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时辰光阴倏忽而过，硝烟渐散，天地归于沉寂。
满目狼藉的战场之上，一道红衣身影率先踏破残雾，落入众人视野。
雅安身姿依旧挺拔，却不复先前凛冽强势，右手死死按在胸口旧伤之上，指缝间隐隐渗出暗红血泽，浸染衣襟，内里翻涌的伤势足以撼动根基。她一身战损红衣破碎多处，肌肤上横亘数道浅浅刀痕，皆是皮肉外伤，看着狼狈，却未损其傲骨。
不远处立着的青衣墨染，眉宇清浅，颊边、颌间也落着几道细密刀痕，浅浅淡淡，不破风骨，只印证着方才那场领域对决的凶险绝伦。
雅安抬眸，死死盯住对面青衣之人，眼底戾气未消，尽数是不甘与讥讽。她微微侧首，一口浊水狠狠啐落在地，声响冷硬。
“兰花首，呸。”
她语声沙哑，带着战败的郁气与彻骨失望：“世人皆颂你兰花君子，品性高洁、坦荡无私。今日一战，我才算真正看清。我当真想不到，我尼克斯，竟会输给你这般不择手段的小人。”
话音未落，雅安身形一晃，化作一缕赤红烟气，转瞬消散于天地之间，不留半分痕迹，只余下满地未散的肃杀余韵。
九千岁缓步上前，落至墨染身侧，目光落在她脸上的刀痕与隐有凝滞的灵力脉络上，轻声叹息：“墨染，你终究还是做了。”
墨染垂眸，看着掌心微颤的青色灵力，神色淡然，无半分愧色：“论纯粹修为与领域力道，我本不及她。方才对峙，我赌上的从来不是实力，不过是旁人看不懂、我坚守至今的执念与分寸罢了。”
“经此一役，尼克斯根基重创，短期内不会再现世作乱。”墨染抬眸，目光越过满地残墟，落向静静伫立在地的风霖，眼底神色深邃复杂，“你我之间，积攒了太多过往，有太多话，该好好说清了。”
四目相对。
无风无浪的目光相撞，却似两两凝望深渊，无声对峙，暗藏千回百转的心事与过往纠葛，沉默漫溢在天地之间。
万古封印残骸之地，魔气沉沉，残石累累。
雅安拖着一身重创之躯，踉跄而归，每一步都走得艰难沉重，胸口伤势翻涌，灵力紊乱逆行，刺痛经脉。她强压下喉间腥甜，立在残破的石柱之前，望着尘封万古的封印法印，屈膝半跪，语声轻柔，带着一身疲惫与执拗。
“主人，雅安不负承诺，终归来护你脱困。”
言罢，她抬手凝力，将赤魔遗留、一路妥帖收好的那枚温润光珠，重重打入厚重的封印核心之中。
嗡——
浑厚震响撼动万古大地，整座封印阵基剧烈震颤，裂纹飞速蔓延，纵横交错。一根根支撑封印的古老石柱应声崩裂、轰然倒塌，漫天碎石尘土飞扬，遮蔽长空。
禁锢无尽岁月的封印壁垒，寸寸瓦解，彻底溃散。
烟尘弥漫之中，一道绰约红衣纱裙身影，自溃散的法印深处，缓缓踱步而出。
此刻天象异变，天穹之上，原本皎洁通透的圆月，被层层血色光晕浸染，一点点褪去清辉，化作一轮妖艳猩红血月，高悬夜幕，映得天地万物皆覆一层凄红冷光。
咔咔——
清脆的断裂声次第响起，萦绕女子手腕、脚踝千年的漆黑玄铁链索，尽数崩断、坠落尘埃。
容殇缓缓抬眸，睁开双眼。
一双极致妖冶的红瞳，眼底叠着剔透白瞳，明暗交织，摄魂夺魄。眼下一点精致泪痣，浅浅点缀，添了几分迷离风情，又藏着无尽沧桑漠然。她鼻梁高挺，唇覆朱砂，齿如明珠，眉眼轮廓倾城绝艳，一身红衣纱裙随风轻扬，朦胧绰约。
恰似烟波渡江南，初遇朦胧含烟雨，再见月朗覆星稀。这般颠倒众生的容貌，动情动色，亦动杀伐。
她垂眸望向身前摇摇欲坠、满身伤痕的雅安，伸出一截白璧无瑕、如玉似雪的手腕，轻轻将人扶住，声线温柔似水，褪去所有寒凉戾气：“雅安，怎么弄得一身伤？”
久压心底的委屈与不甘骤然崩塌，雅安再也撑不住满身傲骨，俯身紧紧抱住容殇，肩头微颤，语声哽咽：“主人……我今日，输给了一个小人。”
“是吗？”容殇抬手，指尖温柔梳理她凌乱染血的发丝，动作轻柔安抚，语气宠溺又包容，“我们雅安素来所向披靡，不过一时失算，下次定然不会再败。”
她扶稳怀中之人，眼底含着浅淡温软：“你也累极了，我带你歇息。”
“好。”雅安轻声应下，卸下一身铠甲与锋芒，全然依赖着怀中之人。
江山，听风楼。
风霖凭栏而立，孤身静立高楼之上，遥遥望向天际。亲眼目睹皓月一点点被血色浸染，清辉褪去，红月高悬，满目皆是不祥异象。
身后珠帘轻响，细碎清脆。
墨染抬手拨开垂落的素色珠帘，缓步走入楼台清风之中，轻声开口，一语道破她心底执念：“你从来都不是不在乎。容殇现世，你一早便心知肚明，对不对？”
风霖眸光凝在天边红月，久久未动，缓缓摇头，语声轻浅，带着几分茫然与自扰：“我说不在乎，定然是假的。只是这世间，大概唯有我，心底藏着一点点期盼，盼她冲破封印、重临世间。仅仅，只有一点点而已。”
她垂眸看着自己的掌心，自嘲轻笑：“世人皆说，容殇是祸乱三界、无恶不作的邪神恶魔。我本该厌她、惧她、避她，可我偏偏生出这般期盼，连我自己都不解。”
“因为你心底那一点点期盼，不是趋恶，是求证。”墨染立在她身侧，语气通透透彻，“你想让她亲口告诉你，她与你母亲风静，那段被岁月掩埋、无人知晓的过往与故事。”
风霖沉默片刻，思绪翻涌，缓缓开口：“我总觉得，她于我母亲而言，是世间最特别、最重要的存在。重要到连身为女儿的我，都心生几分惶恐与距离。”
她抬眸释然一笑：“不过也仅此而已，说到底，我只是好奇，并无旁的杂念。”
“你就从未想过，”墨染侧首看她，目光澄澈直白，“她也是你的家人。这份血脉羁绊，你本该试着接纳。”
风霖指尖微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心绪，轻声辩驳：“你话说得坦荡直白，可世人立场皆如此。错不在我们，可若我们坦然接纳她，接纳这份禁忌羁绊，往后的世道、人心、纷争，我们又该如何自处？”
“世事万般为难，可人心更难。”墨染将手轻搭在雕花护栏之上，晚风拂动她青衣衣角，“若是连你心底那一点想要接纳、想要和解的心意，都被世俗流言、旁人非议消磨殆尽，最终寒心的，是你自己，也是唯一愿意与你亲近的她。旁人只会冷眼旁观、暗自得意。”
“我……”风霖语塞，心头迷雾骤然散开，豁然开朗。
“你不愿向前，她身负污名、满心怯懦，更不敢主动靠近。这份羁绊与恩怨，便只会永远搁置，无解无终。”墨染眸光温和，带着笃定，“你是聪明人，定然能想出两全周全之法。”
风霖抬眸，天边猩红月色正一点点褪去，血色散尽，清辉重归皓月。她轻声应声：“我明白了。”
片刻后，她转头看向身侧青衣之人，轻声发问：“那你呢？你又打算如何自处？”
墨染垂眸轻笑，眼底藏着浅淡无奈与坚定：“我？我也在试着往前走，只是前路藏着不少麻烦阻碍。但我心已定，万般难事，皆可化解。”
“明明是君子角斗的寂灭领域，到头来，却无半分君子坦荡。”风霖看着她脸上未消的浅淡刀痕，轻声感慨，“这条路，很难吧。”
墨染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你竟看出来了？”
“嗯。”风霖轻轻颔首。
“也罢，今日便与你说透。”墨染松了心底郁结，坦然开口，“世人皆知寂灭领域是君子战场，公正无私、不偏不倚。可无人知晓，领域之内的灵力排布、攻守分寸，尽数由我一手调遣掌控。”
“尼克斯何其通透刚烈，定然早已察觉端倪。可她比我有骨气，即便知晓规则不公、局势被控，即便力竭战败，也拼尽最后一丝气力，与我争一个高低、讨一分坦荡。她临走前那句讥讽，从来不是气话，是真的看透了我这身虚伪假面。”
风霖眼底泛起通透漠然：“所以这世间，本就无绝对公平，亦无真正品性无瑕的君子。众生奔波，不过皆是为各自执念、利益奔走的凡人罢了。”
“是啊。”墨染轻叹一声，心头积郁尽数疏解，语气轻快几分，“你幼时不是总说，愿做趋利避害、护己周全的小人？”
风霖微微一怔，随即释然浅笑：“后来方才懂得，若能护住心中所想、所惜之人，舍弃几分世俗虚名、所谓品行体面，又有何妨。”
“果然，我从未看错你，他亦是。”墨染眼底漾开真切笑意。
她缓缓抬起指尖，白皙修长的指腹之上，一点青芽破土，纤细的兰花枝藤蔓顺着指节缓缓生长，清雅幽香漫溢开来。
“当年，我只是一颗近乎坏死的兰花种子，混于凡尘草芥之中，无人问津。是他于川泽乱石之间，将我拾回、悉心滋养。”
“我本欲以救命之恩，终身追随，认他为主。可他却告诉我，相较于依附于他，我更该遵从本心，择你而契。”
“我初时不喜你的性子，总觉得你行事权衡利弊、杀伐果断，像个唯利是图的商人，半分君子温润皆无。可他却对我说，书中君子只存笔墨丹青，世间百态从无完美圣人，那些一板一眼、恪守教条的君子，入世之后，反倒最是冰冷无情。”
“我信了他的话，这些年默默观察、静静等候。最终我才知晓，你从来不是冷漠功利，你只是清醒通透、知世故而不世故。”
墨染抬眸，目光恳切真诚：“你，值得我托付终身，是最好的契约之主。”
“他什么都提前替我想好，铺好前路，却从来不肯亲口告知我半分。”风霖轻声轻叹，心底暖意与怅然交织，随即抬眸看向那枝盛放的幽兰枝蔓，正色道，“不说过往了。”
墨染闻言，将指尖幽兰枝蔓轻轻递至风霖身前，语声郑重：“如今，这天地间漂泊无依的兰花首，愿寻你缔结契约，此生归你，永不背离。”
风霖坦然抬手，白皙指尖轻轻伸出，微凉的兰枝藤蔓瞬间缠绕其上，温柔贴合，无半分束缚压迫。
墨染抬手抵在心口，周身骤然泛起澄澈青光，兰花灵力萦绕周身，圣洁而温柔。
她身姿端正，语声朗朗，掷地有声，是十二圣花最郑重的创世之约：“十二花尊，兰花为首，墨染青衣，今日愿与风霖，缔结创世契。”
地面青光大盛，繁复精密的兰花法阵缓缓铺开，纹路流转，熠熠生辉。
“此生不相弃，白首不相离。”
话音落定，一束柔和至极的白光骤然笼罩风霖周身，将她整个人拉入一片朦胧幻境。
幻境之中，满目温柔绯红。
眼前静静悬着一匹柔软的大红绸缎，色泽明艳，不染尘埃。耳畔反复回荡着两句轻柔絮语，缠绵不绝，入心入魂：不相弃，不相离。
风霖抬手，指尖轻轻抚过一袭红萝裙摆的边角，布料轻柔温热。她缓缓上前，抬手轻轻撩起那覆在人影头顶的大红盖头。
绸缎飘然落地的刹那，幻境骤然破碎，光影回笼，风霖瞬间重回听风楼实景之中。
周身青光敛尽，法阵消散，创世契约，缔结完成。
墨染望着她微微恍惚的神色，眉眼弯弯，温婉浅笑：“看来，是契约幻境扰了你的心神，一时迷糊了。”
下一瞬，她轻声唤道，语气恭敬而真挚：“主人。”
风霖缓缓合眸，一滴温热泪水无声滑落，悄然坠于掌心，转瞬即逝。她再抬眼时，眼底恍惚尽数褪去，只剩澄澈坚定，望着远方云雾缭绕的女娲界方向，轻声应道。
“嗯。”
