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
许亦舒到的时候,时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
她站在门外看了他一眼,隔着玻璃,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低着头在看手机,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处理什么棘手的事情——大概是医院的消息,白大褂换掉了,今天穿了一件咖色毛衣。
许亦舒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时安抬起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间,神情都变的柔和了不少。
他站起来,把手机揣进口袋。
“来了?”
“嗯。”
许亦舒在他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了两碗面,汤还在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在两人之间升腾,模糊了彼此的表情。
“你怎么知道我还要吃原来的口味?”她低头看了一眼——溏心蛋,青菜,汤底是骨汤的乳白色,和她高中时每次来点的一模一样。
时安把筷子递给她:“因为你以前每次来都点这个,从来没换过。”
许亦舒接过筷子,低头吃了一口。
汤还是那个味道。浓而不腻,咸中带甜,熬了很久才会有的那种醇厚。面条还是那个口感,筋道有嚼劲,在齿间弹了一下才断开。这家店从她上初中的时候就开在这里,快十五年了。经历了疫情,经历了经济起伏,经历了这条街上其他店铺的三轮换血,它居然还活着。还活得挺好。
许亦舒又吃了一口,然后抬起头,发现时安没有动筷子。他面前那碗面还是完整的,面条整齐地码在碗里,溏心蛋完好无损,连葱花都没有少一颗。
“你怎么不吃?”她问。
“等你先吃第一口,”时安说,“以前也是这样。”
许亦舒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以前也是这样,以前每周三下午,她来这家店吃面,时安有时候会一起来。她总是先吃,吃得很急,烫得直吸气。他总是在旁边等,等她吃完第一口、第二口、第三口,确认她不会被烫到,才开始吃自己的。
她以为这些事只有她记得。
“时安,”她放下筷子。
“嗯。”
“我跟你说个事。”
时安看着她,她最近确实好多了,嘴唇上有了血色。
“你说。”
“我报名了红十字会的志愿者,”许亦舒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已经通过了培训和审核。这次回去,除了处理工作上的事,主要就是为了这个。”
面馆里的嘈杂声忽然变得很远。
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滋啦滋啦的。隔壁桌有人在讨论房价,声音很大,但许亦舒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时安没有说话。
他看着许亦舒,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然后往下移——落在她放在桌上的手。她的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的指节。那是她紧张时的小动作,从高中就有了,她大概自己都不知道。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时安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可能会去最危险的地方,最混乱的地方。你会面对你经历过的那种事情,一遍又一遍。”
“我知道。”
“你不怕吗?”
许亦舒想了想这个问题。
怕吗?她怕。她怕爆炸声,怕尖叫,怕血,怕看到身边的人倒下。她怕很多东西,多到可以列一个长长的清单,写在纸上能写满一页。但她更怕的是——坐在一个安全的地方,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米娅的死只是一则新闻,看过就翻篇了。假装那条不知名的巷子里,从来没有人躺下过。
“怕,”她最终说,“但是我更怕什么都不做。”
时安看着她,没有说话。面馆里的嘈杂声慢慢回来了,像潮水一样,退下去又涌上来。厨房里的滋啦声,隔壁桌的讨论声,门口有人喊“老板加一份牛肉”——所有的声音都回来了,但它们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一层薄薄的玻璃。
时安还是没有说话。
他把面前那碗面推到一边,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他们的距离缩短了一些,近到许亦舒能看清他卫衣领口处有一根线头,白色的。
“你还记得你高中的时候,”时安说,声音放得很轻,“有一次班级义卖,你一个人守了整整一个下午的摊位。别的班都在搞抽奖、搞套圈,搞各种花里胡哨的,我们班就摆了张桌子,上面放了一堆旧书和手工作品。”
许亦舒愣了一下,她不记得这件事了。
“你卖出去的东西最多,”时安说,“别人问你有什么技巧,你说——”
他停了一下,看着她。
“你说,‘没什么技巧,就是每一个路过的人我都会对他们笑。’”
许亦舒怔住了。
她完全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但她记得那个下午。她记得那天很热,操场上搭了一排排红色帐篷,她坐在自己班的摊位后面,被太阳晒得头晕。她记得有一个低年级的男生买走了一本旧的《哈利·波特》,给了二十块钱说不用找了。她记得收摊的时候,班主任苏老师请全班吃冰棍,她吃的是绿豆味的。
但她不记得自己说过“对每一个人笑”这种话。
“你那时候说,”时安的话落在了许亦舒的耳朵里,“你的理想是当一个能让别人笑的人。”
他顿了顿。
“我以为你只是随便说说的。”
许亦舒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已经不那么烫的面。溏心蛋的蛋黄微微流淌出来,渗进了汤里,把乳白色的骨汤染成了一小片金黄色。
“我没有随便说,”她说,声音有些哑,“我只是……中间走了一段很长的弯路。现在绕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时安的眼睛。
“时安,我的理想是去那些需要我的地方,做那些需要我做的事。”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也许很危险,也许很累,也许没有人会记得我的名字。但米娅记得。那些在战火中被我帮助过的人会记得。我也会记得。”
“这就是我想做的。”
时安沉默了很久。
面彻底凉了,汤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溏心蛋的蛋黄已经完全凝固了,变成了一个橘黄色的小圆球。他没有动那碗面,只是看着许亦舒,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然后他笑了。
“亦舒,”他说,“你变了。”
许亦舒歪了歪头:“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变得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亦舒了,”时安说,目光落在她脸上,慢慢地、仔细地看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最后停在她的眼睛上,“变得更像你自己了。”
他顿了顿。
“越来越好了。”
许亦舒怔了一下。
然后她笑出了声,她端起已经凉透的面碗,喝了一口汤。凉掉的汤味道有些奇怪,油脂凝成了小块,浮在表面,喝起来有点腻,但她不在乎。
她放下碗,看着窗外的阳光,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虽然糟糕,但也没有那么糟糕。
至少,她还能选择自己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至少,她还能选择不为恐惧而活。
面馆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旁边那桌讨论房价的人走了,来了一对年轻情侣,女孩点了一碗酸辣粉,男孩点了一碗牛肉面,两个人头碰着头,小声说着什么,笑得很甜。门口又有人喊“老板加一份牛肉”,老板在里面应了一声“好嘞”,声音洪亮得像唱戏的。
许亦舒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时安。”
“嗯。”
“我要走了。”
没有说任何一句那些告别时应该说的话。他只是看着她,点了点头。
许亦舒站起来,拿好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门上的铃铛在她头顶晃了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她没有回头。
但她站在门口,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这家嘈杂的小面馆里,在这片阳光和烟火气交织的空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时安,等我回来。”
然后她推门走了出去。
铃铛又响了一声。
时安坐在原位,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她的身影随着门的关闭,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面。彻底凉了,面条泡发了,涨成了原来的两倍粗,蔫蔫地趴在碗里。
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凉的,面的口感像在嚼一团湿棉花,但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
他放下筷子,坐在那里,没有动。
时安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
在最上面加了一行字:
“她说,等她回来。”
然后把手机揣回口袋,站起来,把那两双筷子收拾好,把碗摞在一起,端到门口的回收处。
老板从厨房探出头来:“吃好了?”
“吃好了。”
“姑娘走啦?”
“走了。”
老板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缩回去继续炒菜了。
时安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
他往左看了看,又往右看了看。
许亦舒已经走得看不见了。
他往右走了。
走了几步,停下来,又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
“她说,等她回来。”
他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头。
他会等,无论许亦舒说不说这句话,他都会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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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周四下午三点。
皖平的秋天,天高云淡。
许亦舒的航班在下午三点,她上午还在跟霍医生做最后一次咨询。不是面诊,是线上,二十分钟。霍医生在屏幕那边笑着叮嘱:“记得按时吃药,睡不着就给我留言,不要硬扛。到了那边如果条件允许,尽量保持和我们联系。”许亦舒点头说好。
霍医生看着她,又加了一句:“许亦舒,你做得很好。不管接下来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许亦舒对着屏幕笑了一下,关掉了视频。
机场。
许亦舒到的时候,钱多多已经在了。
她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穿着一件亮黄色的外套,在一群黑灰色系的行人中显眼得像一盏路灯。她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袋子,看到许亦舒的瞬间,眼眶就红了,但嘴巴先动了。
“我跟你说,这里面是暖宝宝、泡面、一次性内裤、压缩饼干、充电宝、转换插头、一个急救包——你别跟我说你不需要,你不需要也得带着。”
许亦舒笑着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大概有五六斤。
“你带这么多,我行李箱装不下。”
“装不下你就背上,”钱多多吸了吸鼻子,“反正你不能冻着、不能饿着、不能没电、不能跟家里失联。”
她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了。
“还有——”她从包里又掏出一样东西,塞进许亦舒手里。是一管口红,某年的某个系列限量色,许亦舒出国前最喜欢的那支,早就停产了。不知道她从哪里淘来的。
许亦舒看着那管口红,愣了一下:“我去做志愿者,又不是去度假,涂什么口红?”
钱多多把口红又往她手里塞了塞,声音闷闷的:“我不管。你涂不涂是你的事,我带不带是我的事。”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颗一颗的,砸在许亦舒的手背上。
“亦舒,你到了给我发消息。每天都要发。不发我就报警。”
许亦舒伸手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指尖被沾湿了,凉凉的。
“好,”她说,“每天都发。”
杨佳站在几步之外,没有挤过来。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外套,头发比许亦舒出国前白了不少。她的目光一直落在许亦舒身上,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默念什么——大概是祈祷。
许勇站在杨佳身后,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另一只手插在裤袋里。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下颌咬得很紧,颧骨下方的肌肉微微鼓着。
许亦舒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爸,妈。”
杨佳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流了下来。许勇的手从她肩上移开,揽住了她的肩膀,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妈妈上次说的那些话,算数的,”杨佳终于开口了,声音断断续续的,像被风吹散的烟,“你想去做什么,就去做什么。妈妈在家等你。”
许亦舒的鼻子一酸,但她没有哭。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如果她哭了,妈妈一定会哭得更凶,然后爸爸也会红眼眶,然后钱多多会冲过来抱成一团,然后这趟飞机她就走不了了。
她只是点了点头,轻声说:“嗯。等我回来。”
杨佳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指尖冰凉,微微发抖。
许勇一直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女儿,用那种父亲特有的、沉默的、厚重的目光看着她。那种目光里只有一个意思——
你是我的女儿,我为你骄傲。
许亦舒看懂了。
她走过去,抱了抱许勇。许勇的身体僵了一下——他不太习惯拥抱,从小到大,他抱女儿无数次。但这一次,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力气很轻,像怕拍碎什么。
“到了说一声,”他说。
“嗯。”
“有事打电话。”
“嗯。”
“别省钱。”
许亦舒笑了。这句话她听过无数遍——小时候上学前,高中住校时,出国留学前。每一次,都是同样的三个字。别省钱,这是他表达“我爱你”的方式。
许亦舒松开他,退后一步,看了看时间。
该过安检了。
她拖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钱多多还在那里挥手,动作很大,像在挥舞一面旗帜。杨佳靠在许勇肩上,用手帕捂着嘴。许勇搂着她,远远地看着许亦舒,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去吧。
许亦舒挥了挥手,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排队的时候,她拿出手机。微信上没有新消息。时安的对话框还停留在昨天,他发了一句“明天什么时候的飞机”,她回了“下午三点”。然后就没有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进安检了。】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又消失了。闪了一下,又消失了。反反复复,像有人打了字又删掉,删掉又打。
最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时安:【一路平安。】
就四个字。
和八年前一样。
她没有回。
她把手机揣进口袋,把行李箱放上安检传送带,走进了安检门。
候机厅很大,落地窗外停着几架飞机,机身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许亦舒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拿出手机,打开相册。
翻到那张截图——红十字会的报名表,动机陈述那一栏。
“因为有人曾经在最黑暗的时刻握住我的手,让我知道我还活着。我想成为那样的人。”
她看了几秒,退出了相册。
登机了。
许亦舒找到了自己的座位——靠窗。她把包放好,系好安全带,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机身颠簸了几下。旁边的乘客小声惊呼了一声,许亦舒睁开了眼睛。舷窗外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白——云层,厚厚的,像一大团棉花糖,把整个大地都遮住了。然后飞机穿过了云层,阳光忽然涌了进来,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许亦舒看着那片蓝天,忽然想起了很多人。
许亦舒靠在舷窗边,看着窗外的云层。
云层很厚,厚到像可以躺在上面。她想起小时候看过的童话,说云上面有一座城,城里住着所有离开的人。她知道那不是真的。米娅不在云上面。米娅在卡伦索斯,在那条不知名的巷子里,在那个阳光永远照不到的角落。
但许亦舒要去把那个角落照亮。
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记得。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是对米娅说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米娅,我回来了,不是来跟你说再见的,是来带你回家的。”
飞机继续往西飞。
窗外,云层之上,天空蓝得不像真的。
许亦舒没有再闭上眼睛。她看着那片蓝天,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打了几个字:
“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记得。”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去,打开了和时安的对话框。
他最后发的那条消息还在——“一路平安。”
飞机穿过了云层,开始平飞。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嘴角那个弯起来的弧度照得很亮。
窗外的云层在脚下铺展开来,无边无际,像一片白色的海。
飞机往西飞。
往她要去的地方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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