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叙旧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皖平的秋天来得慢,树叶还绿着,但风里已经有了凉意。钱多多没开车,两人沿着医院门口那条路慢慢走,经过一排小吃店,炒栗子的甜香混着烧烤摊的烟火气飘过来。

钱多多偷瞄了许亦舒好几眼。

她的脸色确实比来的时候好了一点——是眼眶没那么红了,嘴唇上有了点血色,走路的时候肩膀没那么紧了。

“你饿不饿?”钱多多问,语气刻意轻快,“我请你吃烧烤,就以前高中门口那家,搬这儿来了,我上周刚发现。”

许亦舒看了她一眼:“你又去吃了?你上个月不是说要减肥?”

“我那是——”钱多多噎了一下,“我那是战略性储存热量,你就说去不去吧。”

“去。”

烧烤摊在路口拐角,老板还是那个大叔,只是鬓角白了更多。钱多多熟门熟路地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菜单都不看就开始报菜名。许亦舒坐在对面,看着她在昏黄的灯泡底下跟老板讨价还价“送两个鸡翅”,忽然觉得这个场景很不真实。

八年前她出国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秋天。钱多多在机场哭得稀里哗啦,鼻涕泡都吹出来了,边哭边说“你要是在国外找别的闺蜜我就跟你绝交”。

那时候她觉得日子还很长,长到可以随便挥霍。

现在她坐在这里,听钱多多跟烧烤店老板说“多放辣”,忽然意识到——有些人没走,是幸运。有些人走了,就是真的走了。

“想什么呢?”钱多多把一串羊肉怼到她面前,“趁热吃,凉了膻。”

许亦舒接过来,咬了一口,辣椒放多了,辣得她眼眶一热。

“我知道你因为Mia的事难受,”钱多多忽然开口,手里转着串儿,眼睛盯着桌上的菜单,没看她,“但是你不能把自己困住。”

许亦舒的动作顿了一下。

钱多多的语气不像在安慰人,更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但一直没找到合适时机说的话。她把菜单翻了个面,又翻回来,手指在塑封纸上划来划去。

“Mia的事,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她说的声音很小差点被隔壁桌划拳的声音盖过去,但许亦舒听得清清楚楚。

她垂下眼睛,把手里的竹签放在桌上,签子上还留着半个没咬的肉。过了好几秒,她闷闷地“嗯”了一声。

钱多多吸了吸鼻子,话锋一转,语气忽然欢快起来:“好了好了,煽情到此结束。我跟你说,你猜我今天在医院看到时安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什么?”

“什么?”

“我在想——他怎么还没秃?学医的不是都秃吗?”

许亦舒被这个转折弄得一愣,被她逗笑了。

“他是外科,不是内科,”许亦舒说,“可能压力没那么大。”

“你怎么知道外科压力不大?”钱多多眼睛一亮,逮住了什么似的,“你不是说对他不好奇吗?”

许亦舒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答不上来。

“行了行了,不逗你了,”钱多多端起啤酒杯灌了一口,擦了擦嘴,“但是亦舒,你真的不好奇吗?当年那些事——他为什么突然消失,为什么拒绝你,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许亦舒沉默了一会儿。

“我当年跟他说过,”她慢慢开口,声音很平,“我高考完就走。他都知道。”

“那他说什么了吗?”

“他说——”许亦舒停顿了一下,睫毛颤了颤,“他说‘一路顺风’。”

钱多多张了张嘴,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就这?”

“就这。”

烧烤摊的灯泡上有几只飞蛾在扑棱,影子落在桌面上,忽大忽小。许亦舒低头喝水,水是温的,被塑料杯捂出了一股淡淡的塑料味。她喝了一口,放下,又拿起来喝了一口。

“其实我后来想过很多次,”她说,“如果我当时没走,或者走之前再去找他一次,会不会不一样。”

“那你怎么没去?”

许亦舒把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壁上画了个圈。

“因为我怕他说同样的话。”

她没有说那句话是什么,但钱多多知道。

一路顺风。

四个字,干干净净,像刀切的一样,没有任何可以解读的余地。

---

她们吃完了三盘烤串、两盘烤韭菜、一打生蚝,外加不知道多少串羊肉。钱多多喝了两杯啤酒,脸红得像煮熟的虾,拉着许亦舒的手开始絮絮叨叨。

“亦舒,你知道吗。当年你没有高考就出国了。高三压力多大啊,你走了没多久,时安也不怎么来学校了。”

“卷子和作业都是老苏让人给他送过去。后来我偷偷去问老苏,老苏才跟我说——时安外婆重病了,他在医院陪着。”

许亦舒翻生蚝的动作慢了下来。

“毕业聚餐那天,他也没来。全班就缺他一个。老苏说他外婆……就是那几天。”

她没把“走了”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到了。

许亦舒想起一件事。

她跟时安表白的那段时间,他的确很久没来学校。她是等了好久,才等到他出现的那个下午。他站在学校后面那棵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的什么她没看清。

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她。

那双眼睛里有血丝,眼下有青黑。他看起来像是好几天没睡觉的样子。

但她还是说了。

“时安,我有话跟你说。”

他看着她,没说话。

“我喜欢你,”她说,“从高一开始。”

然后她等着。

等了很久。

久到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一片,落在他们中间的地上。

“抱歉,”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什么人,“你值得更好的选择。”

然后他转身走了。

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她当时想的是——他走路的样子好像很累,每一步都像在拖着什么走。

但她没有追上去。

她也没有回头。

八年了,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天下午的所有细节。但现在坐在这里,烧烤摊的烟火熏得她眼睛发酸,她忽然发现——她记得。

她什么都记得。

包括他转身那一刻,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自己松开了。

“亦舒?亦舒!”钱多多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又发呆了。”

许亦舒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把塑料杯捏扁了。

“我就是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她说,声音有些哑,“那天他手里拎着一个袋子,我没看清里面装的什么。”

“现在知道了?”

许亦舒摇了摇头。

她不知道,也许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也许什么都不是。也许她这辈子都不会知道了。

---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许亦舒洗完澡,穿着睡衣坐在床上,头发还半湿着,水滴顺着发梢落在肩膀上,把睡衣洇出一小块深色。她没吹,就那么坐着,手机屏幕亮着,停在微信好友申请的页面。

时安的头像是一只狸花猫,蹲在窗台上,逆光,只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轮廓。她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想起时安外婆家以前确实养过一只猫,灰色的,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只。

她为什么会记得这个?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通过”。

手机几乎是在同一秒震动的,像是那边一直等着。

时安:【还没睡?】

许亦舒愣了一下。他只是通过了好友申请,没说一句话,时安是怎么知道她在的?转念一想,大概是微信那个“你已添加了XX,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的提示暴露了她。

她打字:【刚洗完澡。】

发出去之后觉得这句话太随意了,像在跟熟人聊天。她和他算熟人吗?八年前算,八年后大概不算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撤回,对方已经回了。

时安:【嗯。周六有空吗?】

许亦舒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悬了几秒。

她:【有空,请你喝咖啡,不过我刚回国,不知道哪里咖啡好喝。】

时安:【我知道一家。周六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她【好。】

对话结束了,许亦舒把手机扣在床上,闭了闭眼。

门外忽然有人敲门。

“进来。”

许淮推门进来的时候,许亦舒差点没认出他。两个月没见,他又蹿高了一点,肩膀宽了,下巴的线条也硬朗了。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一高一低,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

“你怎么回来了?”许亦舒坐直了身子,“爸妈不是说你跟同学去旅游了吗?”

“刚到。”许淮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停了一瞬,又移开,“想你了,就回来了。”

“得了吧你,”许亦舒靠在床头,拉了个枕头抱在怀里,“你上次说想我还是高一找我要我零花钱的时候。”

许淮被她噎了一下,摸了摸鼻子,在她床边坐下来。他没急着说话,先挑了一颗草莓递过去,许亦舒没接,他就放在盘子边上,自己拿了一颗吃了。

姐弟俩安静了一会儿。

“姐,”许淮忽然开口,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你在国外这些年……有没有遇到什么特别的人?”

许亦舒看了他一眼。

许淮被她看得不自在,又拿起一颗草莓,咬了一半,含混地说:“我就随便问问。”

“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来问我有没有谈恋爱?”

“妈让我问的,”许淮立刻甩锅,然后又补了一句,“……也不全是。我自己也想问。”

许亦舒没说话,许淮偷偷看了她一眼,发现她在笑——一种“你跟你姐玩心眼还嫩了点”的笑。

“你少来,”许亦舒说,“妈要是想问我,自己就来了。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许淮沉默了几秒,把手里剩下那半颗草莓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我今天去医院看咱奶奶了。”

许亦舒一愣。

“奶奶住院了?”

“没有,就是例行体检。我陪她去的时候,”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在走廊遇到了一个人。”

“谁?”

“时安哥。”

许亦舒的表情没变,但她抱枕头的姿势调整了一下,把枕头从怀里挪到了旁边。

许淮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语气更随意了:“他就问了一句——你姐回来了还走吗?我说应该不走了,他说那就好。然后就走了。”

“就这样?”许亦舒问。

“就这样。”

许淮站起来,把那盘水果往她那边推了推,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姐,他看起来好像……挺累的。”

门关上了。

许亦舒坐了很久,然后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时安发来的那两句话。

【周六有空吗?】

【我知道一家。周六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她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闭着眼睛,但脑子里全是下午在走廊里时安摘下口罩的那几秒。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睡不着。

与此同时,皖平县医院外科值班室。

时安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还没写完的病程记录,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已经很久没动了。桌上的台灯开着,暖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白色的墙壁上。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是许亦舒通过好友申请的系统提示。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打开对话框,打字。

【还没睡?】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看见“对方正在输入”闪了几下,然后停了。他等了几秒,又等了几秒,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拿起了笔。

写了两个字,又放下了。

手机震动。

他拿起来。

许亦舒:【刚洗完澡。】

他看着这四个字把手机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最后只发了:

【嗯。周六有空吗?】

然后是:【我知道一家。周六下午两点,我去接你。】

她回了一个【好】字。

他把这个“好”字看了好几遍,然后退出对话框,打开她的朋友圈。里面发了很多和朋友出去玩的照片,他把每一个有关许亦舒的都点了保存。

值班室的窗外,皖平的夜空一片漆黑,没有星星。远处有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消失在城市的某个角落。

时安把笔放下,靠在椅背里,闭上眼睛。

他想起的是更早的事——八年前,皖平一中,那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在梧桐树下,脸颊红红的,眼睛亮得像装着整个夏天。

她说:“时安,我喜欢你。”

他说了谎。

他闭上眼睛,把那段回忆翻来覆去地咀嚼了好几遍,然后睁开眼,拿起笔,继续写那份没写完的病程记录。

写得很慢,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

周六。晴。

许亦舒起得很早。

她站在衣柜前,打开柜门,站了很久。里面的衣服不多——她回国的时候行李箱就没装满,大部分衣服都留在国外了。最后她选了件浅灰色的薄毛衣,一条深蓝色的牛仔裤。

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把头发扎起来,又散开,最后就那么披着。

算了。

她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手里捧着杨佳塞给她的豆浆,热乎乎的,客厅的电视开着,杨佳在看早间新闻,许勇在看报纸——准确地说,是用报纸挡着脸,从报纸上方偷偷看她。

“爸,你把报纸拿倒了。”许亦舒说。

许勇低头一看,果然拿倒了,清了清嗓子,把报纸正过来,继续假装看。

杨佳在旁边忍笑忍得很辛苦。

门铃响的时候,许亦舒刚好喝完最后一口豆浆。她把杯子放下,站起来,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门。

时安站在门口。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比那天在医院看起来更年轻一些。阳光落在他肩膀上,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他的目光落在许亦舒身上,从头到脚,又回到她的脸上。

“走吧,”他说,“车在门口。”

许亦舒穿鞋的时候,听见杨佳在身后用一种非常刻意地、云淡风轻的语气说:“亦舒啊,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回来。”

“哦,”杨佳说,“那早点回来。”

许亦舒拉开门的时候,余光瞥见她妈和爸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她太熟悉了,翻译过来就是“有戏”。

她假装没看见。

时安的车停在楼下,一辆深色的SUV,擦得很干净。他拉开副驾驶的门,等许亦舒坐进去,才绕到驾驶座。

车里很干净,有一股淡淡的松木味。许亦舒系安全带的时候,余光注意到后视镜上挂着一个很小的挂坠——一只陶瓷小猫,白色的,有一只耳朵缺了一小块。

她多看了那一眼,没说话。

车子发动了,慢慢驶出小区。

秋天的皖平,天空很高很蓝,路两边的梧桐树开始落叶了,金黄色的叶子铺在人行道上,被车轮碾过,发出细碎的声响。

车里很安静,两个人都在想该说什么,但谁都不想先开口的安静。

时安先打破了沉默。

“阿姨好像胖了一点。”

许亦舒转过头看他:“你怎么发现的?”

时安握着方向盘的手没有动,目视前方,语气很平:“你出国那年在机场,她哭得站不住,我扶了她一把。”

许亦舒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

那年她进安检之前,杨佳哭得几乎站不稳,她回头看了一眼,确实有一个人扶住了她妈——但她当时视线模糊,没看清是谁,后来也没问。

“那是你?”

时安没回答,将车拐进了一个小道。

“为什么?”许亦舒问。

前面是红灯,时安把车停下来,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为什么。”他说。

绿灯亮了,他转回头,踩下油门。

车子平稳地滑了出去。

许亦舒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面包店、洗衣房、一家新开的宠物店,橱窗里有两只猫在打架。

她没有再问。

但她忽然觉得,今天这杯咖啡,可能不会太好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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