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国首都,雨季。
飞机落地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雨幕。
许亦舒透过被雨水模糊的玻璃,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几年的城市。
她在这座城市读过书、赶过due、熬过夜、哭过也笑过。她以为自己回来的时候会有很多感触——比如“我回来了”的感慨,比如“物是人非”的唏嘘。但真正落地的那一刻,她什么感觉都没有。
她打开手机,信号恢复的那一刻,微信涌进来一堆消息。
钱多多:【到了没到了没到了没!!!】
钱多多:【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快急死了】
钱多多:【许亦舒你是不是把我屏蔽了】
许亦舒笑了一下,打字:【到了。刚落地,还没过海关。】
钱多多秒回:【!!!你最好是在说真的】
钱多多:【我跟你说,你要是敢骗我,我现在就买机票飞过去揍你】
许亦舒:【真的。不信我给你拍机场照片。】
她发了一张舷窗外的雨景过去。钱多多回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是:【你那边怎么在下雨?我记得Y国这个时候不是旱季吗?】
许亦舒:【雨季提前了。】
钱多多:【那你带伞了吗?】
许亦舒看着这个问题,愣了一下,她没带伞。她什么都带了——急救手册、笔记本、换洗衣服、钱多多塞给她的那管口红——但没带伞。
她打字:【没带。没事,雨不大。】
钱多多:【你在那边给我照顾好自己。要是瘦了回来我跟你没完。】
许亦舒笑了,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往海关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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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海关、取行李、出机场,一切都很顺利。
许亦舒叫了一辆车,报上红十字会宿舍的地址。司机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沉默寡言,一路上只说了两句话——“你好”和“到了”。许亦舒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城市在雨中倒退。
宿舍在老城区的一栋白色小楼里,三层,外墙的白色油漆有些斑驳,露出下面灰色的水泥。门口挂着一个红色的十字标志,被雨水打湿了,颜色更深了,像凝固的血。前台的工作人员是一个圆脸的当地姑娘,叫Amina,笑起来有两个很深的酒窝,说英语的时候带着浓浓的口音,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Xu Yishu?”她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抬起头来,笑容更大了,“欢迎欢迎。你的房间在二楼,207。这是钥匙。”她把一把铜钥匙递过来,钥匙上挂着一个塑料号码牌,边角已经磨圆了。
“谢谢。”
许亦舒拖着行李箱上楼。楼梯很窄,行李箱的轮子在台阶上磕磕绊绊,发出咚咚咚的声响。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她的脚步声点亮了一盏又一盏,像有人在前面给她引路。
207房间比她想象的要小。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一扇窗户。
许亦舒把行李箱打开,没有急着收拾。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雨,听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手机,给父母打了个视频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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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那头,家里客厅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把整个画面照得很温柔。杨佳穿着那件她熟悉的碎花睡衣,头发随意地夹在脑后,看起来像是已经准备睡了但还在等这个电话。许勇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电视开着但没有声音,他大概在她开口之前一直在心不在焉地换台。
“爸,妈,”许亦舒把手机立在桌上,让镜头能照到自己的脸,“我有件事要跟你们坦白。”
杨佳的表情立刻紧张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脸凑近了屏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没有出事,妈,你先别紧张。”许亦舒笑了一下,“我这次回来,不只是为了处理工作上的事情。我……报名了红十字会的志愿者。”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许勇放下了遥控器,那个动作很慢,遥控器从手里滑到沙发上,没有发出什么声响,但许亦舒注意到了。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屏幕里他的脸凑得更近了,近到能看清他鬓角新长出来的白发。许亦舒不记得爸爸以前有这么多白头发。也许她只是太久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他了。
“红十字?”许勇说,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就是那种……去灾区、去战乱地方的?”
“对,”许亦舒的声音稳了一些,但手心在出汗,她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在裤子上蹭了蹭,“我已经完成了线上培训,拿到了志愿者资格证。接下来的几周,我会在这里参加实地培训,然后就会被分配到需要的地方去。”
她说完了。
等待着。
等待妈妈哭,等待爸爸沉默。等待那种让人窒息的、爱的重量压下来的感觉。她甚至在脑子里预演了接下来的对话——妈妈会说“宝宝你疯了吗”,爸爸会说“你现在立马回国”。然后她会解释,会争辩,会哭着说“这是我的选择”。
然后他们会各退一步,达成一个勉强都能接受的妥协。
预演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杨佳沉默了很久,久到许亦舒以为信号断了,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网络连接正常,画面也正常。杨佳只是低着头,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又像是在跟自己做某种斗争。
“红十字,”杨佳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声音有些发颤,但语气里带着一种许亦舒没见过的、近乎骄傲的东西,“我女儿要去做红十字志愿者了。”
许亦舒愣住了。
“很酷,”杨佳说出了这两个字,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的,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挂着,嘴角还是往上弯的,“真的很酷。我年轻的时候看过一部纪录片,讲红十字会在非洲的医疗队。那时候我就想,这些人好伟大啊。没想到我女儿也要成为那样的人了。”
许亦舒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她用力眨了一下眼睛,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
许勇在旁边清了清嗓子,他把遥控器放到一边,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用一种他平时只有在谈重要事情时才会用的语气——那种“爸爸要跟你说正经事了”的语气——开口了。
“宝宝,爸爸不懂什么大道理。你说你想做这件事,爸爸相信你是想好了的。”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那一下很明显,像是咽下去了什么很重的东西。
“但是你得答应爸爸一件事。”
“什么?”
“保护好自己。”
四个字。他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像隔了一个世纪。
“不管去什么地方,不管做什么事情,你要记得——有人在等你回来。”
许亦舒的眼泪终于没忍住。
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手机屏幕上,砸在桌上,砸在她的手背上。她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但眼泪像是开了闸,怎么也擦不完。她索性不擦了,让它们流,让它们掉,让它们把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愧疚、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带走。
“我答应你们,”她说,声音因为哭泣而变得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我一定会保护好自己。我保证。”
杨佳在屏幕那头哭得比她还凶,纸巾用了一张又一张,揉成团扔在桌上,堆了一小堆,嘴里还在念叨:“哎呀我哭什么,这是好事,我高兴还来不及呢。”许勇没有哭。但眼睛红了。一只手伸过来,搭在杨佳肩膀上,用力握了握。
挂了电话之后,许亦舒趴在桌上哭了很久。
雨还在下,但天好像亮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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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正式开始是在抵达后的第五天。
在此之前的三天,许亦舒做了一件事:她去了米娅的墓。
墓地在这座城市的北郊,一座小小的公墓,安静得只有鸟叫声。米娅的墓碑是一块浅灰色的石头,上面刻着她的名字、出生和去世的日期,还有一行英语,那句话的意思是:“她活过,她爱过,她没有被忘记。”
她在墓碑前站了很久,看着雨水从墓碑上滑落,渗进泥土里。她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墓碑的表面,凉的,粗糙的,像摸到一块没有被磨平的时间。
“米娅,”她说,声音很轻,“我来了,我还会走的,但我会回来。”
她没有说“对不起”,她以前总觉得欠米娅一句对不起。如果她没有答应来卡伦索斯,如果她在爆炸发生的那一秒抓紧了米娅的手,如果一切可以重来——但她知道,“对不起”是世界上最没用的三个字。它不能让米娅睁开眼睛,不能让那个笑容回到这个世上。它只能让说话的人自己好过一点。
所以她不说了。
她会用别的方式记住米娅。不是用眼泪,是用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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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在周一早上八点正式开始。
许亦舒起得很早,天还没亮就醒了。她穿上了红十字会配发的深蓝色polo衫和卡其色工装裤,站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穿衣镜前看了三秒钟。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陌生,变得干练了不少,她把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点了点头。
培训中心在市区的一栋三层小楼里,离宿舍步行大概二十分钟。许亦舒撑着伞走过去,雨比前几天小了一些,细细密密的。
小楼的外墙刷成了白色,正门上方挂着一个红色的十字标志,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显得格外醒目。许亦舒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厅里已经站了几个人,彼此都不认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新人特有的拘谨和试探。
前台的工作人员给了她一张日程表和一张名牌。她把名牌别在胸前,低头看了一眼——“XU YISHU,急救员培训组”。
“你是中国人?”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明显的口音,是那种把“你”说成“ni”、把“国”说成“guo”的、努力但不太标准的中文。许亦舒转过头。
是一个扎着脏辫的黑人女生。巧克力色的皮肤在日光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笑起来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那种笑容很有感染力,她的名牌上写着“SHARON OKONJO”。
“尼日利亚人,”Sharon主动伸出手,笑着说,“我妈是中国人,我爸是尼日利亚人。所以我会说一点中文。”她用拇指和食指比了一个很小的距离,表情很夸张,“一点点。”
许亦舒握住她的手,Sharon的手很暖,干燥的,有力的,像一个老朋友的手。
“你的中文已经很好了,”许亦舒说。这不是客套,Sharon的发音确实不太标准,但词汇量不小,语调也有模有样,一看就是真的在家里说过的。
“真的吗?”Sharon开心地晃了晃脑袋,脏辫跟着甩来甩去,“我跟你说,我这次来培训,我妈比我激动。她说‘你一定要找到你的roots’,我说‘妈,我是来学急救的,不是来寻亲的’。”
许亦舒被她逗笑了,这是她到Y国之后第一次笑得这么自然。
陆陆续续又来了几个人。
一个高高瘦瘦的白人男生,来自荷兰,叫Victor。他背着一个巨大的登山包,看起来像是随时准备徒步穿越雨林。他话不多,进门后只是对所有人点了点头,然后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拿出一本急救手册开始翻。翻书的样子很认真,但许亦舒注意到他翻的是止血那一章——那是基础中的基础,她不确定他是在预习还是在复习。
一个留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女生,来自中欧,叫Ella。她的眼神很锐利,像鹰一样,进门的第一件事不是看人,是扫描房间——窗户、出口、消防器材的位置,看了一遍,然后才把目光落在人身上。她走路带风,工装裤的裤脚塞进靴子里,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从某个军事基地出来的。
还有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出头的当地男生,叫Henry。他是这组人里最安静的一个。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没有自我介绍,只是默默地站在角落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的眼神里有一种许亦舒认识的东西。
加上许亦舒和Sharon,五个人。
培训官从楼梯上走下来,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澳大利亚女人,短发,肌肉线条明显,晒得很黑,说话的时候喜欢把手叉在腰上,她走到五个人面前,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去,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
“我叫Margaret。接下来的六周,我是你们的培训官。”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沉,像低音炮,每一个字都带着胸腔的共鸣。
“接下来的六周,我会把你们当成零基础的白纸来教。急救、搜救、灾难心理干预、野外生存、自我保护——每一个科目都必须要过,不过就淘汰。”她把手从腰上放下来,抱在胸前,身体微微后仰,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他们,“红十字会不需要英雄。我们需要的是专业、冷静、能在高压环境下做出正确判断的人。”
她停了一下。
“听明白了吗?”
“明白。”五个人齐声回答。声音参差不齐,有的高有的低,有的快有的慢,听起来像一首没排练过的合唱。
“我听不见。”
“明白!”这次声音大了很多。Sharon的声音甚至有些破音,许亦舒余光看见她脸微微红了一下,Ella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像是在忍笑,但忍住了。
Margaret点了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像是在认可眼前这批人
“好。第一天,我们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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培训比许亦舒想象的要艰苦得多。
不是体力上——虽然每天从早上八点练到晚上六点,中间只有四十分钟吃饭时间,确实很累。但真正让人吃不消的不是体力,是那种高强度的、持续的精神压力。
Margaret不会因为你是新手就放慢节奏,也不会因为你做错了就安慰你。她只会站在那里,面无表情地说“重来”。一遍又一遍,又一遍,又一遍,直到你的肌肉记住每一个动作,形成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条件反射。
第一周学的是基础急救。
止血、包扎、固定、搬运。每一个环节都有严格的标准。给模拟伤员的腿部止血,绷带缠绕的角度不对就要拆了重来。搬运伤员的时候脊柱没有保持直线,就要从头开始。许亦舒的手指很快就被纱布磨得发红,指节因为反复练习而变得僵硬,握拳的时候能听到骨节咔咔响的声音。
Sharon是她的练习搭档。两个人互相包扎、互相搬运,在训练室里跑来跑去,汗流浃背。Sharon的脏辫总是散开,她就用一根皮筋胡乱扎起来,扎出来的形状像一棵歪脖子树。许亦舒每次看到都想笑,但Margaret在旁边盯着,她不敢笑。有一次实在没忍住,嘴角刚刚弯了一下,Margaret的声音就从背后传来:“Xu,你的止血带松了。重来。”
许亦舒的笑容立刻消失了。
“你的压力太大了,”Sharon有一次趁Margaret转身的间隙,小声对许亦舒说。她把声音压得很低,脏辫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像在说什么秘密,“你每次做动作的时候,肩膀都是僵的。我都能看到你肩膀这里的肌肉——”她用手比划了一下,“硬得像石头。”
许亦舒愣了一下。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肩膀是僵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因为反复练习而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肌肉疲劳。她握了握拳,松开,又握了握。
“放松一点,”Sharon拍了拍她的肩,那一掌拍得很实在,差点把许亦舒拍了个趔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比那个荷兰人好多了。”她朝Victor的方向努了努嘴。Victor正在跟一个模拟腿骨骨折的模型较劲,表情严肃得像在做心脏手术,额头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掉,滴在模型白色的塑料皮肤上,他也不擦。
许亦舒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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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开始进入灾难场景模拟。
Margaret把训练室布置成了一个模拟的地震废墟。到处是散落的砖块和扭曲的钢筋,地上洒了红色颜料冒充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味——大概是真的放了什么东西,模拟血腥味的。几个模拟伤员躺在不同位置,有的在流血,有的在呻吟,有的已经“失去意识”,一动不动地躺着,脸上的表情被化妆师画成了灰白色。
许亦舒站在废墟外面,手心全是汗。
她看着那片废墟,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她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幅画面压了下去,现在她需要专注。
“你们有三十分钟,”Margaret站在废墟外面,手里拿着秒表,表情像一块石头,“找到所有伤员,评估伤情,做优先级判断,实施现场急救。开始。”
五个人冲进废墟。
Ella第一个冲到伤员旁边,她的动作很快,她蹲下来,手指搭在伤员的颈动脉上,眼睛看着手表,嘴唇微微动着,在默数。三秒后,她开口了,语气冷静得像在念教科书:“无意识,有呼吸,脉搏正常,疑似头部受伤。需要固定颈椎。”
许亦舒立刻蹲下来,双手放在伤员的头部两侧,固定住。她的手指碰到了伤员的头发——模拟伤员的头发是假发,但触感很真,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她很快把这个恍惚也压下去了。
Sharon负责止血,她的手很稳,绷带在她手里像有了生命,一圈一圈地绕上去,不松不紧,刚刚好。
Henry负责记录和协调,他拿着一个本子,飞快地写下每一个伤员的信息——位置、伤情、优先级。
Victor负责搬运准备,他把担架展开,检查了每一个卡扣,确认没有问题,然后抬头看着Ella,等她发令。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然后Margaret的声音响了。
“停。现场出现了新的危险——建筑结构不稳定。你们必须在三十秒内撤离。”
五个人同时僵住了。
撤离?伤员怎么办?
“二十秒。”
Ella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看了一眼伤员,又看了一眼废墟出口,咬了一下嘴唇,做了一个果断的手势:“先撤。伤员最后,但必须带走关键物资。”
“十秒。”
五个人手忙脚乱地抓起急救包,拖着模拟伤员往外跑。模拟伤员很重——里面大概装了沙袋,至少六七十斤。许亦舒和Sharon抬着一个,跑得很吃力,工装裤被什么东西刮了一下,撕开了一道口子,她没时间看。
冲出废墟的那一刻,Margaret按停了秒表。
她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话。那句话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你们把止血带落下了。”
五个人低头一看。急救包里,止血带的位置是空的。
“废墟里有一个伤员在大量出血。没有止血带,他会死在你们到达医院之前。”
Margaret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重来。”
那天下午,他们重来了七次。
第七次结束的时候,许亦舒的工装裤上全是灰尘和红色颜料的混合污渍,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名牌上,把“XU YISHU”字样的边缘洇湿了。她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觉得自己的肺像被拧干的毛巾,再也挤不出一丝空气。
Sharon一屁股坐在她旁边,脏辫散了一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刚被人从洗衣机里捞出来的。她仰天长叹,声音里带着一种绝望的喜剧感:“我的天——Margaret上辈子是不是魔鬼?”
Ella没有坐,她站在旁边,用袖子擦着脸上的灰,呼吸也有些不稳,但脊背挺得很直。她看着训练室墙上那个红色的十字标志,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话。语气很平静,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其实她是对的。”
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
“在真正的灾难现场,”Ella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犯的每一个错误,都会有人付出代价。她对我们严,总比我们在现场犯错要好。”
没有人反驳。
许亦舒坐在地上,拧开Henry递给她的水瓶,喝了一大口。水从嘴角溢出来,混着汗和灰,咸的,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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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到宿舍,许亦舒躺在床上。浑身酸痛,每一块肌肉都在抗议。她拿出手机,打开和时安的对话框。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
【今天被骂了七次。】
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放在胸口,盯着天花板看。
手机震了一下。
时安:【习惯就好。严凯说他当年在医院实习的时候,被骂了三个月。】
许亦舒笑了一下,把手机举到面前,打字:【严医生也这么惨?】
时安:【他说被骂到怀疑自己是不是不该学医。】
许亦舒笑出了声,她想象严凯那张总是很淡定的脸,在被骂了三个月之后露出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是很公平的。
每个人都要被骂,每个人都要犯错,每个人都要从犯错中学会不再犯错。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头上,侧躺着继续打字:
【但是我好像越来越确定,这就是我想做的事。】
发出去之后,她盯着屏幕看,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一下,然后停了。
最后,一条消息弹了出来。
时安:【那就够了。】
她没有再回。
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许亦舒看着窗外的星星,想起了米娅的眼睛。
她会好好活着,她会带着米娅没有用完的那份生命,一起活着。
许亦舒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明天还要继续。
止血带不能忘。脊柱必须保持直线。评估伤员的时间不能超过三十秒。她要把这些都记住,刻进骨头里,变成身体的一部分。不是为了让谁满意,是为了在真正的关键时刻,不辜负任何一个把生命交到她手上的人。
想着想着许亦舒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着,像要说一句没说完的话。
她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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