冰淇淋,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小孩。
贴完最后一张,她从凳子上爬下来,坐在床边,盯着满墙的笑容看了很久。
枕头上有泪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已经洇出一片深浅不一的痕迹。她昨晚又梦到卡伦索斯了。惊慌的人群,刺鼻的硝烟,Mia躺在不知名的巷子里,蓝眼睛半睁着,像在等她。
每次梦到这里她就会醒,然后下意识摸手机,想给Mia发消息。
——“你猜我今天梦到什么了,好离谱。”
打到一半,手指就停了。
她盯着对话框里Mia的头像,那张在海边拍的背影照,忽然意识到这世上再也没有人会回她这条消息了。那种感觉像一脚踩空楼梯,心脏猛地往下坠,坠不到底。
然后她就睁着眼睛,从天黑躺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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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舒!亦舒你起了没——”
钱多多的声音从楼下炸上来,许亦舒听见她在客厅跟杨佳叽叽喳喳说了几句,然后是噔噔噔上楼梯的脚步声。
门没关严,钱多多探进半个脑袋。
“我起来了,进来吧。”
钱多多推门进来,第一眼看到的是满墙的照片,她愣了一下,目光停在其中一张上——Mia站在海边,晚霞把半片天烧成橘红色,她回过头来笑,金棕色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她很快移开视线,假装没注意到枕头上的泪渍,一屁股坐到许亦舒旁边,故意用肩膀撞了撞她:“你这墙贴得比我追星那会儿还密,留点白不行吗?”
许亦舒被她撞得晃了一下。
钱多多看着她眼下的青黑,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但她没说什么“你昨晚又没睡好”之类的话——那句话许亦舒已经听过太多次了,每次听都像被人提醒一次“你病还没好”。
她换了个说法。
“哎,”她往许亦舒肩上一靠,声音放软了,“我最近认识一个心理咨询师,贼厉害。你知道怎么厉害吗?她光听我说话就能猜出我昨晚几点睡的。我寻思这功能太实用了,要不你陪我去见识见识?”
许亦舒侧头看她。
钱多多没看她,盯着天花板,翘着腿一晃一晃的。
“你哪来的心理问题?”许亦舒问。
“我怎么没有?我焦虑。我舅胆囊炎住院我去陪床,那消毒水味熏得我三天没睡好,我现在闻到那个味就心慌。这不是PTSD是什么?”
许亦舒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两秒。
钱多多的睫毛在抖,她知道钱多多是什么意思。
她没戳穿,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楼下杨佳在追剧的声音,这些声音太正常了,正常到让许亦舒觉得不真实。
“……行,”她说,“陪你去。”
钱多多猛地转过头,差点扭到脖子,眼睛亮了一瞬,又飞快地把那股劲儿收回去,故作淡定地“哦”了一声:“那说定了啊,明天下午,我接你。”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退回来,探出半个身子,认真地看着许亦舒:“亦舒。”
“嗯?”
“你刚刚说了两个字。”
许亦舒看着她微微一愣。
“‘陪你去。’”钱多多掰着手指头,“三个字,你自己说的,不能反悔。”
然后她就噔噔噔跑下楼了。
许亦舒坐在床边,听见她在楼下跟杨佳说“阿姨亦舒答应出门了快给我颁个奖”,嘴角微微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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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院心理科在住院部五楼。
走廊很长,浅灰色的地胶被消毒水擦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冷冽的气味——那种让人莫名想端正坐好的味道。钱多多挽着许亦舒的胳膊,挽得很紧,不知道是谁在陪谁。
“五楼尽头,502,”钱多多低头看手机,“对,就是这。”
她们走到门口的时候,门突然从里面开了。
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走出来,个子很高,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他低着头,步子很快,几乎要撞上来。
“抱歉——”他先开口,然后抬头。
四目相对。
许亦舒看见那双眼睛先是没聚焦的随意一扫,然后停住,像有什么东西在瞳孔里慢慢亮起来。
她太熟悉那双眼睛了。
高中的时候,她坐在第三排最右边,他坐第四排正中间。每次转头看后门——其实是在看他——她都会先看到那双眼睛。
现在那双眼睛隔着不到半米的距离,正看着她。
时安摘了口罩。
他比高中时瘦了一些,下颌线更利落了,颧骨显得略高,但眉眼还是那个样子——锋利,深邃,眉骨投下一小片阴影,让他的眼神看起来总是比实际更深。
“……亦舒?”
他叫的是“亦舒”,少了姓,像在嘴里含了一下才说出来。
许亦舒看着他的脸,心跳没有加速。
这个认知让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她只是在想:他好像没怎么变。不对——他的白大褂好像小了一号?也可能是人瘦了。
“时安,”她应了一声,声音很平,“好久不见。”
时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她的颧骨比以前明显了,唇色淡,眼下的青黑用粉底盖过,但盖不全,凑近了还是能看见。他把这些信息收进眼底,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有握着病历的手指微微收紧了——病历夹的边角陷进虎口,留下一个浅浅的白印。
钱多多在许亦舒身后,嘴已经张成了一个很标准的O型。她疯狂给许亦舒使眼色,那表情翻译过来大概是:我就说吧!我就说!穿白大褂!帅炸了!
“你怎么在这?”时安低头看她,“身体不舒服?”
他注意到她们站的地方是心理科门口,这个细节他没说出来,许亦舒也没注意到。
“不是我,”许亦舒侧了侧身,把钱多多亮出来,“我陪多多来的。”
时安的目光从许亦舒脸上移开,落到钱多多身上。
钱多多面色红润,中气十足,一开口声音能传到走廊尽头:“是我!我最近焦虑!精神衰弱!特地拉亦舒陪我来看看心理医生!那个——霍医生在里面吗?”
时安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钱多多觉得他在那一瞬间已经看穿了一切。她心虚地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研究走廊尽头的消防栓。
“霍医生的诊室上周搬到六楼了,”时安说,“这里是外科主任的办公室。”
空气安静了零点五秒。
钱多多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
“你什么时候回国的?”时安把视线转回许亦舒身上。
“前几天。”
“还出去吗?”
“不出了。”
对话到这里就断了。
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旁边病房的门开着,里面有人在看电视,综艺节目的笑声传出来,和这里的氛围格格不入。
钱多多受不了这个沉默,清了清嗓子:“那个——时安,你能带我们去找一下霍医生吗?我们不认识路。”
“可以,”时安说。
他转身走在前面,白大褂的下摆微微扬起。
许亦舒跟在后头,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一件事——时安走在左边,靠走廊外侧,把靠墙的那边让给了她。这个习惯他还留着。高中的时候每次从教室走出去,他也走在她左边,她问他为什么,他说“习惯了”。
什么习惯?他没解释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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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楼,613。
时安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请进”。门没锁,他推开半扇,侧身让出位置。
“霍医生,有人找您。”
霍医生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来,戴着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眼角的纹路很温和:“进来吧。”
钱多多刚要往里走,又停住,回头看了时安一眼,突然福至心灵。
“时医生,”她笑嘻嘻地说,“方便加个联系方式吗?你之前的号好像不能用了。”
时安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许亦舒一眼。许亦舒面无表情。
“我加你吧,”他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手机,但递过去的方向不是对着钱多多,而是微微偏向许亦舒,“以前那个号你好像不用了?”
许亦舒愣了一下。
她确实换过号。出国之后就换了当地的手机卡,以前的微信号虽然还在,但基本没登录过。她没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钱多多都是后来才发现联系不上她。
“你——”她抬头看他。
时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拿手机的手没有收回,就那么举着,拇指微微悬在屏幕上方。
“加一个吧,”他说,声音放低了一点,许亦舒莫名的听出了一些哀求的味道。
她接过手机,输入自己的微信号。动作很自然,没有犹豫,也没有多余的情绪。如果是七年前,“加回时安微信”这件事足够让她在被窝里激动一整晚。但现在她只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至少她自己觉得平常。
“好了,”她把手机还给他。
时安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那个微信号他其实早就背下来了——许亦舒不知道的是,她出国之后,他隔一段时间就会搜一下那个号,头像一直是灰色的,朋友圈停在那年夏天。
现在,那个灰色的头像终于亮了起来。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拇指在屏幕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时医生——”
走廊那头,一个小护士探出头来喊了一嗓子。时安抬手示意知道了,重新戴上口罩,冲许亦舒微微点了下头:“我先走了。”
他转身大步离开。白大褂的下摆卷起一阵风,走廊尽头的安全门在他身后推开又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许亦舒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
“走啦,”钱多多拽了拽她袖子,压低声音说,“人都走远了还看。”
“我没看。”
“你眼睛都快黏人家后背上了叫没看?”
许亦舒没搭理她,转身进了诊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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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医生的办公室不大,但很舒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浅米色的沙发上,空气里有淡淡的洋甘菊味,像是香薰机刚开过。
许亦舒坐下来,面前是一张铺了亚麻桌布的茶几,上面放着一盒纸巾、一杯温水,还有一小盆多肉植物。霍医生坐在她对面,没有拿病历本,也没有拿笔,就那么靠在椅背里,姿态很放松。
这种放松让许亦舒有点不知所措。她习惯了别人用一种小心翼翼的、怕碰碎什么的眼神看她,习惯了妈妈欲言又止的表情,习惯了爸爸每次开口前先沉默三秒,但霍医生没有这些。
钱多多很识趣地坐在角落里,假装在玩手机,耳朵竖得比天线还高。
“今天是想先聊聊,还是有什么特别想说的?”霍医生问。
许亦舒张了张嘴,她以为自己会说很多——飞机落地时的耳鸣,Mia葬礼那天的阴天,回国后每个睁着眼睛等天亮的长夜。但那些话堵在喉咙里,像一团拧得太紧的棉絮,怎么也扯不出来。
“我睡不着,”她终于开口,声音干涩,“睡着了也会醒。”
“多久了?”
“从……回来之后。大概两周。”
她没说“卡伦索斯”四个字,嘴唇碰到这个音的时候就自动弹开了,像碰到烫的东西。
霍医生没有追问,她只是在茶几上轻轻推了一下,把纸巾盒往许亦舒那边挪了半寸。
“每周都会做差不多的梦,”许亦舒盯着茶几上那盆多肉,“梦到爆炸,梦到人群,梦到她躺在巷子里。每次都是同一个场景,同一个角度,同一个表情。”
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发抖。
“有时候半夜醒过来,会忘掉她已经不在了。会摸手机想给她发消息,问她明天吃什么,或者发一张今天的自拍。打到一半才想起来——”她的声音断了一下,像磁带卡了一帧,“不会有人回了。”
但霍医生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那种感觉,”霍医生说,“是空的。”
许亦舒猛地抬头。
空的。
她一直不知道怎么形容——不是疼,不是难过,不是悲伤,所有这些词都不对。是空的。是胸腔里有一个Mia形状的洞,刚好那么大,刚好那么空,谁也没法填进去。
“对,”她声音有些抖,“是空的。”
然后她就哭了。
眼泪哗地涌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压抑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声。
她用手背去擦,擦不干净,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
她哭的是Mia。
但也不只是Mia。
她哭的是卡伦索斯那天她没有抓紧的手,是葬礼上Mia母亲没有责怪她却让她更难受的那句“God bless you”,是回国后每一个假装正常的日子,是每一次在爸妈面前扯出来的那个“我没事”的笑,是钱多多为了让她出门不惜编出自己“精神衰弱”的谎话。
是这一个月她拼了命忍住、没让任何人看到的所有东西。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许亦舒的哭声渐渐小了。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看起来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
她伸手拿了一张纸巾,擤了擤鼻子,声音嗡嗡的。
“霍医生,”她哑着嗓子说,“我们下周还是这个时间吗?”
霍医生笑了,把预约单推过来,指尖在上面轻轻点了点:“同一个时间,同一个房间,我们慢慢来。”
许亦舒点了点头,把预约单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没回头,声音闷闷的:“谢谢您。”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钱多多靠在墙上等她,看见她红着眼眶出来,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矿泉水递过去。
“冰的,”钱多多说,“敷眼睛。不然一会儿出去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许亦舒接过水瓶,贴在眼睛上,冰凉的触感让红肿的眼睛舒服了一点。
“他说什么了吗?”她忽然问。
“谁?”
“时安。”
钱多多愣了一下,然后慢慢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他没说什么。但——”她拖长了调子,“他发了一条朋友圈。”
许亦舒把水瓶从眼睛上拿开。
“几分钟前发的,”钱多多掏出手机,在她面前晃了晃,屏幕上是时安的头像,一直小猫,什么文案都没有,只分享了一首歌。
歌名叫《好久不见》。
“你说这人,”钱多多啧啧两声,“加了你微信就发这个,什么意思嘛?”
许亦舒没说话,把水瓶重新贴回眼睛上。
走廊尽头的窗开着,初秋的风灌进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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