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战协议在第二十天的凌晨正式失效。
许亦舒只是在那个凌晨被一阵密集的枪声惊醒,她躺在行军床上,睁着眼睛,听着枪声从稀疏变得密集。
Sharon在她旁边的床上翻了个身,没有说话。
她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世界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
撤离的命令在第二天清晨下达。
Margaret的声音从电台里传出来,比平时更短促、更生硬,每一个字都像被冻住了:“所有人员立即撤回首都安全区。重复,立即撤回。不要走主路。不要走主路。”
五个人用最快的速度收拾装备,急救包、水和干粮、卫星电话、简易帐篷——能带走的全部塞进那辆锈迹斑斑的越野车。
车子发动的那一刻,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车窗玻璃嗡嗡地响。Victor踩下油门,车子蹿了出去,车轮碾过红土路面,扬起漫天尘土。
他们没有走主路。
Victor按照Margaret的指示,拐上了一条地图上根本没有标注的、当地人踩出来的土路。这条路更窄,更颠簸,树枝伸出来刮着车身,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
Henry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捧着那张皱巴巴的手绘地图,不时用铅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没有人说话。连Sharon都安静了,她的脏辫没有扎起来,散在肩膀上,像一张乱糟糟的网。
开了大约一个小时后,许亦舒从后视镜里看到了人影。
不是士兵。
是一群妇女,大约十几个人,有老有少,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头顶着包袱,在路边的灌木丛里艰难地行走。
许亦舒看到走在最后面的一个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婴儿,每走一步都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停一下,”许亦舒说。
Victor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踩下了刹车。
许亦舒跳下车,朝那群妇女跑过去。Sharon紧跟在后面。
走近了她才看清这些女人的脸,每一张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许亦舒用当地语言问她们要去哪里,一个年纪稍长的女人回答说,她们从北面的村子逃出来,已经走了三天,想去南边的一个难民营,她说她们没有水了,孩子已经一整天没有吃东西。
许亦舒回头看了一眼车子,五个人,一辆越野车,空间有限。
但她的嘴比她的脑子更快:“上车。能挤多少挤多少。”
最终,十二个女人和四个孩子挤进了车厢,许亦舒把自己的座位让给了一个抱着双胞胎的母亲,自己蹲在后备箱里——膝盖顶着下巴,后背贴着冰冷的车壁,Sharon坐在她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挤在一起,谁都没有抱怨。
车子重新上路。速度比之前慢了很多,底盘被压得更低。
但那些女人终于不用再走了。
那个抱着双胞胎的母亲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滴在孩子的额头上。
开了大约二十分钟,Victor忽然踩了刹车。
“怎么了?”Henry问。
Victor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许亦舒从后备箱探出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一开始什么都没看到,但空气中有一股味道,越来越浓,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
许亦舒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一种让人恶心的,混着刺鼻的、像化学品一样的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重的、像什么东西在高温下慢慢分解的腐臭味道。
然后她看到了那些秃鹫。
它们从灌木丛后面飞起来——十几只,黑压压的一片,看到秃鹫许亦舒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秃鹫只有在习惯了人类尸体的时候,才会这样。
Victor把车停在了路边,熄了火。
所有人都闻到了那股味道,所有人都在那个瞬间猜到了灌木丛后面是什么。
那些女人也开始骚动起来,年长的那个低声说了一句什么,许亦舒没听清,但Sharon听到了,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手指紧紧攥住许亦舒的袖子,指节泛白。
“她说——”Sharon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她说那里有一个坑。”
许亦舒不应该去看的。
她知道不应该,她的理智在尖叫着让她留在车上,关紧车窗,闭好眼睛,让Victor掉头,走另一条路,但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她推开了车门,下了车,朝那个方向走去。
Sharon跟在后面,然后是Ella,然后是Henry,最后是Victor,五个人排成一条不整齐的线,拨开灌木丛的枝条,朝着秃鹫聚集的地方走去。
灌木丛后面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个巨大的坑。
许亦舒站在坑边,低下了头。
然后她跪了下来。
坑很大,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像是一个被挖掘机挖出来的巨大的伤口。
坑里堆积着的东西,她一开始认不出来是什么,太超出她的认知范围了。她的大脑花了很长的时间来处理眼睛接收到的信息。
然后,画面一点一点地清晰起来。
是尸体。
她数不清,因为尸体叠着尸体,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旧衣服,有些是完整的,保持着生前的姿势——蜷缩的、侧卧的、脸朝下扑倒的。有些不是完整的。那些缺失的部分散落在坑壁周围,和泥土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块是石头、哪块是骨头。
男人,女人,老人,孩子,
她看到了一个小小的、裹着碎花布的身体。蜷缩在坑底的一个角落里,旁边是一双大人的手臂,环抱着它——像在最后的时刻,还在试图保护什么。
风从坑的那一头吹过来。带着那股让人窒息的气味,扑在她脸上和身上,钻进她的头发里、衣服里、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那股腐烂的,酸臭的味道无处不在。
她觉得自己的皮肤都在发臭。
她的胃剧烈地抽搐了一下,她偏过头,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胃里已经没有东西了。
身后传来呕吐的声音。
是Victor,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吐得撕心裂肺,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然后是Ella,她蹲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一只手捂着嘴,肩膀剧烈地耸动。
Sharon没有吐,但她站在那里,显然被眼前的一幕惊住了。
Henry是唯一一个没有靠近坑边的人。他站在几步之外,背对着所有人,面朝来时的方向,肩膀绷得像两块钢板。
许亦舒不知道自己在那里跪了多久,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反反复复,像坏掉的唱片:
这个世界是地狱。
她曾经以为自己在马塔迪镇见过最可怕的东西,已经见过地狱的门口了,现在她才知道——她连门槛都没摸到。
她没有嚎啕大哭。
她跪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无声地流泪。像在卡伦索斯那天一样,所有的声音都被堵在了里面。
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Sharon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跪了下来,跪在她旁边,脸上全是泪痕,脏辫散乱地垂在脸侧,看起来狼狈极了。
许亦舒抓住了那只手,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过了很久,Ella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哑,但平稳。
“我们必须离开。这里不安全。”
是的,不安全。许亦舒的大脑终于重新开始工作了。这里不安全,一个堆满了尸体的坑,意味着这里发生过屠杀,而屠杀者可能还在附近,她们站在这里多一秒,就多一秒的危险。
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袖子湿透了,蹭在脸上,分不清是泪还是汗。
她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里全是腐烂的味道。她被呛得咳了几声。
她转过身,往回走。
脚步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的脑子里还在回放那个画面——那个裹着碎花布的小小的身体,那个环抱着孩子的臂弯。有些尸体的眼睛是睁着的,空洞地、茫然地望着天空,像在问一个没有人能回答的问题。
为什么?
她不知道答案,Margaret没有教过她,培训手册上没有写过,严凯没有说过,霍医生也没有说过。没有人教过她,当你看到一个堆满了尸体的坑的时候,你应该怎么办。
回到车上的时候,那些女人都沉默着。
她们知道那里有什么,她们也许是从那里逃出来的——也许她们的丈夫、儿子、父亲就在那个坑里。她们没有说话,没有哭,只是低着头,抱着孩子,坐在拥挤的车厢里,像一尊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许亦舒没有回到后备箱,她站在车外,扶着车门,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没有被那股味道污染的空气。
Henry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壶,递给她,没有说话。
许亦舒接过水壶,漱了漱口,把混着胃酸和恐惧的水吐在地上。然后又喝了一口,咽了下去。
“我们走吧,”她说。
车子重新发动。
没有人说话,那些女人在后座沉默着,孩子们在睡梦中偶尔发出呓语。Victor开得很慢,Ella靠在车窗上,眼睛闭着,但睫毛一直在抖。Sharon把许亦舒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一直没有松开。Henry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一闪而过的、被战火烧焦的房屋,面无表情。
许亦舒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
但一闭上眼睛,那个坑就出现了,清清楚楚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像烙铁烙在了她脑海中。
她睁开眼睛。
不再试图闭上。
许亦舒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翡翠湖边,Victor举起啤酒瓶说的话:“我们要看到世界真正和平的那一天。”
她现在知道了,那个“那一天”有多么遥远。也许远到他们这一代人都看不到,也许远到永远都不会来。
但她也知道——正是因为这个“那一天”太遥远了,所以才需要有人一直往前走。
车子颠簸了一下。
继续往前开。
前方是路。
一行人都没有再回头。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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